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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市初啼,胭脂摊前书生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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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东市,已是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叫卖、车马轮蹄、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鲜活滚热的人间烟火气。
摊位挨挨挤挤,蒸饼的油烟、卤肉的浓香、劣质头油的味道,还有远处水沟隐约的酸腐气,混杂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钻进鼻端。
姜岁晚站在属于他们那个最角落的摊位后面,背脊挺得笔直,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摊子简陋得可怜。
一张歪斜的旧木板支在两条长凳上,便是柜台。
上面零星摆着几匹染色不均、边缘甚至有些抽丝的素绢帕子,十几个大小不一、用油纸包得歪歪扭扭的香粉包,旁边立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门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谢氏胭脂”。
最显眼的是门板旁另一块小木板,上面是谢砚书昨夜写下的打油诗,字迹倒是清隽,与这破烂摊子格格不入。
谢砚书站在她身侧半步前的位置,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只是今日似乎特意浆洗过,显得干净些,却更衬得他身形清瘦,有股子书卷气里的孱弱。
他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想显得稳重,却掩不住局促和生疏的神情,对着空荡荡的摊位前,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练习待会儿的说辞。
“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啊……”他试了一句,声音清润,但在嘈杂的市声里轻得像片羽毛,自己先红了耳根,讪讪闭了嘴。
姜岁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围摊贩打量他们的目光,混杂着好奇、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显然,他们这“落魄公主与穷书生”的组合,以及那故作噱头的招牌,在这市井底层并不讨喜,甚至有些扎眼。
日头渐渐升高,人流如织,却无人在他们摊前驻足。
偶有几个妇人投来一瞥,看清招牌,又撇撇嘴走开。
那面写着诗的小木板,更成了众人指点议论的对象,隐约传来“酸秀才”“卖惨”之类的嗤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摊前依旧冷清。
姜岁晚薄纱下的嘴唇紧紧抿着。
掌心从紧攥变成了渗出冷汗。
难道第一步就要如此难堪?
谢砚书那看似精巧的方案,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那些写在草纸上的“预案”,在真正的人潮和漠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就在她心头那点强撑的镇定快要崩裂时,麻烦找上门了。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敞着怀,露着结实的胸膛和刺青,晃着膀子拨开人群,径直朝他们摊位走来。
为首的一个,生得膀大腰圆,脸上一道疤从眉角斜到嘴角,更添凶相。
他目光像钩子一样在摊位上扫过,最后落在薄纱覆面的姜岁晚身上,咧开嘴,黄牙参差。
“哟,这就是那‘落魄公主讨生活’的摊子?”疤脸汉子——正是地痞头目刘三,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啧啧,真是稀奇啊,公主也来摆地摊了?卖的啥玩意儿?”
他随手抄起一盒用廉价粗陶盒装的胭脂,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朝木板上一摔!
“啪!”陶盒碎裂,暗红色的胭脂膏子飞溅开来,有几点甚至溅到了姜岁晚素色的裙摆上。
“就这破烂货色,也敢拿出来卖?糊弄谁呢!”刘三一脚踩在碎陶片上,碾了碾,“看看这成色,掺了泥吧?老子兄弟昨儿个在对面买了盒,涂脸上,回去就起了一脸红疹子!你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卖的怕不是毒药!”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立刻帮腔,拍桌子踢凳子:“赔钱!必须赔钱!十两银子,少一文,今天你们这摊子就别想开了!”
“公主了不起啊?公主就能卖假货害人?”
“砸了她的摊子!”
周围摊贩像是早已习惯,迅速把自家货物往里拢了拢,避开些,露出看好戏又带着些许畏缩的神情。
行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声更大了。
“真是公主?看着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自甘下贱!堂堂公主跟个穷酸摆摊,丢尽了皇室脸面!”
“这胭脂真有问题?不像啊,颜色倒还鲜亮。”
“刘三那帮人,谁不知道是地头蛇,怕是有人雇来找茬的……”
姜岁晚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
怒意、难堪、还有一丝被当众撕开体面的狼狈,让她手指发颤。
她上前一步,想要争辩,声音却因为愤怒和紧张而有些发紧:“胡说八道!这胭脂用的都是实打实的料,何曾……”
“公主。”
一只手轻轻却坚定地按在了她想要抬起的手臂上。
谢砚书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他脸色依旧有些白,面对刘三等人的凶悍,眼神里也显出畏缩,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朝着刘三和围观人群,拱手深深一揖。
“诸位,诸位街坊,且听在下一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书生特有的那种文弱却咬字分明的劲儿,“内子……内子出身虽微,但最是知礼守矩,断不会以劣物害人。这摊小本薄,所售之物,皆内子亲手拣选材料,用心制成,不敢说价比金玉,但求个实在公道。”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刘三踩在脚下的碎胭脂,又看向周围人群,语气恳切:“这位大哥说涂了起红疹,在下心中惶恐。胭脂之物,关乎容颜,岂敢儿戏?这样,为证清白,在下愿当场以清水化开一盒胭脂,请围观的娘子们品鉴品鉴,看看这色泽质地,到底是泥沙杂质,还是正经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抬高,确保周围人能听清:“若经品鉴,确有劣质伤人之嫌,不劳这位大哥动手,在下立刻收摊,同这位大哥一道,前往京兆尹衙门,请衙役老爷们公断!该罚该赔,十倍百倍,在下绝无二话!”
“报官”二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嘈杂的议论声中,激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刘三明显愣了一下,横肉堆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本是受人钱财,来故意刁难,把事情闹大,最好能逼得这破摊子当场散架,那穷酸书生和落魄公主颜面扫地。
谁想到,这看似窝囊的书生,不哭不闹不求饶,上来就咬死要“报官公断”?
真要闹到衙门,虽说他们有人,但毕竟理不直气不壮,万一这胭脂真没问题,或者碰上个较真的官吏,反而麻烦。
他眼神闪烁,色厉内荏地喝道:“报官?少拿官府吓唬人!老子的脸就是证据!你这破烂玩意儿,还想狡辩?”
就在双方僵持,围观人群伸长脖子看得起劲时,一阵清脆的鸾铃声由远及近。
一顶装饰素雅的小轿,在四名轿夫和两名丫鬟的簇拥下,缓缓在摊位旁的路边停下。
轿帘微动,一个穿着体面、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丫鬟探出头来,眉眼间带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和些许好奇,脆声问道:“何事喧哗?堵了路,夫人要过去。”
刘三一看来人,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这轿子的规制,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内眷。
谢砚书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再次拱手,语速稍快却条理清晰地对那丫鬟说明了情况,末了,从摊位上拿起一盒完好未拆的胭脂,双手奉上,姿态谦卑却不卑贱:“这位姐姐,惊扰夫人,实非得已。便是这盒胭脂,亦是内子所制。若蒙不弃,恳请转呈夫人品评。若夫人亦觉粗陋伤人,在下甘愿领罪。”
那丫鬟接过胭脂,掀开轿帘一角,低声向内回禀。
片刻,轿中传出一道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女声:“既是公主……亲制之物,本夫人倒有些好奇。买几盒,回去瞧瞧。”
丫鬟应了声“是”,随即转向刘三等人,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却带着训斥:“光天化日,京畿重地,岂容尔等聚众滋事,欺凌弱质女流与读书人?速速散去!若再纠缠,便真要请官府理论了!”
轿中夫人的身份,丫鬟的口吻,还有那句“公主亲制”,瞬间改变了风向。
刘三脸色变了几变,知道今天这茬是找不下去了,再闹下去,万一冲撞了轿中贵人,更没好果子吃。
他狠狠瞪了谢砚书和姜岁晚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几句“算你们走运”,招呼手下,悻悻地挤出人群,很快消失在巷口。
危机,竟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化解。
“多谢夫人!多谢姐姐!”谢砚书感激不尽,急忙又包了几盒胭脂,让那丫鬟一并带去。
轿帘落下,小轿继续前行。
但这番动静,却成了最好的广告。
“真是公主做的?”
“赵御史夫人都买了?”
“刚才那秀才说报官,倒是有几分胆色……”
“快,给我也瞧瞧!”
原先观望的妇人们,尤其是那些有点身份、爱看热闹又心思活络的,纷纷围了上来。
谢砚书立刻恢复了那副诚恳又略带生疏的“掌柜”模样,笨拙却认真地介绍:“娘子请看,这‘凝露红’,是取石榴花汁混了珍珠末,最是衬肤白……这‘安神香’,内子加了晒干的茉莉与柏子,睡前点一点,能静心……”
姜岁晚薄纱后的神情从惊愕到复杂,此刻也迅速调整过来,配合着谢砚书,用更柔和、更符合“内子”身份的语调补充几句,偶尔垂眸,显出几分羞怯与温婉。
她们卖的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落魄公主”、“亲制”、“御史夫人品鉴”、“书生夫君舌战地痞”这些噱头组合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效果。
加上价格确实低廉,一时间,竟真的卖出不少。
日头偏西,收摊时,摊位上已是空空如也。
翠珠早已被姜岁晚悄悄支到远处观望,此刻见风波平息,人群散了,才小跑着过来,帮着收拾空盒和木板。
回到公主府那破败的院落,翠珠欢天喜地地将一大布袋铜钱“哗啦”倒在桌上,眼睛亮得惊人:“公主!您看!比咱们预想的多好多呢!”
铜钱混合着汗味和市井尘土的气息,堆成一座小山,虽然每一枚都磨得光亮陈旧,分量却实实在在。
姜岁晚望着那堆钱山,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是她“姜岁晚”靠自己(和那书生)挣来的第一笔钱,不是施舍,不是变卖母妃遗物,而是生意。
谢砚书在一旁默默将招牌木板擦拭干净,闻言,也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腼腆笑容,仿佛也在为这小小的成功而欣喜。
姜岁晚心中那点因他白日表现而生的疑虑,被这实实在在的铜钱冲淡了些许。
或许,他只是有些急智?
被逼到绝处的读书人,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主意。
她收回目光,开始盘算明日用度,以及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然而,就在她指尖拨弄着一枚冰凉的铜钱时,眼角余光似有所感,猛地抬起,望向院墙外,斜对面那条街的方向。
那里有一家两层的茶楼,此时二楼临窗的位置,窗扇半开着。
一道身影倚在窗边,正隔着远远的距离,朝他们公主府的方向望过来。
夕阳的余晖给她描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但那身形,那衣着,还有那即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感觉到的、冰冷专注的目光——
是胭脂铺的老板娘,周娘子。
她手里似乎端着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那么静静地、阴冷地望着,嘴角仿佛还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姜岁晚拨弄铜钱的手指,倏地停住。
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瞬间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