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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雨与告白 八月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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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一个深夜,苏晚柠在修复室剪片子剪到凌晨。
《姑苏匠造》的最后几集要做精剪,每一帧都要反复斟酌。她戴着耳机,盯着屏幕上沈砚之修书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调色温、剪节奏。
沈砚之在隔壁书房整理古籍目录,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虚掩的木门。书房的灯亮着,他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抄录着书目——这是他的老习惯,电子文档他信不过,总觉得手写的才踏实。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雨来得很急,没有前奏,直接哗地一下倒下来。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瓦上,声音密得像鼓点,中间夹杂着远处的雷声,闷沉沉地滚过来。
“下雨了。”苏晚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摘下耳机,站起来活动筋骨。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沈砚之还伏在案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的雨声在书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屋顶上倒豆子。
“你不休息吗?”她靠在门框上问。
“快整理完了。”沈砚之头也不抬。
苏晚柠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他写字的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一丝不苟。他写的是蝇头小楷,字小而密,但笔画清清楚楚,像印出来的。
“你的字真好看。”她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练的。”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回答。
“你这个人——”苏晚柠叹了口气,伸手撑着下巴看他,“别人夸你的时候,就不能说句‘谢谢’吗?”
“谢谢。”沈砚之头也不抬。
苏晚柠被他气笑了。她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笔。
那支毛笔是旧的,笔杆是竹子做的,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久。笔尖沾着墨,被她一抽,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墨线。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神有些无奈,有些好笑,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好像只要是她做的事,他都找不到理由真正生气。
“还给我。”他说。
“不还。”苏晚柠把笔藏在身后,“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砚之,”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什么话?”
“任何话。”她抿了抿嘴唇,“比如……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
“很好。”
“就‘很好’?”苏晚柠不满地皱眉,“你夸人都这么吝啬的吗?‘很好’是什么意思?哪里好?怎么好?好到什么程度?”
“……”
苏晚柠深吸一口气,把笔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算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语气忽然冷下来,“我回去了。”
“外面下雨。”沈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
“你没带伞。”
“淋着走。”
她的手按在门框上,指尖用力得发白。她不是在生他的气,她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明知道这个人像一块石头,还偏要往石头上撞。
她伸手去推门。
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苏晚柠僵在原地。
沈砚之的掌心温热,手指微微收紧,力道不重,却把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掌心有薄茧的粗糙,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小簇火苗。
“我送你。”他说。
“……”
苏晚柠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为什么这个人总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又给她一点点温度?给她希望,然后退缩。给她温暖,然后抽走。反反复复,像在逗一只猫。
她受够了。
“沈砚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不管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晚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雨声在耳边越来越大,几乎要淹没她的心跳。久到她开始后悔问了这句话——如果不问,至少还能维持现状;问了,万一他说“不是”,她连待在他身边的理由都没有了。
雨声。雷声。心跳声。
然后——
“是。”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被雨声盖过。
可苏晚柠听见了。
她猛地转过身,撞进一双深沉的眼睛里。隔着浅灰色的镜片,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渴望、克制、温柔、恐惧,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个即将溃堤的湖。
他在害怕。她看得出来。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终于说出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现在随时准备转身跳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沈砚之打断了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但力道在微微发颤,“我是个修书的,大半辈子待在修复室里,没什么钱,没什么前途。你年轻,有才华,有大好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你。而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苏晚柠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喜欢她,他是不敢。他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低到觉得配不上任何人,低到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一种负担。
这个认知让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沈砚之,”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是个笨蛋。”
“……”
“你是个大笨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哽咽,“谁告诉你不值得的?谁规定修书的就不能喜欢人?谁说没钱没前途就不配谈恋爱?你把你那一套自我贬低收一收行不行?”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角。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她的嘴唇带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她今晚喝的是茉莉花茶,他闻到了——温热而柔软,只碰了一下就退开。
沈砚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她手腕的姿势,但手指已经不会动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只剩下嘴唇上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
“盖章。”苏晚柠退后半步,脸上挂着泪,嘴角却扬得高高的,“现在你是我的人了,不许反悔。”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柠以为他要反悔了。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退路了——如果他真的拒绝,她就说是开玩笑的,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发间有栀子花的香气,混着雨后空气里泥土的清新。
他什么都没说。
可是苏晚柠都懂。
这个人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这个拥抱里,藏在了他微微发颤的手指间,藏在了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里。
那个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苏晚柠听见了。她听懂了——那不是遗憾,是如释重负。像一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被允许把背上的东西放下来。
窗外雨声如瀑。
屋里,两个相爱的人终于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