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不必去问安 ...
-
“多谢公主。”
卫夫人代为收下,回赠她一只小巧的漆盒,又引着陆家众人一一见礼。
听过一回,十九便将人都记住了。
许、姚二人不必说也知出自世家,行止端方,进退有度,没多看她。
紧挨着陆睻的小儿阿雉是陆家大公子与许氏所出嫡子、陆家长孙,才两三岁,白团团的,好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姚氏身边两个小女郎君儿、敏儿,四五岁上下,年纪虽小,气度已颇沉稳,有模有样地行过礼,便不再乱看。
四姑母陆沛娘昨日在新房见过,方才瞠目望她良久。
其女钟颍则高挑英气,不似寻常世家贵女。
三姑母陆洵娘显而易见地憎恶她,女儿谢碧蓁倒是端庄大方,不露声色。
卫夫人送他们出来,与她道:“三郎自小被我们纵坏了,他若不懂事,开罪了公主,公主只管同我和他父亲说,自有我们整治他。”
十九垂眸笑道:“郎君是极好的。”
陆睻朝双亲一拜,也不等她,径自转身走了。
十九小跑着追上他,仰头观他脸色,关切道:“郎君可是累了?”
陆睻走了几步,方侧目瞥她一眼,没甚血色的唇紧抿着,并未理会她的关切。
十九知他是强撑,只这几步路,额上已冷汗淋淋。
一回积玉园,他便躺下了。
十九独坐片刻,带上门出来,叫香罗领她认认路。
陆宅缘水而建,地处邺宁河支流北岸,连着南下的青溪,积玉园前堂与后屋之间这片荷塘便是由此引入的活水。
园中绿意森然,草木苔痕深深浅浅,参差不一,花色极是驳杂,大小院落点缀其间,以游廊相连、花窗相隔,巧妙自然,不见分毫雕琢痕迹。
十九伫立在高处一座翘角凉亭内,俯瞰整座园子,心道不愧是世家大族,占地方广不如宫城,论布局措置之精巧,宫城却远远不及。
香罗将各处指给她看,她凝神听着,问起可种了梅花。
“听说建康的梅花品种多,养得也好。”
香罗指指东园,回说有几株梅树,成片的梅林没有。
“少夫人若要赏梅,可去绮云寺,冬春两季都有花开,宫粉、绿萼、洒金,一个赛一个地好看。”
“绮云寺的梅花最好?”
香罗毫不迟疑地称是,“绮云寺的梅园远近闻名,别处比不得。”
十九微一拧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听说建康贵家多居城北,自城东蜿蜒南下的青溪两岸,城西杨州刺史治所西州城内外,宣阳门至朱雀门的御道东西,往南有邺宁河北岸,长干里亦有些富户。
萧玞之家中有梅园,想必非富即贵,他若还在世,兴许就在这几处。
“姑母家也住城北?”
香罗看她一眼,道:“三姑母嫁在会稽,四姑母夫家在荆州。”
十九又问:“两位姑母专为三公子成亲来的?”
香罗静了片刻,只道:“四姑母刚来几日,三姑母住了有阵子了。”
十九随手折了一枝越过栏杆的金丝桃,“三姑母可是病了,瘦得厉害。”
香罗回说不知。
十九轻抚着纤长的瓣蕊,又问:“老夫人说的琅儿是何人?”
香罗低头道:“是表公子,谢家的嫡子。”
那便是三姑母之子。
陆家的人似都不愿提起他,唯独老夫人有些糊涂了,不经意提了一句。陆睻脸色尤为僵硬,她若问出口,他恐怕又要掐她。
寒花渡那晚掐她或是为了叫她知难而退,昨夜为何不得而知,大喜之日她死在陆家,如此打费重的脸,费重岂会善罢甘休?倒不如拒婚了。
十九沿着石阶下了凉亭,顺着花木葱茏的小径往回走。
香罗跟着她,除非她问,绝不开口多说一个字。
路过一处院落,两扇黑漆木门落了锁,十九想起是陆家家祠。
香罗低着头,一声不吭,眼睫急急眨动几下,似有些不安。
十九驻足片刻,费家亦有家祠,不许女子入内,逢年节,只费重与二子装扮得齐整鲜亮前去祭祖,被雁姨嘲笑猿猴充人,学个不伦不类。
本朝世家大族,新妇进门需在家祠祭祖,祭过祖才算夫家人。
家祠往往还存放家规,多是长达数卷,事无巨细,皆有章程。
门前这条道铺了卵石,叫雨水冲刷得洁净圆润。
十九脱了鞋袜踩上去。
香罗大惊失色,“卵石凉滑,公主还是穿上吧。”
十九知她顾忌什么,女子在外不可除鞋去袜,可现下除了她们,并无旁人。南郡湿热,她自小便喜赤足。
忽有一道稚嫩的嗓音咦了一声,“海匪不穿鞋。”
十九循声望去,是那白面团子阿雉,身边一个婢女嬷嬷也没有。
香罗脸色一僵,“公主……”
十九蹲下来,目光与阿雉平齐,问:“你可知海匪是做什么的?”
阿雉一呆,摇摇头,拧眉思索片刻,又道:“偷盗幼儿?”
十九也是摇头,冲他上下一比量,正色道:“你这般大小的,海匪只抢不偷。”
阿雉瞪圆一双大眼,两条短腿下意识地倒腾着后退。
婢女这时找来了,远远就喊,“小公子!”
阿雉小脸一垮,慌不择路,竟往她这海匪身后藏。
那婢女屈膝向她一拜,急忙绕过她,要抓阿雉。
阿雉扭身又跑。
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成团的绿荫尽头。
香罗道:“公主不如这就回去?三公子兴许醒了。”
十九穿回鞋袜,不必引路,自己便寻到了回积玉园的路。
卧房内无声无息,陆睻还睡着。
十九将婢女打发出去,轻手轻脚地捧出盛装赠礼的木匣,盘膝坐到南窗榻上。
老夫人那颗明珠不知有甚古怪。
她慢慢转动珠子,对着窗格看了半晌,的确是旧物,珠上有个极浅的小坑,四围分布着细如发丝的龟裂状纹路,倘不细看,未必能发现。
老夫人赠珠,惹得陆家几个长辈发急,陆洵娘甚至当众失态,较之小辈还更沉不住气,长辈难道不及小辈见识广,没见过好物?
她垂眸摩挲着珠子,兴许非因名贵,而是此珠有些来历?
身侧忽响起脚步声。陆睻醒了?
她没立即回头,几息工夫,侧过脸,眸中已然噙泪,“郎君可好些了?”
陆睻没答言,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手心的珠子。
十九硬生生忍着,不肯叫那两滴泪掉落,“我都明白的,细玉公主才是祖母属意的孙媳,祖母赠我此珠,想是将我错认作她了。”
她托着那珠子,抬手往他跟前递了递,“郎君收着吧,或是拿去还给祖母。”
陆睻似没听她说甚,眼里只剩那珠子,纵使她不提,他恐怕也会自取。
此刻她自行奉上,他不曾迟疑,取走才想起什么,看她一眼,道:“祖母素喜清静,公主往后不必去问安。”
十九抿着唇,泪珠终于断线般滑落,她拿手背一抹,偏过头去,低低道:“都听郎君的,万不敢再去打搅祖母。”
陆睻转过身,往床榻走去。
十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同是陆家小辈,他似乎比旁人知道得多。
她趿了鞋,几步跟到床榻前,扶他躺下。
解罗帐时,闻见一缕陌生的幽香,前几回还不曾闻过。
建康公子好用香,他瞧着便是个风雅的,敷粉用香都不稀奇。
“郎君因我染病,我留下陪着郎君可好?”
陆睻未置可否,合上眼,面朝外躺着,过片刻,解释道:“祖母旧物,不宜赠与公主,改日我请祖母另择一物相赠。”
十九忙推辞:“郎君切莫再烦扰祖母,今日我已得了好些贵重赠礼。”
那一匣子俱是她没见过的精巧好物,卫夫人所赠凤鸟衔瑞草金耳坠尤其别致,凤眼各缀了米粒大的宝石,浑圆如珠、殷红似血,她原不认得这红碧玺,因萧珈柔戴过,长姐认出来了。
陆睻没再言语,似是睡了。
十九因才掉过几滴泪,双目微红,面上却无半分戚色。
青芽进屋送茶水,见她红着眼,不由一呆,放下托盘便退了出去。
翌日早上到卫夫人处用朝食,才知阿雉乱跑是因不肯喝羊乳,如何也不肯碰。
卫夫人领着两个儿媳去伺候老夫人用膳了,饭厅只十九与三个孩子在。
食不言寝不语,十九默不作声地喝粥,两个小女郎亦没弄出半点声响,只阿雉那婢女桃籽柔声细语地哄他喝羊乳。
阿雉皱着眉头,似有天大的难处。
十九往他碗里瞧瞧,问:“你不喝?”
阿雉瘪着嘴,摇头。
“我替你喝,可好?”
阿雉眼一亮,忙不迭点头。
桃籽有心阻拦却不敢拦。
君儿、敏儿都忍不住朝她看来。
十九取了只空碗,将羊乳倒出小半,淋上蜜浆、杏仁霜,细细搅开,抿一口,齿颊生香。
阿雉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起了疑惑。
剩下半碗羊乳,她掰了块蒸饼蘸着吃。
一碗羊乳很快见了底。
正觉意犹未尽,转头一瞧,阿雉抿着嘴,盯着那空碗半晌,眼底汪起泪珠儿,哇一声哭起来。
她最不耐烦听小儿哭闹,起身便要走。
陆睻恰在此时到了门外,见阿雉小嘴大张,小手指着十九,立时眉心一拧,“公主何必同个三岁小儿计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