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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晓前夜,柴房密谋定商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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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书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他站在原地,适应了片刻,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勾勒出他静立的轮廓。
隔壁厢房传来一声轻微的、梦呓般的响动。
他听觉极敏锐,立刻侧头。
是值夜的哑仆起夜,踉跄着穿过回廊。
谢砚书没有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无声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涌入,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意直透肺腑。
怀里那份契约,纸页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不是真烫,是上面残留的、属于姜岁晚指尖的温度,和那枚指印朱砂的气息。
他抬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纸张的棱角。
三年。
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还贴心地带来了绳索,主动套在脖子上。
谢砚书唇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在黑暗中持续了一瞬,又缓缓抹平。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戏,才刚刚开锣。
姜岁晚几乎是逃回自己的内室。
门一关,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她才敢放任自己大口喘气。
手心里全是粘腻的冷汗,方才握着刀柄的地方,现在还在轻微颤抖。
成了。
契约签了,刀也悬到了那书生的头顶。
她攥紧怀里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翠珠提着一盏小油灯,蹑手蹑脚从里间出来,小脸煞白:“公、公主……您真的……”
“嗯。”姜岁晚扯下发髻上最后一点束缚的木簪,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她半边疲惫的脸,“从今天起,他就是驸马了。假的。”
翠珠吓得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别怕。”姜岁晚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模糊的人影,眼神却一点点重新聚焦,变得锐利,“怕也没用。天亮之后,事情就会传开。你记住,对外,就说是我感念旧情,怜惜他才华,一时冲动,陛下震怒,但我们已有夫妻之实,木已成舟。”
翠珠用力点头,又猛地摇头:“可、可宗人府那边……陛下那边……”
“这就是第一关。”姜岁晚拧了帕子,用力擦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几分,“明天,不,后天一早,我们就得去东市。”
“东市?”翠珠更懵了,“去、去那儿干嘛?”
“摆摊。”姜岁晚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消息比姜岁晚预想的传得更快。
第二日午后,姜岁晚刚指挥着翠珠和仅剩的张伯,把公主府库房里翻出来的、还能看的几匹素绢和一些零散香料收拾出来,门房又来报了。
“公主,姜成公子……又来了。”
姜岁晚手一顿,将一包劣质的茉莉香粉丢进破布包袱里。
来得真快。
“请。”她声音平静。
姜成这次没带礼盒,只身一人,脸色却比昨天难看得多。
他一进前厅,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在姜岁晚身上刮了几个来回,然后冷笑出声:“表妹,好手段啊。”
“表兄何出此言?”姜岁晚示意翠珠上茶,茶是最普通的陈茶末子。
“何出此言?”姜成一甩袖子,袍角带风,“满京城都传遍了!昨夜深更半夜,公主府鸡飞狗跳,你姜岁晚‘霸气逼婚’,强绑了一个寄居府上的穷酸秀才,当晚就签了婚书,行了夫妻之礼!啧啧,真看不出来啊,平日里温温婉婉的公主殿下,急起来,连个落魄书生都不放过!”
他嗓门极大,生怕院子里的人听不见。
翠珠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上前理论。
姜岁晚抬手拦住她,抬眼看向姜成,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无奈:“表兄消息真灵通。事急从权,也是没法子的事。总比……总比被随意指配给不相干的人强。谢公子好歹知根知底,人也老实本分。”
“老实本分?”姜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来历不明、身无分文的穷书生,靠着公主府一点残羹冷炙活到现在的窝囊废,也配叫老实本分?岁晚,你是不是吓糊涂了?这种人,能给你什么?能帮你挡什么?”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充满威胁:“我告诉你,你这胡来,已经触怒了不少人!宗人府那边有话了,你自甘下贱,与这等卑微之人苟合,是辱没皇室颜面!限你三日内,自行解除这荒唐婚约,否则,他们就要上折子,请陛下重处!到时候,就不是指婚那么简单了!”
三日?
姜岁晚心头一沉,比预料的更紧迫。
但脸上却不显,反而露出慌乱神色,后退半步:“不、不会的……陛下虽恼我,但金口玉言许我三月……”
“金口玉言?”姜成嗤笑,“那是许你正常嫁娶!不是许你自找下贱!你看看你现在,身边就留个丫鬟、两个老仆,住着这破烂院子,还想跟个穷酸摆摊营生?丢不丢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去宗人府,说你是被那书生花言巧语蒙骗,婚书作废,我豁出脸面去替你周旋,我纳你为妾的事,依旧作数。你还能保住这公主府,有个依靠。”
他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姜岁晚,等她崩溃、哭泣、求饶。
姜岁晚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被吓坏了,说不出话。
半晌,她才抬起头,眼圈红红,声音哽咽却带着一股倔强:“多谢表兄好意。但……但我与砚书,既已有了夫妻名分,他便是我的人了。我不能……不能再背弃他。三日就三日,我……我再想办法。”
姜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软硬不吃,还如此“死心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拂袖道:“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公主!那你就等着瞧!看看你那穷酸夫君,能不能护得住你!”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东市是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卖出几文钱的胭脂!”
人一走,姜岁晚挺直的背脊骤然松垮。
她扶住桌子,指尖发白。
三日。
宗人府竟被姜成这等人说动了?
还是背后本就有其他势力在推波助澜?
“公主……”翠珠带着哭腔。
“去,把谢砚书叫来。”姜岁晚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慌乱死死压下。
没时间怕了。
谢砚书来得很快。
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昨夜也没睡好。
他走进来时,步子有些犹豫,看向姜岁晚的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寻和残留的惊惧。
“公主唤我?”
姜岁晚上下打量他。
这副样子,倒真像个被突然“霸占”后惴惴不安的落魄书生。
“坐。”姜岁晚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谢砚书道了谢,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显得拘谨又紧张。
“姜成的话,你都听见了?”姜岁晚直接问。
谢砚书睫毛颤了颤,低声:“听见了。都是砚书无用,连累了公主名声。”
“名声?”姜岁晚扯了扯嘴角,“我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名声。我叫你来,是告诉你,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谢砚书微微睁大眼,恰到好处的惊愕,“宗人府……”
“对。三天内,我们必须做出点样子来。不是做给宗人府看,是做给所有等着看我笑话、想把我骨头啃碎的人看。”姜岁晚盯着他,“你昨日签契约时,说要负责谋划经营、应对外务。现在,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谢砚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思考,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公主说的摆摊……可是想用府里找出的那些旧绢和香料?”
“嗯。本钱只有这些。”
“那……我们得卖什么?”谢砚书看起来很苦恼,“直接卖布料香料,我们无人脉,无招牌,怕是很难。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怕是会有人故意找茬。”
“所以我找你。”姜岁晚身体前倾,眼神锐利,“你不是读过书?脑子应该好用。两天时间,拿出一个方案来。我要的不是稳扎稳打,我要的是快,是奇,是一上来,就能让人记住我们,气得那些想找茬的人跳脚,又拿我们没办法的办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能做到吗?”
谢砚书脸上露出为难、挣扎,最后仿佛被逼到墙角,咬了咬牙:“砚书……尽力一试。”
“不是尽力。”姜岁晚打断他,目光如刀,“是必须。做不到,我们三日后一起完蛋。你猜,宗人府会把我塞给哪个糟老头子,又会把你这个‘帮凶’,送去边关服苦役,还是直接下狱?”
谢砚书脸色更白,手指蜷缩起来,用力到指节泛青。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朝姜岁晚深深一揖,“请公主给我一间静室,再给我看看那些可用的材料。明日日落前,砚书定给公主一个方案。”
姜岁晚挥了挥手:“翠珠,带他去西厢房,把库房那些东西也搬过去。”
谢砚书跟着翠珠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姜岁晚问。
谢砚书犹豫着,声音有些艰涩:“公主……那契约上说,双方互不干涉私事。砚书明日……能否外出片刻?需去书肆查些资料,或许……还需购置一些最廉价的用具。”
姜岁晚盯着他,目光探究。
谢砚书被她看得低下头,呐呐道:“若是不便,便、便算了。”
“去吧。”姜岁晚最终道,“但天黑前必须回来。别忘了,你现在是我‘夫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谢公主。”谢砚书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门关上后,姜岁晚独自坐了许久。
窗外,日头西斜,将破败的庭院染上一片昏黄。
三天。
赌注是她剩下的一切,以及那个看似已经被她牢牢捏在手心的书生。
她不知道谢砚书会拿出什么方案。
更不知道,当方案拿出来时,等待她的,是绝地反击的曙光,还是另一个更深、更隐蔽的陷阱。
她只知道,东市的摊位,必须支起来。
而第一声吆喝,必须足够响亮,足够特别,足够让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听见。
次日傍晚,谢砚书准时回来了。
他抱着一叠粗糙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还未干透。
眼睛里布满红丝,但精神却有些异样的亢奋。
“公主。”他将草纸铺在姜岁晚面前的桌上,指着上面简陋的图示和条目,“您看,可行否?”
姜岁晚拿起纸,快速浏览。
上面的字迹比契约上更潦草,但条理惊人。
第一条,商品。
不是卖原绢或原香料。
而是将府里找出的、品相一般的素绢,裁成最简单、方便携带的帕子、头绳。
将香料碾碎,按比例混合,分成小份,用油纸包好,做成最简单的“安神香”、“驱虫香”小包。
成本压到最低。
第二条,卖点。
不是卖东西本身,是卖“噱头”和“故事”。
招牌不叫“谢氏胭脂”,叫“落魄公主讨生活”。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但设立一个“三日挑战”:凡今日购买者,三日后可凭此物,来摊前,听“公主亲述宫廷秘事一桩”,或听“落魄秀才讲一段市井新奇故事”。
第三条,策略。
定价极低,几乎不赚钱,甚至微亏。
目的不是盈利,是快速聚拢人气,打开名声。
同时,谢砚书会在摊位旁立一块木板,上面每日更新一首通俗易懂、暗含讽刺某些势利小人或官场现象的打油诗。
诗由他现场作,现写现挂。
第四条,应对。
预料到会有人捣乱。
谢砚书写下几条预案:若遇地痞,便高声宣扬“公主府虽落魄,亦知王法,眼前这位莫非是受人指使,欺辱皇室?”若遇官府盘查,则出示宗人府那道“允许自谋生路”的模糊文书(姜岁晚有副本),咬死是“皇室特许的自救体验”。
姜岁晚看完,猛地抬头,看向谢砚书。
烛光下,他眼里的红丝更明显,但那双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光芒。
这不像一个被逼无奈的穷书生能想出来的方案。
这方案太锋利,太懂人性,太懂如何用最卑微的姿态,去撬动最大的关注,甚至反过来用舆论作为武器。
“这……”姜岁晚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都是你想的?”
谢砚书似乎被她看得有些慌乱,眼神躲闪:“是、是砚书胡乱想的,结合了一些……杂书上看来的市井伎俩,公主若觉得不妥……”
“不。”姜岁晚打断他,将草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就按这个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下来的天色。
“明日辰时,东市。翠珠,准备好所有材料。张伯,去把那块旧门板扛出来,当招牌板用。”
“谢砚书,”她回头,看向他,“你的打油诗,第一首,想好了吗?”
谢砚书垂下眼,轻声道:“已有一句。”
“念。”
谢砚书沉默一瞬,清晰念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忽见绫罗缎,原是补衣布。”
姜岁晚听完,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破釜沉舟的狠绝。
“好。”
明日,东市。
就让这京城,好好看一场,落魄公主和她那“窝囊”夫君,如何把脸,亲自送到他们面前。
再狠狠,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