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野区》舟岸

36、Echo 海边风大，

　　颁奖盛典落幕，连轴转的商务拍摄全部结束。俱乐部批下短短几日团建休假，安排海边露营烧烤，没有媒体跟拍，不对外放出任何物料，让全队彻底释放总决赛积攒下的巨大身心压力。

　　金黄沙滩上架起宽大的天幕帐篷，烧烤架内炭火噼啪跳跃，烤肉、海鲜、鲜果摆满长桌。咸湿海风阵阵席卷而来，白浪一遍遍扑向滩岸，又缓缓退入海中。

　　江逾白和苏野抱着沙滩排球在远处追逐嬉闹，笑声随风散开。陆星燃蹲在水边捡拾贝壳，林屿靠着礁石安静望向海面。所有人卸下镜头前的拘束，浑身都是松弛倦怠的状态。

　　尤意身着浅杏色及膝的短裙，头上扣一顶宽檐草编草帽，帽檐遮挡住落日刺眼的光线，几缕乌黑碎发从帽边滑落，软软贴在颊边。脸上只施一层淡妆，冷白肤色衬得裙装温润柔和，眉眼平和慵懒。

　　时寒走到她身侧，裤脚沾了细碎沙粒。

　　白日众人围坐在烧烤桌边闲谈，海风裹挟沙粒骤然吹来，他便侧身半步，替她挡开扑面的风沙。

　　尤意抬手扶了扶被晚风刮得歪斜的草帽。

　　夜色漫上来，月光洒在海面铺出粼粼银光。

　　天幕帐篷下炭火噼啪作响，烧烤架上肉串滋滋冒油，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淡淡的白烟。

　　江逾白手里攥着两把烤串，满嘴油，举着串朝时寒晃了晃：“寒神，来！刚烤好的羊肉，趁热，我特意少放辣椒。”

　　时寒伸手接过来，指尖碰过签子。一旁林屿抱着一罐冰汽水，盘腿坐在沙滩垫上，打趣开口：“你烤熟了吗就跟时寒吃。”

　　“怎么没熟，我可查过了。”

　　时寒吃着羊肉串，他穿简单黑色短袖，下身黑色休闲短裤，小腿沾着星星点点细沙。

　　“好吃。”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尤意身上，当着队友的面，又会不动声色收回，把汹涌心绪藏在眼底。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苏野凑过来，往尤意手里塞了一串烤玉米：“小尤教练，给你的，没放辣。”

　　尤意接过玉米，指尖碰到温热的签子，弯了弯唇角：“谢了。”她咬了一小口玉米，目光望向翻涌的海面，连日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下来。

　　陆星燃坐在礁石边，丢过来两罐饮料，一罐冰的扔给江逾白他们，另一罐温的，精准落到时寒手边。

　　“记得，别拿冰的给时寒。”

　　江逾白啧了一声：“好家伙，全队都记着他体质怕凉是吧。”说完又故意揶揄，“不过话说回来，现在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上次那杯专属热奶茶的旧账我们可还没忘。”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全是看热闹的戏谑笑意。

　　时寒耳尖微微发烫，没有辩解，只是很自然地侧身，伸手把尤意落在肩前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稔坦然，不再像从前那样躲闪克制。

　　尤意捏着烤玉米，浅浅笑了声，顺着他的话打趣回去：“江逾白，再八卦，今晚的烤串全部归你烤，回去加练。”

　　江逾白立马举手投降，慌忙转回烧烤架，看见架子上几串肉已经微微发黑，手忙脚乱地翻动，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林屿抱来一袋洗好的橘子，挨个分给大家，塞给尤意一整个：“教练，好好歇会儿，出来玩禁止复盘战术。”

　　时寒掰下一瓣橘子递到尤意唇边，尤意微微低头咬下。指尖不经意相触，他顺势伸手，轻轻拢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掌温热，十指悄悄扣住。

　　尤意开口：“回去训练赛该复盘还是得复盘。”

　　“你们谈恋爱能不能不要提工作！”

　　“救命，工作能不能放过度假！”苏野哀嚎一声，夸张捂住耳朵。

　　海浪哗哗作响，远处队员嬉笑打闹。

　　尤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暖黄串灯落在他的侧脸。

　　时寒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累不累？”

　　尤意轻轻摇头，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掌：“不累，很难得这样安安静静。”

　　炭火渐渐弱下去，烧烤吃得差不多，架子上只剩零星几块炭火泛着暗红的光。

　　江逾白把手里的牌一甩，兴致勃勃一拍大腿：“烤串吃够了，来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谁都不许逃。”

　　苏野立刻附和，伸手捞过一个空的玻璃瓶放在沙滩垫中央。一圈人顺势围坐成一个圈，串灯暖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海浪在身后哗哗作响。

　　周知予也跟着凑过来，抱着胳膊看热闹。

　　玻璃瓶转起来，咕噜咕噜在沙面上打转，瓶口缓缓停下，第一圈就对准了林屿。

　　“大冒险。”林屿干脆利落选了。

　　江逾白坏笑：“对着大海大喊三声破晓总冠军！”

　　林屿不扭捏，站起身朝着漆黑海面，扬声喊了三遍，声音被海风送出去很远，全队哄堂大笑。

　　瓶子再次飞速旋转，这一回瓶口稳稳指向尤意。

　　“真心话吧。”尤意笑着开口。

　　“提问！”江逾白眼睛发亮，“说一说，最先对时寒动心是哪个瞬间？”

　　周围瞬间一片起哄的嘘声，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尤意耳尖微微泛起薄热，侧头瞥了眼身旁的时寒，对方也正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是某次赛后，他明明习惯沉默，却愿意压低声音，只为跟我说一句谢谢。”

　　话音落下，一圈人嗷嗷起哄。时寒的手悄悄伸过来，在沙滩垫底下，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腕。

　　玻璃瓶继续转动，下一轮，瓶口对准时寒。

　　他很少参与这类热闹游戏，顿了顿，低声：“大冒险。”

　　陆星燃慢悠悠出题：“现场给身边人说一句情话，不许敷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都等着看。

　　时寒微微转头看向尤意，周遭喧闹仿佛隔了一层，他的嗓音偏低沙哑，清晰传到一圈人的耳朵里：“所有喧嚣我都可以不在乎，唯独希望你永远平安顺遂。”

　　短短一句话落，沙滩上安静两秒，随即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江逾白夸张地搓胳膊：“鸡皮疙瘩起来了！你现在这么会的吗！”

　　几轮游戏过后，瓶子再度转动，落到苏野身上，他选真心话，被追问训练期间最崩溃的时刻，吐槽训练赛连跪，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玩到后面，大家玩嗨了，有人输了跑去沙滩边捡奇形怪状的贝壳，有人输了要表演搞怪表情包。

　　又一轮，瓶口转到尤意。

　　“大冒险。”

　　“抱一下。”江逾白扬声，“就抱时寒，限时十秒。”

　　尤意轻笑一声，没有躲闪，微微侧身靠过去。时寒顺势抬手，稳稳将她揽进怀里。海风拂过，淡淡的烟火气息裹在两人之间。

　　不用克制，不用避讳队友的目光，坦然又安稳。

　　十秒很快过去，可时寒没有立刻松开，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林屿掏出手机，只拍远景沙滩与夜空，不拍人脸，悄悄记下这个画面。

　　“够了够了，别秀了啊！”江逾白哀嚎，“考虑考虑单身队友的感受！”

　　游戏玩了许久，夜里海风渐凉。

　　有人嫌冷钻回帐篷，剩下的人松散地坐成几堆，打牌的打牌，闲聊的闲聊。

　　时寒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尤意肩头。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两人稍稍退到圈子外围，挨着坐在沙滩上，脚边潮水漫上来，浅浅没过脚踝。

　　身后队员的笑闹声隐隐传来，眼前是无边漆黑的海面，远处浪潮层层翻涌。

　　尤意裹紧外套，脑袋轻轻靠在时寒肩膀。

　　时寒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相扣，低声开口：“这样，真好。”

　　夜色渐深，海边的小游戏闹到后半夜，海风也变得愈发寒凉。

　　周姐看时间差不多，起身拍了拍手，招呼众人收拾露营的东西。沙滩上的串灯逐一熄灭，烧烤炭火完全扑灭。

　　“好了各位，不继续耗在海边吹风了，酒店房间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回住处洗漱休息。”

　　一行人收拾好背包杂物，坐上提前安排好的车，离开露营沙滩，去往就近的海边度假酒店。

　　分配房间的时候，周姐直接把房卡递了一张给尤意。
　　“我跟你一间，男生们两两拼房。”

　　尤意接过房卡，应了一声。

　　时寒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指尖微微顿住。目光落在尤意身上，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没有当众表露半分，周围还有一众队员，他很清楚团建的住宿安排是俱乐部提前规划好的。

　　江逾白胳膊搭在时寒肩膀上，大大咧咧地晃了晃手里的房卡：“走啊寒神，今晚咱俩室友，回去我还想跟你复盘两把rank。”

　　时寒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舍不得从尤意那边挪开。

　　临分开走向不同电梯口，队员们吵吵嚷嚷往男生的电梯走。

　　时寒脚步慢了半拍，落在队伍末尾，趁着旁人不注意，快步走到尤意身侧。

　　周遭只剩下微弱的走廊灯光，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晚上……早点休息。”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

　　尤意抬眼看向他，看见少年眼底藏着的不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指尖飞快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作为回应：“知道了，你也别熬夜打游戏。”

　　周姐站在电梯门边回头催了一句：“尤意，过来，电梯要关了。”

　　“来了。”尤意应声。

　　她转身走向周姐，踏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住两人之间的视线。

　　时寒站在原地，望着闭合的电梯门，耳尖还留着一点薄热。

　　“喂，时寒，磨磨蹭蹭干啥呢，快进来！”电梯里江逾白探出头喊他。

　　时寒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向男生的电梯。

　　酒店房间内。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外面走廊的喧闹。

　　周姐把背包扔在一旁沙发上，松了松外套，长长舒出一口气：“总算歇下来，连轴转，人都快要绷断。”

　　尤意放下随身的小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还能远远望见海边漆黑的海面。

　　周姐一边收拾洗漱用品，一边随口闲聊：“看出来时寒很惦记你，今天在沙滩上，眼睛几乎总往你这边落。俱乐部这边也都心里有数，你们在一起，我们不干涉，就是在外头还是得多注意分寸，避免被人拍到传出风波。”

　　尤意靠在窗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窗，轻声应道：“我明白。”

　　“今天难得休假，别想这么多了。”周姐笑了笑，拿着洗漱用品走进卫浴间。

　　卫浴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尤意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刚好弹出一条消息，是时寒发来的。

　　【海边风大，盖好被子。】

　　浴室里的流水声持续传来，周姐正在洗漱。

　　尤意靠在窗边，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看着时寒发来那句晚安消息，指尖停顿片刻，回复过去。

　　【嗯，你也早点睡，别被江逾白拉着通宵排位。】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时寒很快回过来，简短几个字：【听你的。】

　　尤意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窗外是沉沉夜幕，远处大海泛着朦胧的暗光，酒店房间安安静静，只有卫浴间哗哗的水声。

　　没过多久水声停下，周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毛巾搭在肩头。

　　“跟谁聊天呢。”周姐随口打趣，一边拿吹风机插上电源。

　　尤意没有躲闪，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到床头柜上：“时寒。”

　　周姐手上吹风机嗡鸣的声响轻了几分，坐到旁边的床沿。两张床并排摆放，房间暖黄灯光铺满地。

　　“其实俱乐部内部大家都看得明白，”周姐语气平和，没有审问的意味，更像是谈心，“经历过上次记者围堵、网上铺天盖地的造谣，你们两个互相撑过来，这份感情没人要拦。只是团建在外，酒店人多，粉丝、私生无孔不入，千万不要夜里串门，一旦被拍到，又是一场滔天舆论。你们两个，都经不起再来一次风波。”

　　尤意垂着眼，指尖攥了攥被角，认真点头：“我清楚。”

　　“那就好。”周姐笑了笑，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吹起发丝，“不想工作，不想热搜，今晚只管好好休息。”

　　吹完头发，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关灯躺下。

　　客房只留了走廊透进来微弱的地脚灯，周遭安安静静。隔壁男生房间隐约隔着墙壁，传来江逾白吵吵闹闹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的脆响。

　　尤意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脑子里不断回放傍晚沙滩上的画面，串灯、海浪、游戏起哄，还有时寒低声说情话的模样。

　　手机在枕头下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摸出来，怕亮光晃到一旁已经闭眼休憩的周姐，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还是时寒。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是他隔着酒店玻璃窗，拍到的远处一片漆黑的海面。

　　紧随其后一行文字：【刚刚站窗边看海，想起晚上沙滩。有点想你。】

　　尤意心口轻轻一颤，侧过身，背对着周姐，指尖轻轻打字。

　　【隔着一堵墙而已，乖乖睡觉，明天早上还可以海边碰面。】

　　对方输入状态跳动很久。

　　【好。姐姐晚安。】

　　尤意回了晚安，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枕头底下。

　　隔壁房间。

　　时寒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夜色。江逾白早就窝在床上，戴着耳机自顾自打游戏，键盘鼠标噼里啪啦响，完全顾不上他。

　　他握着手机，指尖还残留一点屏幕的温度。明明只是分开短短片刻，心底的思念却漫上来。理智清清楚楚记得周姐定下的规矩，记得那些网暴与偷拍的阴影，不能冲动跑过去找她。

　　只能隔着墙壁，隔着消息，遥遥挂念。

　　他久久站在窗边，望向尤意房间大致的方向，才缓缓躺回床上。

　　尤意翻来覆去，辗转许久依旧毫无睡意。身旁床铺上，周姐呼吸平缓，似乎已经半睡过去。

　　她犹豫片刻，压低了音量，轻声开口：“周姐，你睡了没有？”

　　周姐原本闭着眼，听见声音，缓缓翻过身，昏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嗓音带着一点刚要入眠的沙哑：“怎么了，睡不着？”

　　“嗯。”尤意应了一声，侧过身子望向隔壁床铺，被子蹭出细碎的声响，“跟我聊聊时寒第一次来队里呗。”

　　周姐顿了顿，往枕头上面靠了靠，思绪被拉回很久之前，语气放得很轻，慢慢说起时寒初来俱乐部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