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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碎镜之地 林清芜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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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芜在青石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阵穿梭的恶心感压下去。
灰雾裹着三个世界的碎片在她周围翻涌,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烩。脚底下这条青墟村的石板长街往前延伸了十几步,忽然齐根断掉,断口下面是乱世雪原的冻土,几根枯黄的荒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左手边戳着大雍京城茶馆的竹棚,棚底下摆着几张条凳,凳面上结着薄霜。右手边更离谱,青墟村祠堂的半截飞檐从雾里探出来,檐角挂着的风铃还在叮当响,可檐柱只立了一根,另外三根悬在半空,底下什么也没有。
“这地方,比破烂市还乱。”林清芜嘀咕了一句,抬脚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就觉出不对。经脉里的灵力流动滞涩得像灌了半管子泥浆,丹田里那口炼虚道基虽然还在,但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乱流,把灵力往外抽的速度压了大半。她试着催动尘光护,莹白柔光倒是浮起来了,可比正常时候淡了不止一筹,原先能覆盖周身三尺的,现在勉强罩住一件衣裳的范围。心镜观妄也是,往常一开就能照见方圆数丈内所有人的情绪,现在只能勉强探到身边几步远。
修为被压到筑基左右。沈砚尘说得没错,这地方对灵力的压制不分青红皂白,来者皆削。
她正琢磨着,前方灰雾里忽然亮起一块石碑的轮廓。走近了看,正是青墟村口那块老碑,碑面原先刻着“青墟”两个古篆,现在篆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取舍之门。碑底下盘腿坐着一个半透明的老者虚影,青墟古袍,须发皆白,面目模糊得像隔了层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选吧,选吧,选了就回不去了。”
林清芜在他面前蹲下来,试着问:“老人家,选什么?”
老者没理她,还是那句:“选吧,选吧,选了就回不去了。”
她又问了两遍,老者连眼皮都不抬。林清芜站起来,绕过石碑往村里走。街两边的屋舍门都关着,每扇门板上刻着同一个图案:两只手各拽一根绳,往两边拉,中间一颗心被扯成两半。她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间药铺,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中年掌柜,圆脸,蓄着短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对着一叠账册发愣。
掌柜抬头看见她,脸上浮起一种“总算来人了”的表情:“姑娘,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两张纸,你帮我看看,我该选哪张?”
柜台上摊着两张纸。左边一张写着:揭发回春堂造假药。右边一张写着:带全家老小连夜跑路。
林清芜拿起左边那张看了看。回春堂造假药的事证据确凿,周掌柜手里攥着好几份药方底簿和苦主供词,只要递到官府,回春堂少说要倒一半。她又拿起右边那张,上面写得更详细:回春堂的东家跟州府判官沾着亲,揭发信递上去,多半石沉大海,反过来还会被报复。跑路的话,铺子不要了,房子不要了,带着老婆孩子往南边投亲,能保住命。
“你怎么想?”林清芜把两张纸放回柜台上。
周掌柜搓着手:“我要是知道怎么想,还问你干啥?揭发吧,怕他们报复;跑吧,我这半辈子攒下的家业就全扔了。姑娘你给出个主意。”
林清芜没急着接话。她先试了第一个法子——找第三条路。她问周掌柜:“能不能先把家人送走,自己留下来揭发?等风声过了再走。”
话音刚落,柜台上方凭空弹出一行字,白底黑字,明晃晃的:“无此选项。”
她愣了一下,又试第二个法子:“能不能先把证据递到府城,等上面派人下来查了再决定跑不跑?”
字又弹出来:“无此选项。”
第三个法子,她试着拖时间:“你先别急,我替你去回春堂探探口风,看看他们知不知道你手里有证据。”
这回弹出来的字换了:“超时,自动判定为放弃。后果:回春堂抢先动手,周家老小被堵在巷子里,血溅当场。”
然后碎片就真的给她演了一遍。画面像被谁按了快进,周掌柜没跑也没揭发,缩在家里等了三天,第四天回春堂的混混堵了门,周家七口一个没剩。血从门槛底下淌出来,在青石板上洇成一大片。
林清芜心口猛地一抽。明知道是假的,可那画面太真了,血的颜色、孩子的哭声、周掌柜最后一声喊,全都往她脑子里灌。她下意识地开始复盘:要是刚才让周掌柜选揭发呢?揭发的话至少官府会查,查了就有转机,不一定会死全家。要不选跑路?跑路虽然丢家业,好歹命保住了……
念头刚转到这儿,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晃。石碑上的“取舍之门”四个字裂缝了,灰雾翻涌着往她身上压,周掌柜的身影变得忽明忽暗,嘴里念叨着:“你选错了,你选错了……”
林清芜心头一凛,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懊恼往下压。她盯着“周家灭门”的画面,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选了就选了,后果我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碎片停住了。
灰雾往回退了一截,石碑上的裂缝不再蔓延,弹出一行新的字:“不悔,过。”
画面像被水冲过的墨迹,慢慢淡去。周掌柜的身影也散了,药铺重新变回一间空屋子。林清芜扶着柜台喘了两口气,后背的里衣已经汗湿了。
她出了药铺,顺着长街往前走。方才那阵崩塌没把碎片彻底毁掉,街两边的屋舍还立着,只是门板上的“心被扯两半”图案淡了不少。走到街尾,一条窄巷从主街上岔出去,巷子尽头被灰雾封死,走不通。但她注意到巷壁上黏着一片发黄的残纸,边角卷着,上头有字。
林清芜凑近了看。残纸上的字迹潦草,笔画虚浮,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只有四个字:
“别回头想。”
落款处被撕掉了,只剩一个墨团。她伸手把残纸揭下来,对着灰雾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看了又看。别回头想——这跟方才她自己悟出来的“不悔”是一个意思。写这张纸的人,显然也摸到了碎片的脾气,知道后悔就会触发崩塌。
她把残纸折好塞进布囊,正要转身往回走,巷口外头的灰雾忽然翻了一下。雾里蹲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是个男人的声音,哭得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念叨:“我该选另一边的……我该选另一边的……”
林清芜站在巷子里没动,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息。那人蹲在雾里,身形佝偻,穿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袍子,后脑勺上头发乱蓬蓬的,看着不像是碎片里临时编出来的幻影。
她抬脚往巷口走,想去看看那人是谁。刚迈出巷口,脚底下的青石板倏地一变,变成了泥泞的田埂,周围景色哗啦一下全换了——茶馆的竹棚、雪原的冻土、青墟村的断墙全搅在一起,那个蹲着哭的人还在,只是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该选另一边的,我该选另一边的……”
林清芜蹲下身,试着叫了他一声:“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猛地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眼珠子红得吓人,看见林清芜的瞬间先是一愣,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攥住她的袖子:“你是活人!你是新来的试炼者对不对!你听我说,你别硬来,那石板是活的,它会改考题,你别硬来——”
话没说完,灰雾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抽了一口,把那男人硬生生拽了回去。他只来得及喊了半句“我叫秦——”就消失在雾里,袖子从林清芜手里滑脱,只剩几根碎布条。
林清芜攥着那几根碎布条站起来,望着灰雾翻涌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气。
活人。新来的试炼者。石板是活的,会改考题。
这个叫秦什么的男人,知道的东西不少。而且听他那话里的意思,他自个儿也是试炼者,不知怎么困在了这地方,脑子都困糊涂了。
她把碎布条收进布囊,跟那片“别回头想”的残纸搁在一起,抬头望了望灰雾深处。秦照方才指的方向,雾比别处淡一些,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踩出来的窄路,往更深处延伸。
得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