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联赛 九月的澄川 ...
-
九月的澄川大学,热得不像话。
开学第三天,图书馆还没坐满人,食堂的空调坏了,篮球馆门口却已经排起了长队。横幅从馆顶一直垂到地上,红底白字,写着“澄川大学男篮新赛季揭幕战”。队伍里有人举着应援牌,有人拿着喇叭在喊口号,还有几个女生蹲在花坛边上,正往脸上贴澄川大学的队标贴纸。
排队的人越聚越多,队伍从馆门口一直甩到食堂拐角。前头几个大一新生踮着脚往里张望,其中一个抱着刚领的应援条幅,扭头问旁边的学长:“学长,咱学校那个‘沈阎王’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多人冲着他来的?”
“沈阎王你都不知道?”学长嗓门压低了点,语气却带着点得意,“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的,篮球队队长,十一号。大一就把省赛打穿了,人送外号沈阎王,凶起来连裁判都怵。不过听说——”
“听说啥?”
“听说他处对象了!对象是计算机学院那个年级第一,叫顾临,人称顾美人!俩人好得全校都知道,顾美人每场都来看他打球!”
“啊?顾美人?就是那个总上表白墙的顾临?”
“就是他!”学长忽然压低声音,“你看,说曹操曹操到——队伍最后头,白T恤那个,就是他!”
几个新生齐刷刷回头,又被学长一把按住:“别看了!人家对象在场上打球,你们盯着人家对象看,像话吗!”
“……哦。”
顾临站在人群最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只有六个字:“今天比赛,你来不来。”
发消息的人显然纠结了很久——顾临昨晚就看见他“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这六个字,还删掉了两个感叹号。
顾临回了一个字:“来。”
对面秒回:“真的?!”
顾临又回:“嗯。”
对面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来一条:“那你早点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篮球馆门口那条长龙——沈聿说给他“留了位置”,八成是又跟场馆的志愿者磨了半天。
他正要往前走,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冰豆浆。
“拿着。”林昭站在他身边,脸色淡淡的,“大热天的,别中暑。你对象还没上场,你先倒了,他得把比赛打成追悼会。”
“……你嘴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林昭说,“走吧,我也看看,能让沈阎王每场都请家属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顾临没理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跟着人流往馆里走。
“每场都请家属”是沈聿的原话。上周队里开会,沈聿作为队长,破天荒地在战术安排之后加了一条:“那个……观众席第一排,靠东边那个位置,以后别安排人坐。”
助理教练愣住:“为什么?”
“家属。”沈聿说得斩钉截铁。
“什么家属?谁家属?”
“我、我对象。”沈聿说完这三个字,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红,声音却硬得很,“他每场都来看我打球,总不能让他站走廊里看吧?你们谁有意见?”
训练馆里安静了两秒,随即赵凯第一个反应过来:“队长!你啥时候处的对象?!”
“关你屁事!”
“你这也太突然了!咱队里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沈聿梗着脖子,“就、就这么定了!谁有意见,谁去跟教练说!”
“我有意见。”李建国教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聿一僵。
李教练抱着胳膊走进来,上下打量他:“家属席,是给球员的家属留的。你哪来的家属?”
“……就是有。”
“谁?”
“就是——”沈聿卡了一下,耳朵红得能滴血,憋了半天,最后把心一横,“就、就计算机系那个!顾临!”
训练馆里又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赵凯:“计算机系?!队长你不是说你最烦读书人吗!”
陈旭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东北腔拉得又长又亮:“哎哟我去!聿哥!你对象是顾美人?!咱学校那个年级第一?!”
“什么顾美人!他叫顾临!”沈聿瞪他,“你、你别乱给人起外号!”
“那不是外号!那是咱全校公认的!”陈旭一拍大腿,“你说你,军训那会儿还跟人家堵过门呢,咋的,堵着堵着堵成对象了?”
“你闭嘴!”
“我不闭嘴!我今儿非得问问——”陈旭凑过来,“聿哥,你们俩,谁追的谁?”
沈聿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陈旭那话问到他死穴上了——这个问题,他要是答“我追的他”,那他还算有点面子;可他要是答“他追的我”,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说法站不住脚。
“你、你管谁追谁!”沈聿恼羞成怒,“我对象!我的人!你管得着吗!”
李教练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行了,别逗他了。”
他走到沈聿面前,上下扫了一眼:“你对象,计算机系的,年级第一,是吧?”
“……是。”
“成绩比你好吧?”
“……教练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配不上人家。”李教练说,“所以球给我打好了,至少得有一个方面拿得出手。”
沈聿:“……”
陈旭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教练您太狠了!”
“狠什么狠,实话。”李教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给他留。家属席本来就是给家属坐的。”
“……是!”
沈聿的声音中气十足,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顾临是到了场馆之后,才知道家属席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他刚在第一排东边那个位置坐下,陈旭就凑过来了,嗓门大得整个馆都能听见:“嫂子!坐这儿!”
“……你叫我什么?”
“嫂子啊!”陈旭理直气壮,“你是聿哥对象,不叫嫂子叫啥!咱队里都商量好了,往后你就是咱队的家属席常驻代表!第一排东侧,VIP待遇,矿泉水管够!”
顾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问:“他让你们叫的?”
“那不能!聿哥那人你还不知道,脸皮薄,他要听见我喊你嫂子,能追我半条街。”陈旭嘿嘿一笑,“这是我自作主张!再说了,嫂子就是嫂子,这称呼多亲切!”
“……行吧。”顾临说,“随你。”
陈旭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顾临不用看也知道,他八成在宿舍群里直播:“嫂子来了嫂子来了!坐在第一排!穿的白T恤!你们快来!”
顾临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家属”这两个字,从沈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种笨拙的、藏不住的欢喜。他想起上周沈聿跟他说这件事时,一边说一边偷看他的表情,最后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就再想别的办法。”
顾临当时只说了一个字:“合适。”
沈聿当场就愣住了,然后耳朵尖红得发亮,低头“哦”了一声,过了半天,又小声补了一句:“那、那你可得说到做到,每场都来。”
“嗯,”顾临说,“每场都来。”
他说话向来算数。
比赛开始前十分钟,澄川大学的球员们从通道里跑出来热身。
沈聿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的是主场白色队服,号码还是那个十一号。顾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正好看见他弯腰把一只黑色的护腕套上右手手腕——那只护腕,顾临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去年冬天绣的那只。
腕口内侧,藏着一个工工整整的“聿”字。针脚是他一针一针压出来的,线头藏在里面,翻过来看,半点痕迹都找不着。他记得自己学绣的第一个晚上,针尖在拇指上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把那截线染红了一小段。他盯着那截红线看了半天,把那只护腕拆了,重来。
四天,废了三只。
这只护腕,沈聿戴了一整年。决赛戴过,夺冠那天戴过,现在,新赛季揭幕战,他又戴上了。
顾临看着那个“聿”字随着沈聿的动作若隐若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正看着,沈聿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个球馆,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沈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别过头去,抓起篮球,背对着观众席,砰砰砰地连投了三个三分。
全中。
赵凯在旁边看傻了:“队长!你这手感也太好了吧!”
“……废话。”沈聿的声音闷闷的,“我、我热身呢。”
赵凯憨憨地挠了挠头,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哦——嫂子来了是吧!”
“滚!”
“别滚别滚!”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嗓门却一点没压住,“队长,哥几个可都商量好了——嫂子一来,你今天必须爆种!起码四十分!”
“四十分你个头!”沈聿一脚踹过去,“你以为四十分是地里白菜,想拔就拔?”
“你上赛季决赛三十二分都拿了,四十分怎么不能想!”赵凯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嫂子在底下坐着呢!你不得露一手?”
“老子打球,是给他看的吗!”沈聿嘴上骂着,眼睛却下意识地往家属席瞟了一眼。
赵凯看得分明,嘿嘿一笑,回头跟队友们挤眉弄眼:“看见没!我说啥来着!嫂子来了,聿哥必爆种!今天这球,稳了!”
“我说咋这么来劲呢!队长,咱哥几个打个赌,今儿你要是能拿三十分,咱食堂吃一周!”赵凯一嗓子喊出去,呼啦啦围过来七八个人。
“打赌打赌!我压队长赢!”
“那还用压?你见队长哪场低于二十分了?”
“那不冲突!我是压队长能不能上三十!”
沈聿被他们吵得头疼,正要发作,就听见观众席上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沈聿!加油!”
全队瞬间安静。
喊话的人当然是陈旭。他站在第一排,两只手拢在嘴边,喊得中气十足:“咱队家属来了,你可别丢人!嫂子看着呢!”
“嫂子看着呢——”赵凯拉长了嗓子重复。
“哈哈哈哈哈哈——”
训练馆里笑成一片。沈聿的脸涨得通红,抓着手里的球,看看陈旭,又看看顾临,最后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们等着。”
“等啥?”
“等老子赢。”
他说完,转身,运球,助跑,起跳——双手暴扣。
篮球砸进篮筐,又弹起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整个球馆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顾临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个落在地上还在滚的篮球,弯了弯嘴角。
他身边有个女生激动地拉住同伴的手:“看见没看见没!沈阎王今天状态绝了!”
“那可不!他对象坐在下面呢!”
“……他对象是谁啊?”
“就那个!”女生压低声音,“第一排东边那个!计算机系的顾临!年级第一那个!”
“啊?!顾美人?!”
“对对对!听说上学期决赛的时候,沈阎王还当众跟他表白了!全校都传遍了!”
“我的天……那他这是来看自己对象打球的?”
“什么叫来看自己对象打球!人家那是来‘督战’的!”女生煞有介事,“你看沈阎王那个劲头,不就是要在他面前表现吗!”
顾临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插嘴,只是轻轻地把豆浆放到了脚边。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其实也不远,就是去年暑假——他在一个篮球训练营的场边,第一次看见沈聿。
那天的沈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上。他投进一个三分,回头看——就那一眼,隔着半个球场,顾临忽然就定了主意。
那时他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握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心想:这个人,我要了。
后来他追了很久。准确地说,他布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局,沈聿一头扎进来,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先动的心。
顾临从来不解释。
让沈聿以为是他先告白的,也没什么不好。他高兴就行。
他想起电脑里那份加密文档。
那里面记的,从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代码——是绣护腕的针法,是沈聿惯用的运动鞋码,是食堂哪个窗口他爱吃什么,是他哪场球投进三分之后回头的角度。旁人就算拿到他的电脑,也只会当那是谁家孩子的成长记录。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行,都写着同一个人。
现在,那个在训练营里投进三分回头的少年,长成了澄川大学篮球队的队长,穿着白色的十一号球衣,正在为他打一场揭幕战。
顾临看着沈聿的背影,想:他还会长得更高。他要去更大的球场。
晚上七点,揭幕战正式开始。
澄川大学对宁州大学。
宁州大学是上赛季的省赛亚军,去年半决赛里,把澄川大学的老对手淘汰出局,今年一开赛就放出话来,说要在澄川的主场“拿个开门红”。两边球迷在观众席上较着劲,口号一波接一波,热闹得像过年。
跳球。
沈聿像一颗炮弹一样弹起来,把球拨给队友,然后转身,直插篮下。
第一节,他就打疯了。
快攻扣篮,三分线外两步的远投,抢断之后的一条龙上篮,防守端还送了两记大帽。解说席上的人声音都劈了:“沈聿!又是沈聿!十一号今天的手感热得发烫!”
赵凯在场上喊:“队长!留点体力!”
“留着呢!”
沈聿嘴上应着,手上没停。他运球过半场,面对防守人,一个变向,把人晃开半步,拔起就投。
三分,再中。
球馆彻底沸腾了。观众们站起来鼓掌,应援牌举得老高,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沈阎王”。沈聿跑回后场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第一排,在顾临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鼻尖。
那个动作又酷又傻,像一只干了漂亮事的大型犬,回头等着主人夸。
顾临没有让他失望。他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沈聿看见了。他背过身去,跑得更快了。
“啧啧啧。”陈旭坐在旁边,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嫂子,你看见没,聿哥刚才那个蹭鼻子,以前从来没有过!跟你处对象之后,整个人都飘了!”
“嗯。”顾临说,“他高兴就行。”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咱嫂子,格局!”陈旭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咱队长找了个对象,又漂亮又有文化,还这么宠他!上哪儿找去!”
旁边那人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手机屏幕在陈旭手里亮着,学校论坛和宿舍群已经刷疯了——今天这场揭幕战,学校公众号开了图文直播,底下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沈阎王今天吃错药了?第一节就十六分!”
“懂什么,家属席坐着呢,能不爆种吗?”
“家属席?我看看——第一排东边,白T恤那个,是顾美人吧?”
“是他是他!计算机学院那个年级第一!听说沈阎王把他追到手,全校酸了一年!”
“我不管,我嗑到了。沈阎王多进一个三分,我就多背十个单词。”
“楼上立flag别带上我,我还等着看沈阎王破省赛得分纪录呢。”
陈旭一边刷一边乐,把手机举到顾临面前:“嫂子,你瞅瞅,全校都知道你来了!”
顾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沈聿在场上像一团火,烧得宁州大学的防线节节后退。第二节结束,澄川大学以四十八比三十七领先,沈聿一个人拿了二十五分。
中场休息的时候,顾临站起来,往通道口走去。
他还没走到,就看见沈聿已经站在那里了。
沈聿满头是汗,队服领口湿了一片,看见他过来,眼睛一亮,随即又别扭地绷住脸:“……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水。”
“我、我自己有水!”
顾临没有接话,把拧开的水递过去。
沈聿看着那瓶水,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他胡乱用袖子一抹,抹完才想起来,这是队服。
“……操。”沈聿嘀咕了一句,“这衣服还得穿三天。”
顾临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擦了一下,把那道水痕抹掉。
沈聿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湿的。”顾临说,“擦一下。”
“我自己会擦!”
“嗯,”顾临收回手,“那你擦。”
沈聿被他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耳朵尖又开始发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别老动手动脚的,队友都看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凯和另外两个队员正趴在通道口,挤成一团,脑袋叠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赵凯:“看见没看见没!嫂子给队长擦汗了!”
“队长脸都红透了!”
“他平时训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沈聿回头,一眼看见他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都给我滚回去热身!”
“是是是,队长嫂子,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几个队友作鸟兽散,临走还不忘把通道口的帘子拉上,也不知道是贴心还是添乱。
沈聿:“……”
顾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队友挺有意思的。”
“他们那是欠练!”沈聿气哼哼地说,“等这场打完,回去加练,一个个都练趴下!”
“嗯。”顾临说,“别累着自己。”
“老子不累!”
“那也要喝水。”
沈聿瞪了他一眼,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又仰头把剩下的半瓶水灌了,然后把空瓶子捏扁,往垃圾桶里一扔。
准头极好,空心入筐。
“啧。”沈聿有点得意,“老子扔垃圾都比你准。”
“嗯,”顾临看着他,“你最厉害。”
“……你别这么说话。”沈聿别过头去,“怪、怪不好意思的。”
通道口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顾临看着沈聿把空瓶子捏扁又捏扁,忽然开口:“你晚上——”
“晚上?”沈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晚上咋了?”
“没事。”顾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你好好打。”
他本来想问,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比赛还没打完,不该让他分心。他习惯了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排好队,挑最合适的时候说——这是他从小就会的事。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沈聿没看出他这点心思,只当他真没事,咧着嘴应了一声:“那当然!你看好了,下半场还给你赢!”
“嗯。”顾临说,“我等着。”
帘子外面,陈旭蹲在墙角,正跟周凯视频连线。周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条理分明:“我跟你说,队长今天这状态,三分靠手感,七分靠家属。你信我,下半场他还能再拿十分——”
“你咋啥都分析得一套一套的。”陈旭撇嘴。
“哥是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个屁。”陈旭嘴上骂着,眼睛却没离开屏幕,“……那你分析分析,队长下半场能不能上四十?”
“能。”
“为啥?”
“因为嫂子在。”周凯说得斩钉截铁。
陈旭“嘁”了一声,挂了视频,蹲在原地,却忍不住小声嘀咕:“……说得跟真的似的。”
李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通道口,抱着胳膊,看着他们两个,半天没说话。
沈聿一看见他,条件反射地立正:“教练!”
“嗯。”李教练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状态不错。”
“那是!”
“谈恋爱影响状态?”李教练慢悠悠地说,“我看是提升状态。你大一那会儿,可没这么能跑。”
沈聿噎了一下:“……教练,我们、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谈恋爱?”
“……有。”
“那不结了。”李教练摆摆手,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谈对象是好事,别藏着掖着。赢球就行。”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李教练的背影,半天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没藏着掖着啊。”
“教练!”沈聿在他身后喊,“那你年轻那会儿,有没有人给你送水?”
李教练头也没回:“光顾着打球了,没人送。所以你小子,身在福中要知福。”
“……”沈聿噎住,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顾临站在旁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下半场,宁州大学调整了战术,开始包夹沈聿。
两个大个子贴上来,一个顶防,一个协防,沈聿被夹得寸步难行,连续两回合都没摸到球。观众席上的气势一下子被压下去了,宁州大学的球迷开始叫嚣:“沈阎王!再来一个啊!”
“来啊!怕了?”
沈聿的脸色沉下来。
顾临坐在第一排,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喊加油,也没有着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了解沈聿。这个人,越是被压,越要炸。
果然,第三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沈聿在三分线外接到传球,面对两个人的包夹,没有犹豫,后撤步,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颗球。
“唰——”
三分,进。
球馆里炸开了锅。沈聿甩了甩手腕,冲着刚才叫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然后他转身,看向观众席第一排。
顾临坐在那里,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场馆顶上的灯还亮。
他转过身,继续跑向防守位置,脚步比刚才更轻快。
“看到了吗?”陈旭激动地拍着旁边人的肩膀,“你看到了吗!队长刚才那个眼神!那是看对象才有的眼神!那是——”
“行了。”顾临打断他,“看球。”
“……哦。”陈旭乖乖闭嘴,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嫂子,你刚才那个点头,队长看见了,整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你这不叫督战,你这叫——叫——”
“叫什么是我的事。”顾临说,“看球。”
陈旭:“……”
比赛最后两分钟,宁州大学把比分追到了只差三分。
全场都站了起来。宁州大学的教练叫了暂停,布置最后一攻。澄川大学这边,李教练只说了两句话:“防守。还有,把球给沈聿。”
“教练,”赵凯有点担心,“队长被包夹了一整节了……”
“所以呢?”李教练说,“他对象在看着呢。他能输?”
沈聿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咬着牙说:“教练!我、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赢的!”
“我知道,”李教练说,“你就是因为这个。”
沈聿:“……”
哨声响起,比赛继续。
宁州大学的最后一攻没打进,篮板被沈聿死死抱住。他护住球,被两个人扑倒在地,裁判的哨声立刻响了——犯规。
沈聿被队友拉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上罚球线。
全场安静下来。
他拍了两下球,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那个位置。
顾临坐在那里,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沈聿忽然就笑了。
他很少在球场上笑。他打球的时候,表情一贯凶,队友说他在场上像个阎王,谁看了都腿软。可现在,他站在罚球线上,咧开嘴笑了一下。
整个球馆都看见了那个笑。
“卧槽!队长笑了!”赵凯在替补席上喊,“队长笑了!快拍照!快!”
“拍什么拍!罚球呢!”
“罚球也拍!这是历史性时刻!沈阎王在场上笑了!”
第一罚,空心入网。第二罚,空心入网。
比分定格在八十九比八十一。
终场哨响,澄川大学,新赛季揭幕战,主场开门红。
沈聿全场砍下三十八分,九个篮板,五次助攻——数据漂亮得让解说席反复念了三遍。队友们冲上去,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想把他抱起来,被他一把拍开:“别抱!一身汗!”
“队长!你今儿也太猛了!”
“废话,老子哪场不猛!”
“今天格外猛!”赵凯挤过来,朝他挤眉弄眼,“是不是因为嫂子在?”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张嘴就要骂人,但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观众席第一排。
人群正在往外涌,只有顾临还坐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沈聿咽回了那句骂人的话。
他分开人群,走到场边,冲着观众席,抬起右手。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腕口的护腕——那个绣着“聿”字的地方——然后,指尖一转,准确地指向顾临。
那个手势,全场都看见了。
场馆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进球还响的尖叫和口哨声。有人喊“沈阎王牛逼”,有人喊“表白了表白了”,还有人在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顾临坐在那里,看着沈聿,慢慢地弯起嘴角。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朝沈聿挥了一下。
像是在说:看到了。
沈聿放下手,转身走回更衣室。他走得很快,背影绷得笔直,但顾临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更衣室里,陈旭已经蹲在门口等半天了。
“聿哥!聿哥你听我说!”
“说什么?”沈聿黑着脸,正要进门,又被他一把拉住。
“你先别急着走!”陈旭压低嗓门,一脸严肃,“聿哥,你现在全校皆知,知道不?刚才那个手势,全馆人都看见了!明儿学校表白墙肯定疯!你注意点影响!”
“老子注意什么影响?”沈聿眼睛一瞪,“他是我对象!我指我对象,犯法啊?”
“不犯法不犯法!”陈旭竖起大拇指,“就是、就是太嚣张了!咱学校那些单身狗,看不得这个!”
“他们看不得,那是他们的事。”沈聿冷哼一声,“我对象每场都来看我,我总不能当没看见吧?”
“行!您说得对!您最有理!”陈旭点头如捣蒜,又凑过来一点,贼兮兮地问,“那嫂子今儿给你送的啥?我瞅他手里好像拎了个袋子?”
“……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关心你俩感情进展嘛!”
“感情进展,进展好得很!”沈聿一把推开他,“回去睡觉!明天训练!”
“得嘞!队长晚安!队长春梦——哎!别打别打!我错了!”
沈聿把人轰走,关上门,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头,看着腕口的护腕。
那只黑色的护腕,腕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聿”字。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字,摸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冬天,顾临把这只护腕送给他的时候说的话。
“生日礼物。我绣的。”
沈聿当时愣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你还会这个?”
“现学的。”顾临说,“绣坏了好几只。”
沈聿说不出话了。他把护腕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人递过来的一颗心。
现在,他戴着这只护腕,打了第一场新赛季的比赛,拿下了三十八分。
他忽然觉得,这个赛季,会很好。
顾临在球馆门口等他。
球馆的灯已经熄了大半,观众散尽了,只有门口的保安大叔在收拾东西。沈聿洗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见顾临站在路灯底下,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顾临说,“你不是说,让我等你一起回去?”
“我那是怕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沈聿快步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又别扭地补了一句,“这条路上个月有人被抢过手机,你不知道?”
“嗯,”顾临说,“知道。所以我在等你。”
沈聿张了张嘴,那句“老子才不是专门来接你的”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没说出来。
他走了一步,又退回来,站在顾临身边。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路,慢慢地往宿舍区走。
九月的晚风还带着白天的热气,吹过来,黏糊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沈聿走了半路,忽然开口:“顾临。”
“嗯。”
“我今天……那个手势,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你觉得咋样?”
顾临想了想,说:“有点傻。”
沈聿脚步一顿,脸一下子垮了:“……傻?”
“嗯。”顾临说,“但挺好看的。”
沈聿:“……”
“你那个动作,”顾临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在说,那是你的人。”
“就是!”沈聿立刻接话,接完才发现中了圈套,耳朵又开始红,“……我、我就是想说这个。”
“嗯。”顾临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我也是你的人。”
沈聿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顾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你、你怎么抢我台词?”
“台词是你的,”顾临说,“话是我想说的。”
沈聿的脸红得不像话。他把头别过去,看着路边的树,闷声说:“……知道了。”
“嗯。”
两个人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沈聿又开口:“顾临。”
“嗯。”
“我今天拿了三十八分。”
“我知道,我数的。”
“……”沈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今天看台上,坐了个省队的助教。”
顾临的脚步没有停:“嗯,我看见他了。”
“教练说,HBA今年要扩军,新成立的队会来大学里挑人。”沈聿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他说,我要是想走职业这条路,现在是好时候。”
顾临安静地听着。
“我、我还没想好。”沈聿说,“我要是真去打职业了,咱们就见不着面了。你学校这边——”
“沈聿。”
顾临停下脚步,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沈聿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难得露出这种表情,有点兴奋,又有点不安,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面,想推开,又怕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顾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去。”
“可是——”
“你负责打球。”顾临说,“我负责想办法。”
“……什么办法?”
“办法是以后的事。”顾临说,“现在是现在的事。现在,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的每场比赛,我都会在。”顾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校队的,还是将来的——只要是你打的,我就看。”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顾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抬起手,用掌根狠狠蹭了一下眼睛,闷声骂了一句:“……操。”
“骂什么?”
“没骂你。”沈聿别过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那我以后不说了。”
“别!”沈聿脱口而出,说完又臊得不行,声音低下去,“……你、你继续说。我爱听。”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嗯。”
两个人继续往宿舍走。沈聿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顾临。”
“嗯?”
“我会去的。”他说,“职业联赛。我会打到那里去的。”
“嗯。”
“到时候,”沈聿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还会来看我打球吗?”
顾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会。”
“每一场?”
“每一场。”
沈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梢舒展,眼睛弯弯的,跟他在球场上的阎王脸判若两人。他朝顾临走近一步,抬起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那说好了。”沈聿说,“你可不能反悔。”
“嗯,”顾临说,“说好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宿舍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顾临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沈聿。
沈聿还站在路灯底下,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顾临说。
他走上楼梯,拐过转角,停下脚步,站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职业联赛的大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沈聿的眼睛里,亮得灼人。
他要去更大的球场了。
而顾临在心里想:没关系。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