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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三郎那等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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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陆家两个婢女回了,十九便叫她们给他擦擦,换身衣裳。
翠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
香罗二人面露难色。
“三公子跟前不用婢女服侍,奴冒然闯入,恐唐突了公子。”香罗道。
十九将信将疑,长姐说建康的世家公子无一不是娇妾美婢环绕,有那怪性子的,吃酒也要婢子以口哺喂。
她绞了张巾帕,拿帐钩挂起帘帐,掀开被,探手正要解衣,陆睻两只烧得氤氲的眼睁开了,似乎过片刻才认出了她。
便是病中,也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
若有婢子往他口中渡酒?
十九打个激灵,轻声道:“郎君病了,阿继已去请医者,我给郎君擦一擦?”
“不劳公主。”
陆睻推开她的手,坐起身,靠着床栏,面颊苍白,尤显双目漆黑湛然。
“郎君自己擦?”十九将帕子递给他,问,“可要换件衣裳?”
陆睻未置可否,她便去衣橱里替他找了件内衫。
“我帮郎君换上?”
陆睻扫落床头半幅纱帐,显是不肯假手于她。
阿继很快领了医者来,开出方子,着人抓药煎药。
待药熬好,十九刚用过朝食回西屋。
因她在,阿继不便久留,放下药碗便退了出去。
十九想起陆睻的脾气,正要叫住他,翠袖朝她使个眼色,一面将粥碗搁在榻旁几案上。
这是叫她喂陆睻吃药?
翠袖一向不多事,出了宫反倒管起她来。
可她好歹是个公主,何必如此献殷勤,讨好他?
翠袖平静地看着她,一副她不肯,她便不罢休的模样。
方才险些被她打发回宫,也不知她何来的底气,这般肆无忌惮地管束起她。
十九低头把玩小几上一只刻花玉盏,延挨片刻,终是起身下了南榻。
“郎君用点粥再喝药。”
她说着打起帐帘,侧身在床沿坐下,端起粥碗,舀出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陆睻偏头躲开,瞧着极是虚弱,缓了缓,接过碗,自己拿勺一口一口吃着。他没穿那件月白衫子,这件玄青的许是方才阿继重新替他寻来的,衬得他面色煞白。
那粥淡而无味,十九看出他没甚胃口,勉强进食罢了。
药汁浓黑,热热冒着苦气,他两口灌下,眼也没眨。
翠袖收走托盘,她跟出去,盘算着四处逛逛,忽听翠袖不轻不重道:“公主该去见见陆家长辈了。”
十九不以为意,“按制公主不必奉茶见礼。”
翠袖淡淡回了一句:“陆家的人总要认一认。”
十九放慢了脚步,渐渐停住,迟疑地看她一眼,“驸马病得这副样子,要去恐怕只得我一人去。”
翠袖似已打定主意,颔首道:“公主可问问驸马。”
陆睻没睡,倚着床栏,双目微阖,听见脚步声,立时睁开了眼。
十九道:“郎君先歇着,我去见父亲母亲。”
陆睻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穿衣下榻。
十九原以为他会寻个由头不叫她去,这一来,只好随他去了正堂。
陆家众人早便等着了,起初谁也没开口,俱是面色凝重,不似要见新妇,倒像在等甚凶神。
陆睻的小姑母陆沛娘忽而笑叹:“真真可惜了,不说旁的,三郎那等样貌,娶个青面獠牙的。”
首座上陆老夫人诧异道:“萧家女郎生得虽不如三郎,也算眉清目秀,何至于貌丑?”
陆睻的母亲卫夫人温声对婆母道:“母亲,三郎的新妇是费家的十九公主,并非萧氏女。”
陆老夫人满头银丝梳拢得整整齐齐,微眯起眼,似是慢慢想了起来,抿着唇,不再开口。
陆沛娘笑道:“母亲可是没见着,昨日三郎揭了喜帕,一屋人硬是吓得没敢吭气。”
陆父陆存之的两个偏房拿帕子掩着嘴,不声不响地闷头偷笑。
大少夫人许氏、二少夫人姚氏,性子倒是沉静,没跟着取笑新入门的妯娌。
陆存之将茶盏搁在矮几上,起身道:“母亲先回房歇息,公主跟前儿自有说法。”转头又隔着卫夫人对陆洵娘道,“三妹陪母亲回去。”
陆洵娘站起身,枯槁的脸瘦得颧骨突出,陷在眉骨下的两只眼木愣愣的,不见半分笑意。她是陆老夫人嫡出的幺女,自小千娇万宠养大的,嫁在山阴谢家,丈夫体贴、长辈宽厚,日子素来和顺。
伴在她身旁的是女儿谢碧蓁,谢家大小姐、陆睻的表妹。
陆沛娘热络道:“三姐还没见过新妇吧,我去送母亲,三姐等着瞧瞧,可是我胡……”
话音未落,她身侧一个高挑女郎扯住她手臂,阻止了她没出口的话,对陆洵娘道:“日后有的是机会见,姨母陪外祖母要紧。”
陆洵娘没吱声,与谢碧蓁一道上前扶了陆老夫人。
十九一行便是这时到了门外。
陆家众人齐齐望向她,神色各异。
十九低头看看,没甚不妥,杏子红宽袖短衫、二色曳地间裙,姐姐们抢剩下的料子,不甚名贵。莫不是嫌她寒酸?
陆睻一身稳重的黛青锦袍,前两回见他,不是松石绿就是月白,不似今日这般暮气沉沉。
陆存之夫妇躬身朝她行礼。
十九虚虚一扶,“往后便是一家人了,父亲母亲莫与我见外。”
瞥见二人身后的白发老妇人,知是陆睻的祖母,又上前问安。
陆老夫人没应,瞥她一眼,蹙眉问左右道:“她不是萧家女郎么?”
厅堂上霎时一静。
陆洵娘削薄的唇粘住了一般紧紧抿着,目光刺向她,似隆冬的冰锥。
谢碧蓁动了动唇,看眼她母亲,到底没出声。
卫夫人面不改色道:“母亲,是十九公主。”
陆老夫人仍是一脸狐疑,推开陆洵娘母女,近前两步,双眸微眯,打量着十九。
十九扭头看看陆睻,正想开口,他忽地喊了声“祖母”。
老夫人视线移到他身上,唇一抿,心疼道,“脸色怎这样难看?”
陆睻道:“孙儿没事,喝过药,已好些了。”
老夫人拍拍他的手背,又摸他额头,待他竟如稚儿。
陆睻配合地躬身,好叫她省力些。
十九颇觉稀奇,她两个哥哥亦得祖母疼爱,一窝孩子,只他二人常给祖母搂着抱着,有资格与她同桌用饭。他们待祖母却不耐烦,动辄掉脸使性子,为着羹汤盐少搁了便能摔箸砸碗。
老夫人嘱咐道:“没养好不许再出去乱跑。”
陆睻无有不应,“全听祖母的。”
十九随口道:“祖母放心,我定会照看好郎君。”
话音方落,陆睻冷冷朝她看了过来。
老夫人眉眼间添了几分慈和,顿了顿,叹道:“琅儿也该讨个媳妇了。”
十九暗忖琅儿当是个与陆睻年岁相当的陆家晚辈,老夫人既提起他,总会有人应和,怎知陆家众人俱是缄口不言,原本沉闷的气氛越发地僵滞。
陆睻病中苍白的面庞罩上一层寒霜,双目望着她,暗含警告,似是怕她多嘴。
还是陆洵娘打破了沉默,“母亲,走吧。”
老夫人由母女二人扶着往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摸出个小小的锦囊,翻出一物,转身递给十九。
十九从没见过这等成色的明珠,大如雀卵,莹白中透着隐隐粉彩,明润光泽。她认不出是什么珠,只猜到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陆洵娘嘴唇颤了颤,瘦薄面颊上,一双眼犹如深不见底的枯井。
陆存之亦微微动容。
许氏、姚氏,谢碧蓁表姐妹一干小辈反倒面色寻常。
“母亲真是糊涂了。”陆洵娘呢喃了一句,竟就伸手夺珠。
十九望着空了的掌心,呆了呆。
陆家旁人亦怔愣着,显是都没料到陆家嫡出的女郎、谢家主母会有此举动。
“三姐一番好意,只心急了些。”
陆沛娘笑着打趣道,“母亲的珠子自然是好,可惜没孔,戴不上,年轻女郎怎耐烦把玩?倒是那只牡丹多宝金镯子,正合公主戴。”
老夫人没搭话,拾起珠子,重又给了十九,不等人扶,跨过门槛便走了。
谢碧蓁走过来挽住陆洵娘的手臂,“娘,外祖母还等着。”
陆洵娘目光自珠上移开,在十九脸上一顿,终于没再伸手,随谢碧蓁一道转出了门外。
十九叫那一眼看得不寒而栗,心中满是疑惑,陆洵娘似比陆家旁人都更恨她。
她托着那明珠,颇觉烫手,收不是,还也不是。
正迟疑不决,翠袖捧出一只锦盒,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旁。
盒里有条镶珍珠的额带,其余是绢帕、香囊、络子一类小件儿。
近日翠袖常躲在东屋不露脸,夜里也挑灯忙活,原来是为做这些。
新妇头回与夫家人见礼问安常会备礼,她忘了这一节,纵使想到,也有心无力,她吃穿俱在宫中,手上并无余钱。
翠袖长居冷宫,自也没甚好料,就地取材,拼拼凑凑充个样子罢了。
陆家也当有数,嫁妆尚且如此寒酸,何况见面礼?
卫夫人赔礼道:“老夫人年事已高,近两年有些神思恍惚,劳累不得,望公主见谅。”
十九道了声“无妨”,取出抹额交给她,“这是给祖母的。”
顿了顿,坦言道,“我不善针黹,珠子却是我自己采贝剖出来的,祖母不嫌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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