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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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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把训练场外围的铁丝网染成蜜色，拉长两道并排坐在石阶上的影子。其余队员早就结伴收了装备往食堂走，远远飘来几句打闹说笑的声音，混着晚风里青草与尘土的味道，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苏小满说完那句心底的害怕之后，便垂着眼盯着地面上碎石的纹路，指尖无意识抠着石阶缝隙里干结的泥点。方才一股脑吐露出来的不安落了地，她反倒有点别扭。平日里她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嘴皮子比谁都硬的乐子人，很少这样直白地袒露软肋。
陆沉舟的手掌还轻轻放在她发顶，温度不高，触感很稳，没有过度亲昵的冒犯，恰到好处地带着安抚的力量。他收回手，侧过头看她，暮色淡化了他眉眼间平日里带队时的锐利，只剩下温和沉静。
“先别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他语速平缓，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远处传来的喧闹，“异能突破本就会伴随很长一段适应期，反弹转吞噬，本质上是力量底层规则的改写，出现本能躁动、情绪敏感都在预判范围内。”
苏小满抬眼瞥他，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嘴炮本能又冒了出来，只是语气少了往常那种跳脱的戏谑，多了几分沉郁：“说得好听，什么适应期。我自己清楚，这玩意儿跟普通异能进阶不一样。方才跟林溪对练，她那点精神能量，我根本不用刻意去引，它自己就往我这边钻，拦都拦不住。照这个趋势下去，哪天我跟周虎吵两句，情绪一上头，直接把他体能吸空，那场面可就精彩了。”
“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陆沉舟轻轻摇头，“本能优先，不代表理智完全失效，只是你暂时还没找到制衡它的节奏。我们可以重新设计一套调息方式，不用强行压制吞噬本能，学着疏导，给它划定边界。”
苏小满挑眉：“疏导？怎么疏导？总不能专门给我找源源不断的能量当零食投喂吧？那我不成基地专属能量貔貅了？”
这个比喻有点滑稽，陆沉舟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他很少大笑，这种淡淡的笑意落在暮色里，格外柔和。
“不用这么极端。”他耐心解释，“游离在空气里的微弱暗能、训练后消散的残余异能波动，这些都可以作为缓冲。你要练习的核心，是分清‘可以吸纳的闲散能量’和‘属于活人的稳定异能、精神力’，建立一道自己能守住的分界线。”
他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青色、极其稀薄的能量缓缓浮在掌心上。那是他刻意放出来、没有攻击性的基础异能流，温和得像一缕青烟。
“试着控制，只在你愿意的时候再吸收。”
苏小满凝神看着那缕青光，体内熟悉的空洞饥饿感立刻翻涌上来，心底那股本能的渴望叫嚣着要把它吞得一干二净。她咬紧后槽牙，集中精神抵抗，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几秒过后，那缕能量依旧安静悬浮在陆沉舟掌心，没有被扯走半分。
“不错。”陆沉舟收回异能，语气带着肯定，“能守住一次，就能守住第二次。这个练习我们每天抽时间做，循序渐进，不用急于求成。”
苏小满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只是心底那层隐忧并没有完全消散。她很想问一句，有没有前人也遇到过一模一样的状况？这种无休止的饥饿和烦躁，会不会永远跟着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隐约有种直觉，有些答案未必是她想听见的。
她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斜着身子撞了撞陆沉舟的胳膊：“话说队长，你懂得还真多，搞得跟专门研究过吞噬异能一样。以前基地里还有人觉醒同类能力？”
陆沉舟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古籍和旧档案里零星有记载，只是案例极少，不必多想。现阶段优先稳住你的状态就够了。”
他刻意淡化了史料的分量，避开了那三份记载着悲惨终局的卷宗，没有提起那些吞噬者一步步异化、失去自我的过往。眼下苏小满本就容易焦虑，这些沉重的真相一旦摊开，只会压垮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态。隐瞒不是欺骗，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定的。
苏小满没捕捉到这一丝异样，只当是冷门旧记录，随口“哦”了一声，不再深究。
天色慢慢暗下来，天边的晚霞褪成灰蓝色，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在地面铺成一片片圆斑。远处食堂的晚饭时段快要结束，小姚远远朝着这边挥手大喊：“小满！陆队！再不去食堂，红烧排骨就要被周虎扫荡干净了！”
苏小满应声朝那边扬了扬手，转头看向陆沉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走，先干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麻烦异能死磕。”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路上还在闲聊控力训练的细节，苏小满时不时插两句吐槽，把沉重的话题冲淡。她吐槽吞噬异能简直是无底洞，以后伙食标准都得往上调，不然填不满体内的空洞；又打趣陆沉舟的训练方案像老干部养生教程，慢得磨人。陆沉舟静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任由她发挥毒舌乐子人的本色。
食堂里人声热闹，队员们三三两两围坐一桌，饭菜香气弥漫。周虎果然已经端着第二盘排骨，吃得热火朝天，看见两人进门，还故意举起筷子炫耀：“来晚咯，剩下的排骨不多！”
“德行，跟几百年没吃过肉似的。”苏小满嗤了一声，打饭的时候顺手多夹了两块卤豆干，坐下来和陆沉舟邻桌吃饭。餐桌上众人闲聊着白天的训练、基地近期的安防检修通知，气氛轻松。
晚饭过后，基地广播循环播放了一则内务通知：旧宿舍楼管线老化，要分批检修改造，一部分房间需要临时清空，检修周期预估半个月到二十天，需要队员临时调整住宿。
苏小满拿着餐盘的手顿了顿，皱起眉：“不是吧，检修？那我们住哪儿？总不能集体打地铺挤训练室吧？”
小姚在旁边叹气：“后勤那边说，优先安排单人临时隔间，但是数量不够，剩下的可以两人搭伙申请家属区的临时公寓，合规备案就行。”
临时公寓。苏小满心里盘算了一下，单独申请隔间固然清静，但她眼下异能状态不稳，万一夜里本能躁动，独自住着反而更危险。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陆沉舟，刚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我刚问过后勤，还有一间两室的临时公寓空着。”陆沉舟语气自然，像是临时想起这件事，“如果你暂时没别的安排，可以一起报备合租。公寓空间分开，各自独立房间，互不打扰。万一夜里异能波动失控，也能及时搭把手。”
这话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安全考量，理由正大光明，挑不出毛病。
苏小满眨了眨眼，心里权衡片刻。说实话，跟陆沉舟同住，压力和安心各占一半。这人观察力极强，很容易看穿她隐藏的情绪，但同时也是基地里最靠谱、最能帮她稳住异能的人。比起独自居住，这个选项确实稳妥不少。
她嘴上调侃：“哟，队长主动邀约同居？先说好，我作息很乱，熬夜、爱吃零食，偶尔还想煮螺蛳粉，你可别被熏得翻脸。”
“螺蛳粉可以吃，记得开窗通风。”陆沉舟平静接下她的玩笑，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作息互不干涉，重点是应急。如果觉得不方便，我们再另想办法。”
“行吧，成交。”苏小满干脆点头，“临时搭伙过渡，说好，只是应急，别传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不然我可堵着训练室挨个辟谣。”
旁边旁听的周虎吹了声口哨，被苏小满一眼瞪回去，立刻举起双手投降，不敢乱起哄。
报备流程很简单，第二天一早两人去后勤填好表格，拿到临时公寓的门禁卡。公寓在基地家属区最靠内侧，环境安静，离训练区和医疗室都不远，两室一厅，各自卧室独立，共用客厅、厨房和阳台，格局刚好适合临时同住。
午休时间，两人结伴出基地大门，去附近的便民菜市场采购日用品和食材。这是基地外围一条老街道，摊贩很多，人声鼎沸，蔬果生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苏小满一进市场就来了兴致，边走边跟摊主砍价，嘴皮子利索，几句话就能把菜价压下来，回头还冲陆沉舟得意扬下巴：“看见没，过日子得精打细算，别仗着基地补贴就大手大脚。”
陆沉舟提着购物袋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挑选青菜、鸡蛋、鲜肉，偶尔提醒她买点耐放的杂粮。路过卖小吃的摊位，苏小满还顺手买了一袋糖炒栗子，趁热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尝尝，这家栗子超甜。”
陆沉舟微微低头，咬下那颗栗子，温热清甜。
“不错。”
“那可不，本乐子人挑吃的眼光从来不会翻车。”苏小满自己又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边走边含糊吐槽，“说起来，往后做饭轮班，你要是厨艺拉胯，可别指望我全包。”
“可以分工。”陆沉舟应道，“我负责处理食材、炖煮，你掌勺爆炒。”
“成交。”
采购结束，两大袋食材拎回公寓，两人一起收拾、归置物品。苏小满把零食塞满客厅的小储物柜，又去整理自己卧室，铺床单、摆随身的训练装备，忙得满头大汗。陆沉舟则在厨房清理新买的蔬菜，动作有条不紊。
傍晚，第一顿合租晚饭就在这个临时公寓开火。苏小满炒了一盘青椒肉丝，火候足，香气飘满客厅；陆沉舟慢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汤色清润。饭菜算不上精致，却是实打实的家常味道。
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饭，窗外是基地外围渐渐亮起的街灯，远处隐约传来晚训队员的口号声，隔了一层围墙，变得模糊柔和。
“说真的，”苏小满扒了一口米饭，忽然开口，“要是后面控力一直没起色，我真怕哪天出状况。万一在训练或者外勤的时候失控，伤到队友，那可就麻烦大了。”
方才说笑的氛围淡了几分，她眼底又浮起那种藏不住的忐忑。
陆沉舟放下筷子，安静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笃定：“循序渐进练习，我们每天傍晚加练异能收放。就算真有突发状况，我会第一时间帮你稳住。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
他的承诺听着足够让人安心，苏小满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只是她没有看见，在她低头喝汤、避开视线的间隙，陆沉舟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他脑海里再次闪过档案室里那些泛黄的旧卷宗，那三行冰冷的结论，字字清晰：吞噬型觉醒者，力量成熟之后，异化不可逆，最终尽失神智。
他已经看过所有史料，清楚这条路的终点藏着何等可怖的结局，却不能告诉苏小满。至少现在不能。
晚饭结束，两人分工洗碗收拾厨房。苏小满擦灶台的时候还在碎碎念，规划之后的控力训练方案，时不时调侃陆沉舟制定的练习步骤太慢，像熬中药。陆沉舟顺着她的话接，偶尔反驳两句，一来一回，轻松的拌嘴冲淡了潜藏的阴霾。
夜色越来越深。
苏小满回卧室休息，关上门之后，体内那种熟悉的饥饿空洞感又慢慢涌上来，经脉里细微的躁动盘旋不散。她盘腿坐在床上，试着用傍晚陆沉舟教她的调息方法，一点点收敛本能，对抗吞噬的渴望。
隔壁房间，陆沉舟还没有休息。他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板屏幕，上面是加密存档的旧资料索引，正是记载历代吞噬觉醒者的那份绝密档案。他没有点开正文，只是静静盯着标题，沉默许久，最后锁屏，将屏幕倒扣在桌面。
他清楚隐瞒这件事的风险。一旦日后苏小满发现真相，信任会产生裂痕。可眼下，他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表面上，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临时同居，是为了应对宿舍检修、兼顾苏小满异能稳定的稳妥安排，日常的烟火和温柔都是真的。
可在这份甜蜜安稳之下，那一页被刻意藏起的黑暗史料，像一块沉在静水之下的礁石，静静潜伏，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风浪。
苏小满躺在床上，辗转片刻，渐渐平复心绪。她暂时放下心底的不安，安慰自己，只要好好练习控力，总能驯服这新觉醒的吞噬异能。她尚且不知道，关于这份力量最残酷的秘密，她最信任的人，已经独自守住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