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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秋 中秋这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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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天傍晚,顾临在计算机楼四楼的机房待到了天黑。
校园广播从六点开始就没停过,一会儿是校领导致辞,一会儿是社团的纳新宣传,到了最后,干脆放起了一首老掉牙的《水调歌头》。窗外的天空从浅蓝烧成橘红,又一点点沉进深蓝里,月亮从图书馆的尖顶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个被人擦干净的银盘子。
广播里又插播了一条晚会通知:“各位同学,今晚七点半,学校在操场举办中秋晚会,现场有猜灯谜、投壶、诗词接龙,食堂为大家准备了免费月饼,凭校园卡领取,一人一块,先到先得——”
顾临听着,笔下没停。
楼下,校园里的热闹已经提前开始了。食堂门口排着领月饼的长队,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数着还剩几块;主干道的树梢上挂了一排红灯笼,是学生会下午刚挂的,风一吹,灯笼穗子晃晃悠悠;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手机往操场走,边走边给家里打电话:“妈,我吃上月饼了,豆沙的!……不是食堂发的,同学给的!……”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蹲在路边,对着视频通话那头的奶奶表演“一口一个月饼”,逗得屏幕里的老太太直笑;两个女生挎着胳膊,商量着一会儿猜灯谜要赢一箱洗衣液——奖品是洗衣液这件事,广播里没说,是她们刚从学生会干事那儿打听来的。
热闹是他们的。
顾临想,这热闹,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顾临把最后一组数据存了盘,合上电脑。
这台机器是系里的公共机,配置一般,他用的程序倒是写了快两千行,明天还要交。本来按他的性子,今晚要把这个bug调完再走,可窗外的月亮实在太大,大得让人静不下心。
他伸了个懒腰,转了转手腕,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看见了楼下那个人。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
手机亮了一下。林昭发来消息:“中秋晚会,你来不来?食堂发了月饼,给你留一块。”
顾临回他:“忙完就去。”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澄川大学大一新生,中秋不回家的不在少数,宿舍楼里照样热闹,陈旭那种嗓门,隔着一栋楼都能听见。顾临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月亮于他,不过是农历八月十五挂在头顶的一个圆。
今晚留在学校的人,各有各的过法。
有人窝在被窝里跟家里人视频,屏幕里是一桌团圆饭;有人呼朋唤友去了食堂,打算用一顿好的犒劳自己;有人拎着板凳去了天台,说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想家”。隔壁寝室隐隐传来吉他声,弹到一半走了调,又从头再来;楼下公共活动室的灯亮着,几个人围着桌子打牌,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顾临把这些声音听在耳朵里,手里的U盘转了一圈。
他今晚原本的安排,是把程序跑完。
可就在他收拾书包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楼下。
计算机楼前面有一片小广场,花坛边上立着几盏路灯。路灯底下,一个人正拎着个塑料袋来回走,走了两步,停住,抬头看看楼上的窗户,又低下头,接着走。
走过去,走过来。
走过去,走过来。
那个人太高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帽子里好像还塞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顾临微微眯起眼。
是沈聿。
顾临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人今天为什么来。今天是中秋,沈聿手里拎着的是月饼——他一个人在学校,平时花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能让他专门跑一趟计算机楼的,大概也就剩下这点事了。
可他偏偏不上去。
沈聿在计算机楼底下绕圈。顾临看了他差不多三圈,沈聿愣是没发现楼上有人看着他。他一会儿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一会儿停下来,像是要往楼里走,迈出两步又退回来,继续绕。
沈聿的手机里忽然炸出一声大嗓门。
是语音,外放的那种。陈旭的东北腔隔着听筒都能掀翻半条街:“沈聿!你到底去不去啊!男子汉大丈夫,拎着月饼都到楼底下了,你怂啥呢!顾美人一个人过节,多可怜你知道不!”
沈聿手忙脚乱地按手机,声音漏得更大了。接着是周凯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我懂”的味儿:“老沈,听哥一句。你一会儿进去,别说是特意来的,就说——‘我正好多两块月饼,寻思你也没人送’。自然!懂不懂?纯属顺路!”
“顺路你个鬼!”沈聿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人家计算机楼在四楼,我顺路能顺到这儿?!”
“那你就说看月亮!哎对了,今晚月亮圆,你就说你是来看月亮的——”
后面的话被沈聿掐断了。他大概是终于把语音关了,站在路灯底下,深呼吸了两次,又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照了照自己的头发,抓了两把,不满意,又抓了两把。
顾临在四楼窗前,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中秋,应该不会太冷清。
绕到第三圈半,顾临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沈聿的手机响了。
他显然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接了:“喂?顾、顾临?”
“嗯。”顾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接电话的人,“你在哪儿?”
“我?我在……我在食堂呢。”沈聿说着,还抬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刚吃完饭,正溜达呢。”
“食堂?”顾临问,“那你拎的什么?”
“没、没拎什么啊!”
顾临没说话。
楼下,沈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手里的塑料袋太显眼了,慌忙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藏完了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顾临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聿。”他说,“回头。”
“啊?”
“往后看。”
沈聿愣了一下,转过身,抬起头。四楼的窗户边,顾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撑在窗台上,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下往上照,顾临的脸半明半暗,嘴角却勾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弧度。
“……操。”沈聿说,“你怎么在上面!”
“我在上面写作业。”顾临说,“你在我楼下转了三圈,是准备把地砖磨平?”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隔着四层楼,顾临都看见他耳朵尖那点颜色。
“谁、谁转三圈了!”沈聿嘴硬,“我就是——我就是路过!消食!”
“你晚饭吃得多饱,消这么久?”
“……顾临你闭嘴!”
顾临没闭嘴。他把书包单肩背好,关了机房的灯,下楼。
沈聿没走。他站在花坛边上,见顾临出来,下意识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背后藏,藏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实在太蠢,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袋子拎到胸前,梗着脖子递过去:“给、给你的!月饼!”
顾临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
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铁皮月饼盒,红底金花,盒盖上印着“云溪特产”四个字,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盒子旁边还塞着一瓶豆奶,温的。
“我妈寄来的。”沈聿别开眼,声音飞快,“中秋节嘛,她做了月饼,寄了一盒过来。我寻思你——你一个人在学校,也、也没人给你寄。分你两个。不吃拉倒。”
“吃。”顾临接过袋子,说,“谢谢。”
“……不用谢。”沈聿小声说,“就是月饼,又不是金子。”
他嘴上说着不用谢,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顾临看他一眼,没戳穿,只问:“你吃了吗?”
“吃了!我吃了俩!”沈聿说,“我——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还没吃。”顾临说,“你要是不忙,陪我吃。”
沈聿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答:“不忙不忙!我——我正好没事!”
“那走吧。”
“去哪儿?”
“操场。”顾临说,“看月亮,吃月饼。中秋不都这么过?”
沈聿“哦”了一声,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忽然说:“等、等会儿!你不是要回宿舍吗?林昭不是还给你留了月饼?”
“食堂的月饼,明天也能吃。”顾临说,“云溪镇的月饼,得趁今天。”
沈聿没话说了。
他跟在顾临旁边,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两人走了半条街,沈聿憋不住,又开口了:“那个……顾临,你今晚真没别的安排啊?你室友呢,林昭呢,他不管你?”
“他管我干什么?”顾临说。
“他不是跟你住一屋吗,你们计算机系不是就你们宿舍留校的人最多?”
“林昭去晚会了。”顾临说,“他说食堂发的月饼,得趁新鲜吃。”
“哦。”沈聿说,“那、那你——”
“沈聿。”顾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到底是来给我送月饼的,还是来审问我行程的?”
沈聿张了张嘴:“我、我就是——关心一下同学!咋了,不行啊!”
“行。”顾临说,“那我也关心你一下:你膝盖今天怎么样?”
“好着呢!”沈聿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大夫不是说了嘛,养两周就行。我今天一步球没打,站都少站,你看,我都绕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绕了三圈的事,声音戛然而止。
顾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绕了三圈,”顾临替他补完,“就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别的安排。”
“……顾临你给我闭嘴!”
顾临没闭嘴。他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沈聿在后面跟上来,走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那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安排嘛。”
“没有。”顾临说,“中秋夜,我的安排,就是跟一个拎着月饼在我楼下转了三圈的人,看月亮。”
沈聿:“…………”
他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要命。路两边的树上挂了一排小红灯笼,是学生会挂的,风吹过来,灯笼晃啊晃,把光洒了一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操场方向走,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捧着奶茶,说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沈聿走在顾临半步之后,忽然觉得今晚的校园比平时好看。
操场的看台台阶上坐了不少人,都仰着头看月亮。顾临挑了个偏一点的角落,拍了拍台阶上的灰,坐下。沈聿挨着他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看台上人不少。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有人围成一圈玩狼人杀,还有一对小情侣,共用一个耳机,头靠着头,不知道在听什么歌。沈聿的目光从那对小情侣身上掠过,又飞快地收回来,干咳了一声。
“咳,今晚人还挺多。”他说。
“嗯。”顾临说,“中秋嘛。”
操场另一头,中秋晚会的舞台正热闹。
台上的主持人举着话筒组织游戏——猜灯谜输了的人要上台表演节目。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蹲在地上啃月饼。沈聿视力好,一眼就看见人群最前排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他宿舍的,东北大嗓门陈旭,和自称“情圣”的周凯。
陈旭正伸着脖子往台上瞅,胳膊肘捅了捅周凯:“哎哎哎,那个灯谜你会不会?‘十五的月亮’,打一成语!送分题啊!”
“正大光明。”周凯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拆手里的月饼包装。
“啥玩意儿?月亮咋还正大光明了?”
“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正大光明。”周凯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笨死你得了。”
“就你能!”陈旭不服气,一把抢过周凯手里的月饼,“拿来吧你!”
“哎——陈旭!那是豆沙的!我排了二十分钟队领的!”周凯急了,“你饿死鬼投胎啊!”
“回头还你两块!”陈旭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你说的啊!”周凯瞪他,“少一块都不行,我记着呢。”
“记着记着,你啥都记着,上辈子是账本成精吧!”
周凯没理他。两个人嘴上你一句我一句,肩膀却挨着肩膀,谁也没往旁边挪。陈旭把咬剩下的半块月饼又递回去:“喏,给你留的——我咬的是另一边!”
周凯接过来,嫌弃地看了两秒,还是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回头给我买俩。”
“买仨都行!”
周凯啃着月饼,空出来的手还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中秋送月饼,成功率极高,记入《追人三十六计》第七条。
舞台侧面的长椅阴影里,计算机学院的林昭戴着一只耳机,手里捧着半块食堂发的五仁月饼,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划拉——屏幕上是一道没做完的算法题。旁边有人叫他:“林老师,来玩投壶啊!”他头也没抬:“不去。”“那你月饼吃不吃?不吃给我——”“吃。”他惜字如金,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才收起手机,起身往人群外走去。
走到人群边缘,他脚步顿了一下,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看台角落,两个身影坐在月光里,一个高,一个清瘦,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昭收回目光,把耳机戴好,走了。
看台这头,沈聿的目光从操场那头收回来,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抢月饼,幼稚。”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嗯,幼稚。”
沈聿被他这么一接,反倒说不出话了。他低头咬了一口月饼,忽然想:要是明年中秋,也有人这么跟他抢月饼,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抓住。
“你以前,就是……上高中的时候,中秋都在家过?”
“嗯。”顾临说,“在家吃饭,听我爸讲紫砂壶。今年是头一回没在家。”
沈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今晚,当是补你一个。”
“补我什么?”
“补你一个像样的中秋。”沈聿拍了拍台阶,“你看,有月亮,有月饼,还有——还有我给你讲我们镇上的故事。够意思吧?”
“够意思。”顾临说。
沈聿咧嘴笑了,笑完又觉得哪儿不对,挠了挠头:“怎么我说什么都跟欠你似的……来,先吃月饼!吃完再讲!”
顾临把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月饼,油纸垫着,两块豆沙的,两块五仁的,两块椒盐的。
“我妈的手艺。”沈聿说,“你尝尝那个椒盐的,镇上人都好这口,别处买不着。”
顾临拿起椒盐的,掰开一半。月饼皮酥酥地掉渣,馅是咸香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油酥味,混着瓜子仁和芝麻,咬一口,满嘴都是扎实的香。
“好吃。”顾临说。
“那是!”沈聿一下子来了精神,“我妈做这个做了十几年了,每年中秋前半个月就开始接单,镇上的人排队买。我爸——呃,我爸妈还没分开那会儿,我妈说,她是靠这手艺把我爸——算了。”
他顿住了,把话咽回去,低头咬了一大口月饼,嚼了半天。
顾临也没追问。他咬着自己的那半块月饼,望着天上的月亮,等沈聿自己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沈聿果然又开口了。
“我们镇上过中秋,比学校热闹。”他说,“每年八月十五,镇中心小学门口那条街会挂一排柚子灯——就那种,把柚子掏空了,壳上刻出花纹,里面点根蜡烛,小孩儿一人提一个,满街跑。”
“你小时候也提过?”
“提过!”沈聿说,“我八岁那年,我妈给我刻了个兔子灯,耳朵刻歪了,别人都笑,就我妈说,‘歪耳朵兔子也是兔子,多俊’。”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低下头,声音轻下去:“后来我长大点,就不提灯了。店里的活儿忙,中秋前夜,月饼订单排到半夜,我帮我妈打下手,揉面、包馅、扣模子,一直干到十二点。月亮没看成,倒是闻了一整晚的月饼香。”
顾临听着,没插话。
沈聿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凶,他闹,他梗着脖子喊“老子”,可这会儿,他坐在台阶上,捧着半块月饼,声音又轻又慢,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沈聿自己没发觉,他说话的时候,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在宿舍里,他是扛事的那个;在球场上,他是顶在前头的那个;在陈旭周凯面前,他是拍着胸脯说“有事找哥”的那个。只有这会儿,坐在这条冷冰冰的台阶上,他忽然不用端着什么了——他说柚子灯,说歪耳朵兔子,说到一半,声音里还会带上一点他自己都没听出来的笑。
他讲得入神,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坐近了一些。等回过神来,他的肩膀已经快要挨上顾临的了。
他耳朵一热,想往旁边挪一挪,屁股却没动。
反正……反正今晚月亮这么亮,谁看得清谁啊。
他这么想着,又放心大胆地继续讲了下去。
“我们那儿还有‘摸秋’。”沈聿说,“中秋夜里,小孩儿可以上人家地里,摸个南瓜、摸根黄瓜,主家看见了也不恼,就骂一句‘小兔崽子’,第二天还能乐呵呵地分着吃。我小时候胆子大,摸过村东头王叔家最大的那个南瓜,扛回去,我妈给我炖了一锅南瓜汤。”
“偷东西?”顾临问。
“那叫摸秋!”沈聿一本正经,“是讨彩头,吉利!王叔自己都知道,那南瓜就是留着给我们摸的——他还跟人打赌,赌我敢不敢半夜去摸。”
顾临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摸了吗?”
“摸了!”沈聿说得理直气壮,“但我没要他的南瓜。我摸完,给他家菜地里浇了两桶水,算换的。王叔第二天愣是没想明白,他家南瓜地怎么一夜之间多喝了两桶水。”
沈聿讲完摸秋,还没尽兴,又讲起拜月的事。
“我们那儿八月十五晚上,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摆张桌子,供上月饼、菱角、老南瓜,点两根红蜡烛。我妈每年都摆,摆完还要对着月亮念叨几句——念叨什么我听不清,就听清一句‘平安’。”
“平安?”顾临问。
“嗯。”沈聿说,“她年年就许这一个愿。她说,月亮是最灵的,许一个就够,许多了不灵。”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后来我上高中住校,中秋回不去,她就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我问我妈摆给谁的,她说,给月亮留的。”
沈聿说完,自己沉默了两秒,又赶紧笑了一下:“迷信吧?我们镇上就兴这个。”
“不迷信。”顾临说,“是有人惦记。”
沈聿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低下头,声音含糊:“……行了行了,吃月饼。”
月光下,沈聿讲得眉飞色舞,顾临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沈聿讲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妈也说我,一说话就没个把门的。”
“不多。”顾临说,“我爱听。”
沈聿愣了一下,耳朵又开始红。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月饼:“那、那我再给你讲个我八岁摸月亮的事——”
“摸月亮?”
“就、就是……算了,下次再讲。”沈聿忽然害羞了,别开脸,“留到明年中秋,一起讲。”
“嗯,”顾临说,“那就留到明年。”
“你们这儿呢?”沈聿问,“临江市的人,中秋都怎么过?”
“吃饭,看晚会,发朋友圈。”顾临说,“我妈会做一桌子菜,我爸会给我叔打电话,聊半小时他新买的紫砂壶。”
“听着挺没劲的。”
“是挺没劲的。”
沈聿乐了:“那你明年跟我回镇上过呗!我们那儿有夜市,有柚子灯,还有我妈的月饼——你要是去,她能给你烙一桌子好菜!”
他说得兴起,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我、我的意思是——”沈聿慌了,“我是说,你要是——哎呀不是,我是说——”
“明年中秋,”顾临慢慢地说,“要是还在学校,还一起过呗?”
沈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正要说这句!”
“嗯,”顾临说,“你先说。”
“……”
沈聿看着他,顾临也看着他。月光亮堂堂地落下来,把顾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得让沈聿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那说定了啊。”沈聿说,声音有点发紧,“明年中秋,不管在不在学校——不是,我的意思是,要是都还在学校,还一起过。你、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顾临说。
“拉钩?”
顾临看着他伸出来的小拇指,笑了:“沈聿,你今年几岁?”
“十九!”沈聿理直气壮,“十九怎么了!说话算话就得拉钩!”
“好。”顾临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拉钩。”
两只手指在月光下勾在一起。沈聿的指尖有点抖,但握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这句话就会被风吹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聿说。
“嗯,”顾临说,“一百年,不许变。”
松开的时候,沈聿的手心全是汗。他不动声色地在裤腿上擦了擦,假装去看月亮:“今晚月亮真大。”
“嗯。”
“明年应该也这么大。”
“嗯,”顾临说,“每年中秋,月亮都这么大。”
他心里想:当然说定了。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中秋的月亮旁边,都会有一个你。
他甚至想好了明年怎么过:先去云溪镇,吃沈聿妈妈做的月饼,看看那条挂柚子灯的街,再去摸一回秋——不对,摸秋是小孩儿的事,那就远远地看着沈聿摸,看他被王叔骂“小兔崽子”,看他乐呵呵地扛着南瓜往回走。
他想的很远,远到沈聿喊了他两声才听见。
“顾临!想啥呢!月饼要掉了!”沈聿指着他的手。
顾临低头一看,那半块豆沙月饼还真悬在他指尖,差点滑下去。他接住,咬了一口:“在想明年的事。”
“明年?”沈聿眨眨眼,“明年咋了?”
“在想明年中秋,柚子灯好不好看。”
沈聿没料到他接这话,愣了两秒,然后耳朵尖通红,声音都磕巴了:“那、那肯定好看!我跟你说,我们镇那个柚子灯,是全县城最好看的!”
沈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今晚的风特别轻,月饼特别香,连看台上那几个唱跑调的情歌,听着都顺耳了不少。
他又掰了半块豆沙月饼递给顾临:“再吃一块?”
“吃不下了。”
“吃嘛吃嘛!”沈聿硬塞给他,“豆沙的甜,你尝尝,保证比食堂那个好吃一百倍!”
顾临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沈聿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顾临说,“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那是!”沈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妈的手艺,那可是云溪镇头一份!”
他笑得眉飞色舞,顾临看着他的笑,忽然就想起暑假训练营那个下午。少年投进三分,回头,眯着眼笑。那天也是这样的光,明晃晃的,让人移不开眼。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能一直看着这个人笑,就好了。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看台另一头,几个女生举着手机拍月亮,拍完了又对着月亮许愿。沈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顾临。”
“嗯。”
“你许愿吗?”
“不怎么许。”顾临说,“想要的东西,我自己拿。”
“嚯,口气不小。”沈聿笑了,“那——那我替你许一个吧。”
“许什么?”
“不告诉你。”沈聿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仰起头,对着月亮,认认真真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模样虔诚得过了头,像小时候过年磕头领压岁钱,生怕心不诚就不灵了。
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沈聿这个人,看着凶,其实骨子里全是软的。他信月亮能听见许愿,信拉钩能算数,信一百年不许变——他信这些笨拙的东西,信得理直气壮。
过了好一会儿,沈聿睁开眼:“许完了。”顾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高挺的鼻梁勾出一道好看的线,他闭着眼的样子,难得地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沈聿睁开眼:“许完了。”
“许的什么?”
“都说了不告诉你!”沈聿说,“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是规矩!”
“还有这种规矩?”
“那当然!”沈聿一脸认真,“月亮跟菩萨一样,得供着,不能随便说。你以后许愿也别跟人说,听见没?”
“嗯。”顾临说,“我不许愿。我想要的,我自己拿。”
沈聿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说:“……那你这个人,还挺厉害的。”
“哪里厉害?”
“一般人想要什么,都是求。”沈聿说,“你是拿。那你拿到的,多不多?”
“不多。”顾临说,“到现在,也就拿了一个。”
“一个?拿的什么?”
“不告诉你。”顾临学着他的语气,“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聿:“…………”
他总觉得这句话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最后只好憋出一句:“行吧,你赢了。”
晚会散场的时候,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人群像退潮一样往操场外涌,有人意犹未尽地回头,有人举着没吃完的月饼边走边咬。学生会干事们拿着大垃圾袋满场捡瓶子,一边捡一边叹气:“下回抽奖不整洗衣液了,太重了。”
操场另一头,陈旭和周凯也混在人堆里往外走。陈旭走到半路又停下来,举着手机对着月亮拍了一张,嘴里念叨:“给我妈发一张,她说想看看临江的月亮。”周凯在旁边哼了一声,却也掏出手机,对着同一个月亮拍了一张。
“你不是嫌我幼稚吗?”陈旭乐了,“你拍啥呢!”
“我拍月亮,关你什么事。”周凯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妈也……我妈也想看。”
陈旭没再笑话他。他勾住周凯的脖子,笑嘻嘻地说:“走,回去我给你泡碗面!算还你月饼!”
“一碗面换一块豆沙月饼?”周凯嫌弃地看他,“你倒是会算账。”
“那加根火腿肠!”
“两根。”
“成交!”
两个人你推我搡地消失在路灯底下。
沈聿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最后那半块月饼,不知怎么,忽然觉得,今晚这月饼,好像格外好吃。
“都说了不告诉你!”沈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你这几天不是还要赶什么程序设计吗?别熬夜,明天又该起不来。”
“嗯,”顾临说,“我知道。”
两个人顺着操场往外走。夜风凉了,沈聿走在外侧,挡着风。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临。
“顾临。”
“嗯?”
“……今天,谢谢你。”沈聿说,“本来我还怕,你中秋要是一个人过,怪冷清的。”
“本来确实挺冷清。”顾临说,“现在不冷了。”
沈聿又红了耳朵。他干咳一声,加快了脚步:“那、那什么,我明天训练,先走了!月饼盒你留着,吃完把盒子扔了也行!”
“嗯。”
“明年!”
沈聿走出好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年中秋,说好了啊!”
路灯下,他那么大一个人,站在风里,喊得理直气壮。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中秋,大概是他在澄川大学这几年里,最好看的一个月亮。
他慢慢往回走。夜风凉飕飕的,可口袋里那块没吃完的椒盐月饼还带着温度,隔着一层油纸,热烘烘地贴着他的手。他走了一段路,低头闻了闻指尖——油酥和芝麻的香气里,混着一点豆奶的甜味,是沈聿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路短了。
以前从操场走回宿舍,他嫌长,嫌浪费时间。今晚他走得慢,慢到月亮都跟着挪了一格。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昭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块食堂发的月饼。
“回来了?”林昭头也不抬,“你那个月饼我放你桌上了。今晚的晚会去了?陈旭他们找你半天,说你们家沈阎王不在宿舍。”
“他不是我们家的。”顾临说。
“哦。”林昭说,“那他今天怎么也不在?”
“他……”顾临想了想,“他跟我看月亮去了。”
林昭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秒。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跟你看月亮?”
“嗯。”
“……食堂的月饼是五仁的。”林昭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顾临没听懂,也没问。他把沈聿给的铁皮盒子放进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书架最显眼的那一层。
林昭把自己那块五仁月饼掰开,咬了一口,嚼了嚼,评价道:“……还行,就是有点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顾临书架上的铁皮盒子,“你那个,看着比食堂的强。”
顾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昭又说:“我今天在晚会上看见陈旭和周凯了——俩人抢一块月饼,抢得跟要打起来似的,结果一人一半,还挨着坐了一晚上。”
“嗯。”顾临说,“我看见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看见了?你不是跟人看月亮去了吗?”
“顺带看见的。”顾临说。
林昭没再问。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月饼吃完,又翻了一页书,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明年中秋,食堂还发五仁的,你还吃吗?”
顾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哦。”林昭说,“那我明年替你领一块,放你桌上。”
顾临没说话,但他弯了一下嘴角。
临睡前,他又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油纸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字迹娟秀,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端正:
“小聿:中秋快乐。月饼分给同学吃,别舍不得。好好吃饭,早点睡,别让妈操心。——妈”
字条不是写给他的,是沈聿妈妈写给沈聿的,不知怎么被夹在了月饼底下。大概沈聿自己都没发现。
顾临把字条原样放回去,合上盒盖,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明年中秋,去云溪镇的时候,得给阿姨带点临江的桂花糕。
他从来不喜欢欠人情。可这个晚上,他忽然觉得,欠沈聿家一块月饼,是件挺好的事。
临睡前,他收到一条消息。沈聿发的:“明天篮球馆,你来不来?我歇着,但我能看他们打!我给你占个好位置!”
顾临回了一个字:“来。”
他放下手机,躺下。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亮堂堂的,把宿舍的窗台照出一片银白。
他想起沈聿站在路灯下喊的那声“明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明年。
他想。不用等到明年。
他又想起白天在教学楼门口看见的海报——学生会纳新,报名截止到月底,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程屿。
大四,学生会主席,据说很会做人。
顾临看着那行字,过了两秒,移开目光,关灯。
月亮还挂在天上。他闭上眼,脑子里晃过的,全是沈聿站在路灯下喊“明年”的样子。
程屿是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明天篮球馆,有人会给他占一个好位置。
“程屿。”他在黑暗里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表情。
他从来不担心别人进场。他担心的是,沈聿什么时候,才肯自己走进来。
不过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时间。
还有一整年的月光,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