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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德国 柏林,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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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冬夜。
沈砚之坐在公寓的窗前,窗外是陌生的街景和陌生的灯光。
这间公寓在夏洛滕堡区的一栋老楼里,月租六百欧,步行到眼科中心二十分钟。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但干净。窗帘是深绿色的,他到的那天就拉上了,之后再没拉开过。
拉不拉开都一样。反正他也看不太清外面有什么。
今天是第三次穿刺治疗。
治疗在眼科中心的地下一层进行。那是一个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凉而尖锐,像一根看不见的针。
护士让他躺在治疗椅上,用开睑器撑开他的右眼。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贴着眼眶的皮肤,然后是一滴一滴的麻药,落在眼球上,凉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医生用德语跟他说了什么,翻译软件在他手机里机械地播报:"沈先生,请保持不动,会有轻微的压迫感。"
轻微的压迫感。
针尖刺入眼球的那一刻,疼痛从眼眶蔓延到整个头颅,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眼球穿过,一直穿到后脑勺。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把嘴唇咬出了血。
药液注入的时候,他看见了光。不是真正的光,是视网膜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幻视——一团白亮的、形状不定的光斑,在视野里炸开,然后慢慢暗下去。
像烟花。
像她笑起来时眼睛里的光。
他闭上眼,把那个画面按进脑海最深处。
"很好,完成了。"医生说。
护士递给他一块纱布,让他按住右眼。他从治疗椅上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不得不扶住扶手缓了几秒。
"沈先生,治疗后会有两到三天的不适期,视力会暂时性下降。这是正常反应,适应了就好。"
适应了就好。
可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适应"。每次治疗结束,他都有两三天几乎完全看不见东西。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像被困在一场永远不会散的大雾里。
那几天他会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不能看书,不能看手机,不能看窗外。只能躺着,听柏林冬天的风在窗外呼啸,听楼下偶尔驶过的电车发出的叮当声,听自己心跳的频率。
在那片灰白色的混沌里,他会一遍遍回想那些画面。
她蹲在玉兰树下仰头冲他笑,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脸上。
她坐在太湖边的石头上,晚霞把她染成了金色。
她踮起脚亲他,嘴唇软软的,带着茉莉花茶的香气。
她举着海棠糕扮鬼脸,眼睛笑成月牙。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说"现在你是我的人了,不许反悔"。
他把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修复古籍时一点一点拼凑碎页。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掉——忘掉她的模样,忘掉她的声音,忘掉她笑时眼睛弯起的弧度。
有时候他会在半夜醒来,分不清自己是在柏林还是在苏州。窗外没有评弹声,没有猫叫,没有她清晨推门进来时那声清脆的"砚之"。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响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德语。
那种时候,他会把手伸向床的另一边。
什么也摸不到。
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抵在额头上。
有一天晚上,他在剧烈的头疼中醒来。
疼得像有人在他的眼眶里拧螺丝。他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干吞了两片止痛药,然后靠在床头,等药效发作。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他摸索着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调到最大字体,一个键一个键地输入那个熟悉的邮箱地址。
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苏晚柠。
日期:一周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涩。
然后他点开了。
"砚之:
苏州今天下雨了。修复室门口的玉兰光秃秃的……"
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读到"你抽屉里那份报告,我看到了"时,他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
她看到了。
她全都知道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蜷起了身体。
他想象她打开那个抽屉时的样子——她一定撬了那把锁。她一定花了很久。她一定磨破了手。她看到那份报告时一定哭了。
他知道她一定会哭。
他继续往下读。
"不管你去了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有一个叫苏晚柠的人,一直在苏州等你。"
泪水模糊了他本就看不清楚的视线。
他用手指抹掉屏幕上的水滴——不是水滴,是泪。他把那封邮件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修复一页濒临碎裂的古籍,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笔画。
然后他关掉电脑,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无声地抖动。
柏林的冬夜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坐在隧道中央,四面是厚实的黑暗,只有屏幕上那封邮件的光,像一盏很远很远的灯。
那天晚上,他买了回国的机票。
航班是十天后的。一月二十三日,柏林飞上海。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想着如果到时候视力还行,可以看看云。
票买好了。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药、病历、那枚她让他保管的玉兰银簪——
银簪用丝绒布包着,放在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里。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个。
他把银簪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摩挲。簪头的玉兰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能感觉到花瓣薄得透光,像她皮肤的温度。
他想着,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枚簪子重新戴到她头上。
这次他要说出来。说他想好了,说他准备好了,说他再也不会跑了。
他甚至在心里打了一稿。
"晚柠,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簪子我一直带着,从没离开过身边。你说过,等我想好了再给你戴上。我想好了。"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柏林的号码。医院的。
"Herr Shen, wie geht es Ihnen?" ——翻译软件跳出来一行字:"沈先生,您好吗?"
"还好。"他说。
"Wir haben gute Nachrichten für Sie." ——"我们有好消息告诉您。基因治疗有了新的突破,我们建议您参与下一阶段的临床试验。但需要您在未来至少三年内,长期在德国接受治疗。"
三年。
沈砚之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三年。意味着他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再独自熬过一千多个日夜。意味着他要用三年的时间,赌一个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好转"。
可是如果不赌呢?
如果不参加这个试验,他的视力会在三年到五年内完全消失。到那时候,他连她的脸都看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台还开着的电脑。屏幕上是他刚才打开的订票页面,航班信息赫然在目:一月二十三日,柏林→上海。
他又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枚银簪。
"……好。我参加。"
挂了电话,他打开电脑,取消了那张回国的机票。
他把银簪重新用丝绒布包好,放回行李箱的夹层里。
然后他坐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柏林下起了雪。他看不见雪,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她说话时温柔的尾音。
他把那封邮件翻出来,又读了一遍。
然后打开草稿箱,敲下两个字。
"收到。"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很久。
他删掉了。
他不能回。
回了,就等于告诉她"我在"。她在,他就走不了了。他走不了,就不会留下来治疗。他不治疗,就会失明。他失明了,就真的变成了她身上的包袱。
这个逻辑链条,他在过去三个月里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可逻辑推演挡不住那封邮件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
他关上电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黑暗里,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丝绒布包。
他攥着它,像攥着一条通往过去的、快要断掉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