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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番外1:晚 ...

  •   那一年春天来得迟,三月里桃树才打了花苞。
      六耳已经走不动路了。它老得很透了,身上的绒毛灰白斑驳,门牙掉了两颗,蹲在太阳底下打盹的时候,一整日都不怎么挪地方。黛玉每日午后都会抱它到院里那棵最老的桃树底下晒太阳,给它铺一层厚厚软软的锦褥,又替它拢好小毯子的边角。六耳蜷在褥子里,眯着眼,偶尔伸出爪子碰碰黛玉的手背,碰完了便缩回去,继续打盹。
      它走的那日是个晴天。桃花刚开了第一朵,粉粉嫩嫩的挂在枝头。六耳在桃树底下蜷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时忽然睁开眼,看了看蹲在它面前的悟空,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黛玉,嘴角咧了一下,像年轻时讨好她的那个笑。然后它把脑袋搁回前爪上,慢慢合上了眼,再没有睁开过。

      黛玉抱着六耳已经没有温度的毛团,安静地坐了很久。悟空蹲在旁边,手搭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两人谁都没说话。桃树上的花苞在日头里慢慢胀开,到了傍晚时已经开了七八朵,粉的,蕊嫩黄的,在暮色里轻轻摇着。
      他们把它埋在那棵老桃树底下。悟空亲手挖的坑,又用石板在上面砌了一座小小的坟,坟前立了块石头,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六耳”两个字,笔画跟当年那幅“潇湘分号”一模一样。黛玉在坟前坐了一整个黄昏,没有哭,只是把手指伸进新翻的泥土里,触到那些湿润的、柔软的土粒,觉得六耳大约就睡在这下面,变成树根旁边一团暖融融的梦。
      紫鹃在小白屋的灶台边多添了一副碗筷,放了三天才收走。她说那是给六耳留的,万一它半夜馋了回来看看,好歹有口热乎的。到了第四天她默默把碗洗了收进碗柜,坐在灶台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继续蒸糕,把蒸好的头一块搁在窗台上,说“给那馋嘴的老东西尝尝鲜”。

      那之后日子照旧过。桃林一年一年地开着花,东海的浪一年一年地拍着岸。只是黛玉走路慢了,慢到悟空跟着她走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慢到紫鹃在灶台边等他们回来吃饭时会把菜多温两回。她鬓间的白发从隐隐约约变成了明明白白,手背上浮了浅浅的褐色斑痕,眼角那些笑纹深得像桃树皮上的皱褶。
      可她还在写诗。写得很慢,有时候一整天才写两句,第二天起来觉得不好,便揉了重写。她的书房里堆了满满当当的诗册,从潇湘馆带来的旧稿到花果山上的新作,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用她手抄的标签分着年份。有一回紫鹃打扫书房时不小心碰落了一册,里头飘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头画着一只翘尾巴的猴子和一株粉色小花,线条歪歪扭扭的,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了。紫鹃蹲下去捡起来,对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夹回了原处。

      悟空老得也慢些,可终究也老了。他的金甲不再擦了,甲片上落了一层浅浅的灰,他说“反正也没人来看,擦那么亮做甚”。可每回要带黛玉去望海台看日落时,他总会把那件藕荷色的旧披风找出来,抖一抖灰再给她披上。他的尾巴还是毛茸茸的,只是尾尖那一撮白毛越来越多了。黛玉夜里醒来时偶尔会看见他蹲在窗台上望月亮,那个姿势跟几百年前他蹲在五行山底下望天时的模样很像,可神情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是熬,如今是等天亮了去摘新熟的柿子给她吃。

      有一年冬天,黛玉受了风寒。不算重,只是咳了几声,可紫鹃急得把整座山的草药都翻出来熬了一遍。悟空更夸张,连夜跑去太上老君那儿“借”了一整瓶金丹,回来捏碎了和进蜜水里,一勺一勺喂给她喝。黛玉被那瓶金丹的劲道冲得在床上昏睡了一整天才醒过来,醒来时看见悟空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手边,尾巴蜷成一团拢着她的脚。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尖,他猛地惊醒,火眼金睛里还有残余的金光,看见她醒了又倏地暗下来,松了口气似的软了下去。
      “没死。”黛玉笑着说。
      悟空瞪了她一眼,那瞪视里全是虚张声势的凶,耳朵尖却红着:“再胡说俺把你嘴缝上。”

      黛玉便不说了,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脑袋,把他毛茸茸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他的尾巴从脚边绕上来,一圈一圈地缠着她的手腕,缠了很多圈,像怕她忽然变成风散了似的。
      那年开春之后黛玉病好了,可身子明显弱了些。她不再每日走去望海台了,改成隔两日去一回,悟空便背着她去。她伏在他背上,两条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后颈窝。山间的风从两人耳边穿过去,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背着她走过那么多年的山路,悟空的步幅已经很稳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把山路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望海台上的石桌还在,石凳还在,棋盘纹路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悟空把她放在石凳上坐好,自己蹲在旁边的石栏上,尾巴垂下来搭着她膝盖。两人谁也没说话,就是看海。东海的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海鸥在远处盘旋,天边的云慢悠悠地浮着,一切都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看海的人变了。

      黛玉望着海上那轮夕阳缓缓沉入水面的时候,忽然开口:“大圣爷。”
      悟空侧过头来,耳朵尖对着她。
      “我这一辈子,值了。”
      悟空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在她膝上收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绢桃花上——那朵花他用法力变出来的,说好了永不凋谢,果然这些年过去还是粉嫩嫩的,在她花白的鬓发间开着一朵不合时宜的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花瓣,指节上也有了许多细碎的纹路,可手依然是暖的。
      夕阳将两人笼进一层蜜色的光里。海的尽头,最后一缕金光被碧蓝吞没,天边浮起了淡淡的星子。悟空蹲在石栏上,黛玉坐在石凳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未写完的标点。

      春夜的暖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动了她披风上的藕荷色系带,吹动了他尾巴尖那一撮白毛。远处花果山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水帘洞那边传来猴崽子们归巢的闹声,小白屋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紫鹃大约又把灯早早掌上了,灶台上温着汤,等着两个人回去喝。
      黛玉望着那片灯火,轻轻靠在了悟空伸过来的手臂上。他换了个姿势蹲着,让她靠得更安稳些。尾巴从她膝上绕到了她腰间,毛茸茸的一圈暖意拢着她,像在这春夜里替她挡了全世界的风。

      “大圣爷。”黛玉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海风扯散了半截。
      悟空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他的嗓子有点哑了,可还是跟从前一样稳稳的:“嗯。”
      黛玉合上眼,嘴角弯着:“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悟空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咸湿的温润和远处桃林的暗香,轻轻地、一寸一寸地,将暮色推向了更深更静的夜。
      花果山上的桃树还在长。东海的浪还在响。小白屋的灯火暖融融地亮着,像天上落下来的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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