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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滞影同途 林清芜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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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芜顺着秦照指的方向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脚下的碎片地形越来越乱。青墟村的石板长街断成一截一截,中间填着大雍京城那种青砖墁地的巷道,砖缝里又冒出乱世雪原的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表层结着一层薄冰。灰雾时浓时淡,浓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淡的地方能望出去十几步远,看见远处有模糊的屋舍轮廓,却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她正琢磨着这地方的方位到底怎么算,前方雾里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紧跟着是含混不清的念叨:“我该选另一边的……我该选另一边的……”
林清芜循声摸过去,雾散开一块,露出一间半塌的茶馆。茶馆的竹棚架子还在,棚底下歪着几张条凳,靠里的角落里蹲着个穿旧袍子的男人,正是方才在巷口被她撞见又消失的那个。这回他没跑,抱着脑袋缩在条凳底下,面前地上摆着两只粗陶碗,一只碗里装着块啃了一半的干饼,另一只碗摔成了八瓣,碎片散了一地。他正把那些碎片一块块捡起来往碗底拼,拼好了手一松又散了,他就再拼,反反复复。
林清芜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
男人抬起头,红着眼珠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你是刚才那个……那个新来的。”他手一抖,刚拼好的碎碗又散了,“你快走,这地方待不住,待久了就跟我一样了。”
“你叫秦照?”林清芜问。
男人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刚才喊了半句‘我叫秦——’,我猜的。”
秦照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他把碎碗片往旁边一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在这儿待了多少年了?记不清了。跑过多少遍了?也记不清了。”他忽然抬头,眼里闪过一瞬清醒的光,“你不一样,你才进来,脑子还没糊。你听我说,这地方分堆的。”
“分堆?”
“碎片按失败类型堆。”秦照抬手往茶馆外头比划了一圈,“你刚走那个青墟村的碎片,是困在‘善恶取舍’上的人堆的。我蹲的这个,是困在‘坚守本心’上的。再往深处走,还有困在‘责任克制’上的,困在‘悲悯众生’上的,困在‘取舍放下’上的。各堆各的,互不掺和。”
林清芜心里飞快地转。按失败类型分堆,那就是说,每个碎片困局对应的都是某一类取舍难题的变体。她第一个过的青墟村变体,对应的是善恶取舍。眼下这个混了大雍京城和乱世雪原的碎片,对应的是坚守本心。
“你困在这儿多少遍了?”她问。
秦照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七八就乱了,又开始从头数,数到一半烦了,把手一摔:“反正三十遍打底。每跑一遍,碎片让我选,我选完它给我看后果,我看完后悔,它就重置,让我重选。我选了不签,妻儿死在路上;我选了签,全家陪葬。选哪边都难受,我就来回倒腾,倒腾了几十遍,脑子就成这样了。”
他话刚说完,茶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绿袍的瘦小男人从雾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脸涨得通红,冲着秦照就喊:“秦主簿!签是不签,你给句痛快话!上头催了三回了!”
秦照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般缩回条凳底下,抱着脑袋又开始念叨:“我该选另一边的……”
林清芜往茶馆外看了一眼。雾里站着个穿绯色官袍的胖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托着一只木盘,盘上搁着锭银子和一壶酒。胖子脸上堆着笑,声音又腻又油:“秦主簿,你把这卷文书签了,银子归你,酒也归你,往后升官发财,有的是你的好处。不签嘛……边州那边正缺个管粮仓的,你带着老婆孩子去吹两年风沙,也别怨本官不念旧情。”
绿袍瘦小男人就是秦照困局里的那个“小官”。碎片已经把秦照拽进了考题里,他现在站在茶馆门口,一边是胖子递来的银子和酒,一边是瘦小男人手里那卷文书,进退两难,脸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林清芜本能地想上前替秦照选。她刚迈出一步,茶馆竹棚顶上凭空弹出一行字,跟青墟村碎片里一样白底黑字:“试炼者不可代选。”
她停住脚。
碎片不让替选,那她只能看着秦照自己选。可秦照现在这状态,抱着脑袋缩在条凳底下,念叨“我该选另一边的”念叨了三十多遍,指望他自己走出来,比登天还难。
林清芜在秦照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秦照,你听我说。你现在有两条路,签,或者不签。你选一个。”
秦照哆嗦着摇头:“选哪个都死人……”
“对,选哪个都死人。”林清芜没哄他,“但你总得选一个。你不选,碎片就一直重置,你就一直在这儿蹲着,蹲到地老天荒。”
秦照抖了半天,忽然从条凳底下爬出来,一咬牙一跺脚,冲着门口那个瘦小男人吼了一嗓子:“不签!老子不签!”
瘦小男人一愣,随即苦着脸把文书收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胖子脸上的笑唰地冷下来,甩袖子上了轿,轿帘一掀,带着银子酒壶一溜烟走了。
碎片开始展示后果。
画面切得很快,像有人拿剪子剪了十几段戏接在一起:秦照背着个破包袱,牵着老婆孩子往边州走。半道上遇了雨,山路塌了半边,老婆一脚踩滑摔下坡,秦照伸手去够没够着。孩子发了高烧,在路边草棚里烧了三天,秦照拿全部盘缠换了副药,药灌下去没管用,孩子半夜咽了气。秦照抱着孩子坐在草棚里,老婆躺在坡底下,他一个人,家破人亡。
画面到这儿停住。秦照蹲在茶馆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里发出那种憋到极处的闷嚎。碎片在他头顶悬着没动,但竹棚顶上已经隐隐开始泛裂纹——这是要重置的兆头。
林清芜没去扶他,也没说“你选对了”这种轻飘飘的安慰话。她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平得跟说今儿早上吃了什么似的:“秦照,你选了不签,你没做错。你老婆孩子死了,你难受,但你没做错。”
秦照嚎到一半噎住了,抬起头看她,脸上挂着泪:“没、没做错?他们都死了……”
“死了,是因为你选了一条路,这条路本来就带刺。”林清芜说,“你签了字,全家陪葬,你老婆孩子照样死。你没选错,你只是选了一条活人该选的路。”
秦照愣愣地看着她,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林清芜把心镜观妄开到最大。碎片压制下神通只剩半数威力,但对准秦照一个人足够了。她没去拨弄秦照的情绪,只是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照给他自己看——秦照眼前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幕,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在“如果当初签了字”这个念头里打转的画面,一圈又一圈,跟磨坊里蒙了眼的驴似的。
秦照自己盯着那光幕看了几息,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破口大骂:“我他妈签了字,那狗官贪的银子照样得我来顶!全家流放,比边州还惨!我签他奶奶的腿!”
竹棚顶上的裂纹停住了。那行白底黑字重新弹出来:“不悔,过。”
灰雾往后退了一截,茶馆的竹棚不再晃了。秦照坐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神清醒了不少。他一把攥住林清芜的袖子,手劲大得惊人:“你听我说,灰雾最里面有一块石板,刻着所有考题的模子,所有碎片都是从那个模子上刻下来的。我偷看过一眼,被它打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那石板是活的,它会自己改考题,你每改一次它就学一次,越改越难。你别硬来——”
话没说完,裂隙里伸出一股灰雾卷住秦照的腰,把他往外拽。秦照拼了命拽着林清芜的袖子不撒手,可灰雾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他整个人被拖向茶馆后墙,袖子刺啦一声扯掉半截。
“你别硬来!”秦照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越来越远,“找石板——改它一个字——别硬来——”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灰雾深处。茶馆后墙恢复原样,只剩秦照蹲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浅浅的灰印,和他那半截袖子还攥在林清芜手里。
林清芜把袖子收好,站起来。碎片开始从边缘往内塌,茶馆的竹棚一根根往下掉,青砖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她顺着裂缝往碎片深处跑,跑到尽头看见一道半透明的光膜,膜后面是另一片灰雾和另一个碎片的入口。
她刚跨过光膜,脚还没站稳,一个声音就从前面碎片里撞了出来。
那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是她自己在疾苦苍生境里说过的话,被碎片放大、循环、一遍遍回放:“老弱优先,青壮以工换粥——老弱优先,青壮以工换粥——”
粥棚的土灶从雾里浮出来,铁锅架在灶上,锅底那层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棚下坐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一个个抬头望着锅的方向。没有陈大,没有葛书翰,没有小远,全是她没见过的脸。但那些眼睛看她的时候,跟当年粥棚里那些流民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自己站在锅边,手里攥着把木勺,轮到谁,谁就伸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