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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赈灾碎银疑案 朝廷体恤北 ...

  •   “哎哟,行行好,赏两个铜板吧!老家遭了水灾,一家子逃进京,如今连一口糙米汤都喝不上咯!”
      京城南城的街檐底下,乱糟糟挤着一大群北地过来的流民。一个干瘦佝偻的老妇人樊媪跪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个豁口破碗,对着过往行人不住作揖磕头。她身旁,一个圆脸蛋、胖乎乎的流民小子蜷在墙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揉着肚皮小声哼哼。
      那胖小子揉着肚子,扯了扯樊媪的破衣袖,瘪着嘴嘟囔:“奶奶,我饿,听说官府发赈灾碎银,咱们蹲这两三天,怎么半文铜钱都没摸着?”
      樊媪叹了一大口气,伸手摸了摸小孩乱糟糟的头顶,压低嗓子叹气:“傻娃子,哪有那么容易落到咱们手里。听旁边逃过来的老乡唠,户部拨下来的赈银,到了南城这边,十成里面,能落到流民手上的,连两成都不到。”
      “啊?官府发的银子,还能凭空飞没了?” 那胖小子瞪圆眼睛,满脸不解。
      “嘘!小点声!” 樊媪慌忙捂住孩童的嘴巴,左右慌张瞟了一圈来往路人,“这话可不能高声嚷嚷,叫官府的爪牙听去,是要挨板子吃牢饭的!”
      不远处街边,两个衣衫破烂的中年流民蹲在石阶上,一人瘦得颧骨凸起,另一人矮墩墩一身结实横肉,二人正咬着耳朵唠嗑,满肚子苦水没地方倒。
      瘦流民往地上啐了一口灰土,嗓音压得极低:“说出来都叫人心寒!朝廷体恤北地水灾,真金白银从户部往外拨,说是安抚流民,结果咱们天天守在南城赈点,连个铜子都摸不着!”
      矮墩流民搓着皲裂的手掌,眉头拧成疙瘩:“我前晌碰见个同乡,那小子胆子大,跑去赈点外围看热闹,瞅见户部过来的小吏,出手阔绰得很,腰间挂的荷包鼓鼓囊囊,大把碎银哗啦作响,哪里像当差吃薄俸的小官!”
      “还能怎么回事?” 瘦流民苦笑一声,“银子一层一层扒皮,上头拨下来一大笔,经过州府,再落到京城南城赈济点,中间被人刮走一大截,剩下来那点,还得被底下当差的再捞一把。”
      “那咱们这些逃难过来的,就只能活活挨着饿等死?” 矮墩流民攥紧拳头,语气里头憋着火气,“难不成就没人管?就没有官老爷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瘦流民摇摇头,肩膀耷拉下来,一脸无可奈何:“管?听说管赈济的那个户部小吏吴奎,背后靠着太傅府的远房旁支亲戚。有这么一座大山给他撑腰,南城坊司的差役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寻常百姓流民,就算手里攥着证据,又能去哪里告?告到哪里去?”
      街对面,茶摊边上,沈镧一身洗旧青布长衫,手里端着一碗粗茶,静静坐在角落。枯荷巷求幕府处处碰壁之后,他每日都会走出小院,在南城流民聚集的坊市四处走动,打探市井百态。方才两个流民的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全部落进他耳朵。
      茶摊摊主是个圆脸胖大叔晁腴,擦着粗瓷碗,看见沈镧望向街檐下那群流民,便搭起话来,说话带着一口南城本地土腔:“这位书生,莫要多看,看多了徒增心烦。这南城流民的事,在暗地里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可明面上,谁敢出头招惹吴奎那号人物?那小子背靠太傅府,腰杆子硬得很。”
      沈镧侧过头,轻声问道:“这吴奎,做事究竟放肆到何等地步?”
      晁腴把抹布搭在肩头,往左右扫了两眼,确认近处没有陌生面孔,才压低声音开口:“何止是克扣银子那么简单。前几日,有个北地过来的老书吏温讷,手上攥着一份赈银出入的简易流水账册,打算去找坊司递状子告官。结果呢?当夜就被几个蒙面汉子堵在破庙里头,账册直接被抢了烧掉,人也被打得遍体鳞伤,第二日天没亮就被扔到城外乱葬岗边上,差点直接丢了性命。”
      沈镧指尖轻轻扣了扣茶碗边缘:“坊司就不过问?”
      晁腴嗤笑一声,腮帮子的肥肉跟着抖了抖:“过问?南城坊司主事周珩,平日里都要卖吴奎几分情面!人家背后站着太傅府的人,坊司这些当差的,谁愿意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祸事?顶多走个过场随便盘问两句,最后便不了了之。”
      “那御史台呢?就没有言官听闻风声?” 沈镧继续追问。
      晁腴苦笑,“太傅府党羽占了御史台大半位置,消息还没递到正经清官手上,半路就被太傅府的人拦下来了。几个流民、几个平头老百姓,想要告倒有靠山的户部小吏,简直就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的功夫,街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个皂衣差役簇拥着一个身着青色吏服的男子,大摇大摆从街上走过来。那男子便是吴奎,生得五短身材,肚腩高高鼓起,一张胖圆脸油光锃亮,腰间挂着沉甸甸两个银荷包,走路的时候,荷包碰撞,哗啦哗啦一阵银子响动。
      吴奎晃着胖肚子,眼神轻蔑地扫过街檐底下蜷缩的一众流民,嗓门又粗又横,高声呵斥:“都挤在这里干什么!堵着大街妨碍往来通行!都给我散开,滚到后边破庙那边待着去!”
      跪在地上乞讨的樊媪,连忙爬上前两步,双手拱起,颤巍巍开口哀求:“吴小吏,求老爷开开恩,发发赈灾碎银,我们一家子已经两三天没有吃上一口饱饭了!”
      “赈灾碎银?” 吴奎眼皮一翻,胖手一挥,满脸蛮横,“朝廷赈银尚在核算对账,还没有下发到南城,急什么急!再在这里拦街纠缠,就把你们全部抓到坊司大牢里面关起来!”
      站在吴奎身侧,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跟班差役,跟着狐假虎威,厉声帮腔:“听见没有!吴老爷说了,银子还没到!一个个安分点,不要在大街上无理取闹,再敢喧哗闹事,一律拿人!”
      方才那个敢开口质问的矮墩流民,吓得连连后退两步,躲到人群后头,再也不敢多吐出半个字。
      吴奎得意地哼了一声,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环视一圈瑟瑟发抖的流民,继续放狠话:“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再有哪个刁民,胡乱造谣官银之事,一律拘拿问罪!安分守己等着,银子下来,自然少不了你们的,若是不安分,半文铜钱也休想拿到手!”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带着手下两个差役,大摇大摆朝着不远处的赈济库房方向走去,腰间荷包里的碎银,一路走一路哗啦作响。
      街檐底下,重新恢复一片死寂。樊媪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低声叹气:“看见了吧,咱们就算心里明明白白,又能如何?人家有靠山,咱们这些逃难过来的,命贱如草,拿人家半分办法都没有。”
      瘦流民垂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个攥着账册的老书吏温讷,现在还躺在城外破庙养伤,连门都不敢出。咱们手无寸铁,一无权二无势,贸然出头,只会落得跟他一模一样的下场。”
      茶摊这边,晁腴望着吴奎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吐槽:“瞧见没,这吴奎嚣张到什么地步!光天化日大街之上,就敢这般作威作福。有太傅府旁支那层关系罩着,简直是无法无天。”
      沈镧放下手里的茶碗,指尖在桌面轻轻摩挲,低声开口:“案子虽小,牵连却不小。吴奎不过区区一个户部底层小吏,若是没有上面的人默许纵容,他万万不敢这般肆无忌惮克扣赈银,甚至动手销毁账册、伤人灭口。”
      晁腴往四下瞟了一圈,压着嗓子回话:“谁说不是!可咱们平头老百姓,就算看得通透,又能奈何?太傅府势力铺得这么广,想要动吴奎,等同于去碰太傅府的脸面,寻常人碰一下,就得粉身碎骨。”
      沈镧缓缓站起身,付了茶钱:“不必一口吃成胖子,直接图谋扳倒那般滔天巨头。若是能把吴奎克扣赈银这一桩实案查透,把证据实实在在攥到手,便可凭这一桩市井贪腐小案,在京城立足,展露才干。不必依靠幕府举荐,不必去求那些高官开门接纳。”
      晁腴眼睛一瞪,圆脸上满是惊骇,身子微微往前一探:“书生,你可千万不要脑子发热!吴奎背后可是太傅府!多少官吏都不愿意招惹这号麻烦,你一个孤身赶考的寒门士子,何苦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我不会贸然直接冲上去递状子。” 沈镧淡淡回话,“没有确凿物证,空有流民的口头怨言,不过是几句空谈,一告就败。先要寻到实打实的凭据。”
      说完,沈镧对着晁腴微微拱手,转身离开茶摊,沿着街道,慢慢向着赈济库房外围的街巷绕过去。
      库房外围巷子拐角,两个太傅府的外围暗探,一胖一瘦,正是太傅府常驻外勤暗探泠柘、暨桢,正靠在墙根闲聊,二人方才远远也目睹了吴奎在大街呵斥流民的那一出闹剧。
      泠柘揉了揉圆滚滚的肚皮,嗤笑一声开口:“这个吴奎,真是越来越张狂了。光天化日,当众就跟流民叫板,也不怕闹得民怨沸腾,闹出大乱子。”
      暨桢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语气冷冰冰的:“他仗着太傅府远房亲戚这层关系,自持后台过硬,哪里还懂得收敛。大管家宗藏已经收到好几份底下人递上来的密报,都说南城赈济这边风声越来越不好听,民间怨言一大堆。”
      泠柘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怨言再多又能怎样?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难不成还能翻起什么大浪?上头陆御史那边,已经打过招呼,叫坊司、户部这边,把事情压下去,不许流言扩散。”
      暨桢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满。就怕有想要博取名声的寒门士子、清流小官,拿这件案子当做踏脚石,揪着吴奎死咬不放,借这件案子博取朝堂声望。”
      “哼,寒门士子?” 泠柘满脸不屑,“无根无凭,无官无职,手上没有卷宗物证,单凭流民几句闲话,能折腾出来什么水花?只要吴奎把库房账册全部处理干净,销毁所有痕迹,谁又能拿得住他的把柄?”
      暨桢抬眼,目光扫过街道,刚好瞥见不远处缓步绕行的沈镧,眉头微微一挑:“哎,你瞧那个青衫书生,那不是枯荷巷的沈镧么。他怎么跑到南城流民这片来了?”
      泠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眯起眼睛打量沈镧的背影:“是他!前阵子四处跑各大官邸投幕府,被我们记在可疑名册上面的那个。他跑到流民扎堆的南城,该不会是听闻赈银的事情,想要掺和这桩烂摊子吧?”
      暨桢脸色沉了几分:“若是真的,那倒要多加提防。叫人盯紧他的行踪,看看他接触什么人,搜集什么东西。万一他真打算拿吴奎的案子做文章,咱们得第一时间回禀大管家宗藏。”
      “明白。” 泠柘点点头,“我去通知附近另外两个在外蹲守的弟兄,暗中吊住他,不要靠得太近暴露自身,只记下来他所有来往动静即可。”
      二人压低声音快速交代完毕,便分开行动,一个继续守在库房巷口,另一个绕路,去联络其余在外游荡的太傅府眼线。
      沈镧看似漫无目的在街上缓步游走,耳朵却将墙根这一番密谈听得清清楚楚。他脚步没有半分错乱,神色丝毫不变,依旧装作一个闲来闲逛的士子,慢慢挪到一处贩卖杂粮干粮的小铺子门前。
      粮铺掌柜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聂叟,正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算账。旁边两个买粗粮的南城本地百姓,正你一言我一语唠着赈银贪腐的事情。
      穿短褂的中年汉子把布袋放到柜台上,叹了口气开口:“吴奎这么折腾,迟早要捅出大娄子。北地过来的流民成千上万,天天吃不饱肚子,怨气日积月累,万一哪一日闹起事来,整个南城都不得安宁。”
      旁边一个扎布巾的妇人接话,满脸担忧:“那又有什么法子?人家背后靠着太傅府,咱们小老百姓,谁敢去捋老虎的胡须。之前有两个坊司底下良心未泯的差役,私下想要往上递禀帖,结果没隔几日,就被找由头调去了城外偏僻驿站当苦差。杀鸡儆猴,其余人哪个还敢多管闲事。”
      聂叟放下算盘,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开口:“可话又说回来,吴奎再能销毁明面上的官署账册,也不可能把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库房进出银两,要过秤、要兑换碎银,还有粮米物资调拨,底下干活的杂役、秤手、银匠,经手的人不少。”
      那中年汉子摇摇头:“那些底下干活的人,要么被吴奎用银子收买,要么被拿家人安危胁迫,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吐露出来,一家老小都要遭殃。”
      “倒也不全是。” 聂叟眨了眨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库房里面有个老秤手,姓苏名苏恪,年岁大了,为人死心眼,看不惯克扣赈银的勾当。吴奎多次拿银子拉拢,他始终不肯同流合污。只是他家里面儿孙都被吴奎拿捏在手里,投鼠忌器,也不敢公然出头告发,只能闷头干活。”
      沈镧站在铺子门口,听到这句,眸光微微一动。
      那妇人连忙追问:“既然心里不忿,又为何不偷偷留下一点凭据?”
      聂叟苦笑一声:“儿孙都攥在人家手掌心里,敢留下凭据?一旦被吴奎搜出来,满门性命不保。顶多就是私底下跟我这个相交多年的老熟人,偶尔吐两句苦水,仅此而已。再多一步,他万万不敢做。”
      那中年汉子长叹一口气:“空有良心,却没有胆子出头,也是枉然。就算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外人想要接触他,难度也极大。库房内外到处都是吴奎的心腹跟班,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
      沈镧不再继续停留,默默转身离开粮铺。老秤手苏恪,是目前这桩贪腐案里面,唯一有可能撬开的缺口。但此人有家眷被胁迫,直接上门找他,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也会直接暴露自己。万万不可莽撞行事。
      他沿着街巷继续往前走,拐过两条小巷,路边两个挑水的力夫,一边歇担子,一边唠嗑。
      高个力夫拿袖子擦了擦满头大汗:“昨日后半夜,我给赈济库房送水,撞见吴奎跟一个穿太傅府中服饰的管家模样的人,在库房后门的小屋里面密谈。”
      矮个力夫眼睛一瞪:“当真?他们大半夜不睡觉,躲在后头小屋干什么?”
      高个力夫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嗓子:“我远远隔着窗户缝隙瞟了两眼,桌上摆着一大堆银锭碎银,还有好几叠纸册。具体说什么听不清楚,但是看那架势,就是在分银子,核对账目。”
      矮个力夫咂舌:“好家伙!果然是有太傅府的人跟他搭伙分好处。难怪吴奎这般有恃无恐。”
      “小声点!” 高个力夫慌忙提醒,“这种话可别到处嚷嚷,被人听去,咱们挑水卖力气的,也会惹一身骚。干完活拿工钱过日子,别的闲事少打听。”
      二人说完,扛起水桶,挑着担子匆匆离去。
      就在沈镧站在巷口思索线索的间隙,巷子另外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昭王府的外勤暗探,一瘦一壮,正是昭王府常驻暗探靳峥、韦劭,伪装成贩卖柴禾的贩子,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壮实的靳峥肩上扛一捆柴禾,压着嗓子开口:“方才收到线报,南城这边闹得沸沸扬扬,户部小吏吴奎,仗着太傅府旁支关系,大肆克扣北地过来的流民赈银,还伤人灭口,销毁账册。”
      瘦的韦劭点点头:“这件事王府早就有所耳闻。萧铒王爷交代,叫我们盯着,看看会不会有人拿这件案子做文章。太傅府那边已经下令坊司压下所有风声,尽量不许民间继续传播这件贪腐丑闻。”
      靳峥往街口瞟了一眼,一眼看见了沈镧的身影,眉头一挑:“哎,那不是枯荷巷的沈镧?他怎么跑到南城流民坊市来了?莫不是盯上吴奎这桩赈银案子了?”
      韦劭眼神一凝:“十有八九是。前阵子他到处投幕府,处处碰壁,求门无径。若是能够破掉这桩朝野皆知的贪腐案,便可凭实干显露才干,在京城站稳脚跟,不用再仰仗幕府举荐。”
      “那咱们要不要暗中搭把手?” 靳峥低声问道,“吴奎作恶多端,民怨滔天,若是能把他扳倒,也算除去太傅府一条爪牙。”
      韦劭轻轻摇头:“万万不可贸然出手。王爷有令,只许旁观窥探,不许直接介入。沈镧若是连搜集证据、寻找突破口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便说明此人本事有限,不值得王府冒险下注。咱们一旦插手,消息泄露出去,昭王府就会被太傅府抓住把柄,说我们暗中煽动民变,干预户部公务,后患无穷。”
      靳峥闷哼一声:“那就眼睁睁看着?万一沈镧行事鲁莽,直接撞进吴奎布下的圈套,岂不是白白送掉一条性命?”
      “我们只需要把他今日出入南城、留意赈济库房这件事,原原本本回禀萧铒王爷即可。” 韦劭语气冷静,“至于后续是静观其变,还是在生死关头略作警示,全部听王爷定夺,咱们底下人不可自作主张。”
      二人话音落下,不再多谈,扛着柴禾,装作普通贩夫,缓缓走远。
      沈镧听见这番对话,心中了然。萧铒那边已经留意到这桩碎银贪腐案,也留意到自己的动向,但是绝不会公开出手相助。一切只能靠自己步步筹谋,一点点挖掘证据。指望旁人援手,便是把性命交到别人手掌之中。
      日头渐渐往西斜落,南城坊市的人流慢慢变少。沈镧没有继续在库房外围久留,顺着偏僻巷道,慢慢往枯荷巷方向折返。
      半路上,经过一处流民临时落脚的破庙。破庙庙门破烂,院内挤了几十号逃难流民。庙门外面,两个太傅府的外围眼线,矮胖汉子庞坨跟一个尖脸小子,靠在断墙边上窃窃私语。
      庞坨抠了抠手掌,开口说道:“吴老爷方才传下话,叫我们多盯着外来陌生人。最近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书生士子,跑到南城流民堆里面打转,指不定是想拿赈银的事情做文章。但凡看见形迹可疑的,立刻记下来上报。”
      那尖脸小子点头应和:“晓得。方才我远远看见一个青衫书生,在粮铺、库房周边来回闲逛,到处听流民唠嗑。看衣着打扮,正是那个枯荷巷的沈镧。”
      庞坨眼神一厉:“又是他!前阵子到处跑官邸投幕府,如今又跑到南城掺和赈济的事情。大管家宗藏的名册上面早就标记此人可疑。你即刻回去通报吴奎,叫他多加小心,提防此人暗中搜集证据。”
      “好嘞,我这就跑一趟库房报信。” 那尖脸小子说完,一溜烟朝着赈济库房的方向快步跑去。
      沈镧隔着一段距离,把二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吴奎已经收到风声,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人,在南城四处打探案子。往后再想靠近库房、接触知情之人,危险便又加重一层。
      他脚步不改,依旧沿着小巷继续赶路。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回到枯荷巷巷口。
      巷口早点摊已经收摊,街坊三三两两坐在石阶上乘凉唠嗑。王麻子挺着圆滚滚的胖肚皮,正跟坊司差役小吕吕巡凑在一块咬耳朵。王麻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四处扫视,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归来的沈镧。
      王麻子当即拔高一点嗓门,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腔调嚷嚷起来:“哟,沈书生,今日出去跑了大半天,这又是去哪里转悠了?莫不是又去找哪个大官,想要谋幕府差事?”
      吕巡也侧过头,上下打量沈镧,语气带着几分盘问的意味:“沈士子,今日听闻你跑到南城流民扎堆的坊市一带游荡?那边最近事端不少,你跑那边去干什么?”
      沈镧微微拱手,神色平和,应答滴水不漏:“晚生在家闷坐日久,出门四处走走,看一看京城市井民情,长长见闻罢了,并无别的图谋。”
      王麻子嗤笑一声,胖脸上满是不信任:“长长见闻?放着好好的书不读,专门跑到流民窝子里面去长见闻?我看你是别有所图!我劝你少掺和南城那边的乱七八糟的闲事,那边水深得很,普通人蹚进去,容易把自己淹死!”
      吕巡板起面孔,跟着敲打:“王麻子说得没错。南城赈济流民一事,上头再三叮嘱,不许民间外人胡乱搅和。若是被查到你在那边煽惑流民、私传流言,坊司可是要拿人问话的,到时候谁也保不下你。”
      沈镧依旧神色不变,垂眸回话:“晚生谨记二位提醒,绝不胡乱生事。”
      说完,他不再跟二人多费口舌,侧身走过,径直走向巷深处自家小院。
      身后,王麻子压低声音对着吕巡继续唠嗑:“你瞧瞧,嘴上说得好听,谁晓得心里面打的什么算盘。太傅府那边早就叮嘱过,要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往后但凡他再往南城方向跑,你我就得第一时间上报。”
      吕巡点点头:“我心里有数。上头已经递过话,这个沈镧,属于重点留意的人物,半点马虎不得。”
      小院院门被沈镧轻轻推开,闪身进去,落下门栓。屋内不点灯火,一片漆黑。他走到窗边,靠在窗沿,脑海里面把今日收集到的一条条线索,在心中默默梳理。
      吴奎克扣赈银,有太傅府旁支撑腰;明面上官署账册已经被销毁;唯一有可能突破的是人证 —— 库房老秤手苏恪,但是儿孙被吴奎攥在手里,投鼠忌器,不敢公然揭发;太傅府、吴奎两边的眼线,已经留意到自己在调查这件贪腐案;昭王府暗探全程旁观,不会公开出手相助。
      想要直接扳倒太傅府,那是痴人说梦,根本不现实。可若是把吴奎这桩碎银贪腐案扎扎实实拿下来,人证物证齐全,便可凭这一桩民间大案,崭露自身刑名断案的本事,在京城拿到立足的资本。不必依靠幕府举荐,不必去求那些高官开门接纳。
      窗外巷子里,街坊闲谈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窗户。
      “南城那边的流民,日子真是苦到家了。朝廷拨下赈灾银子,到头来却落不到百姓手上。”
      “苦又能怎样,吴奎背后靠山硬,普通老百姓又能奈何?”
      “就盼着能出来一个敢碰硬的官老爷,给流民主持一回公道。可如今这世道,哪里那么容易遇得到。”
      沈镧立在黑暗当中,指尖轻轻叩击窗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幕府求门无径,那便从市井贪腐小案里面,劈开一条生路。”
      巡夜梆子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飘向巷子另一端。暗处各方眼线已经布下罗网,吴奎也已经收到警告,往后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一桩不起眼的赈灾碎银疑案,已经把沈镧,拖进又一层朝堂市井纠缠的漩涡之中。
      夜色越来越浓,枯荷巷家家户户灯火陆续熄灭,而南城赈济库房之内,烛火却还亮着。
      库房后屋小屋,吴奎胖大的身子坐在桌边,面前摊开几份纸张,面前站着方才报信回来的尖脸眼线。桌上一堆银锭碎银,在烛火底下泛出冷白的光。
      吴奎把手里一张纸条拍在桌面上,胖脸上面满是阴沉沉的神色,粗声粗气开口:“你说什么?枯荷巷那个叫沈镧的书生,今日跑到南城,到处打听赈银的事情?”
      那尖脸眼线躬身回话:“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此人在粮铺、库房外围来回转悠,专找流民、做买卖的市井百姓唠嗑,看样子,是想挖咱们的把柄。”
      吴奎鼻孔里面重重哼出一口气,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桌上碎银哗啦啦一阵乱响:“一个无官无职的寒门穷书生,也敢跑来捋我的虎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站在屋子另一侧,太傅府副管家陆谌,面色平静,慢悠悠开口劝道:“吴小吏,不必动怒。一个无名士子,翻不起多大风浪。但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吴奎瞪圆眼睛,胖脸上凶光毕露:“那依你的意思,我直接派几个弟兄,夜里摸到枯荷巷,把这个沈镧直接做掉,一了百了!”
      陆谌轻轻摆了摆手:“万万不可。最近南城流民本就怨气冲天,若是这个时候,京城又死了一名赶考士子,坊司、御史台必然会死死追查,动静闹得太大,容易引火烧身,反倒把目光全部吸引到赈银这件事上头,得不偿失。”
      吴奎满脸不甘心,搓着肥厚的手掌:“难不成,就任由这小子四处打探,任由他搜集线索?万一真叫他拿到什么证据,递到温聿川那老清流手上,我们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陆谌端起桌上一盏茶水,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心中已经盘算好对策:“用不着取他性命。先布下圈套,试探此人底细。你安排人,放出几份伪造的账册残页,故意泄露出去,引诱他上钩。若是他拿了假证据去告官,到时候,我们反咬一口,直接定他个捏造证据、诬告官吏的罪名,扔进大牢里面,永绝后患。”
      吴奎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肚腩跟着一阵晃动:“好计谋!还是太傅府的人脑子灵光!这般一来,不用我们手上沾血,便能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书生彻底除掉,还不会闹出大动静!”
      陆谌淡淡瞥了他一眼:“同时,库房内部所有知情人,你要再敲打一遍。那个老秤手苏恪,他家儿孙,牢牢攥在手里。给他传一句话,但凡敢往外吐露半个字,他一家老小,别想活命。”
      “明白明白!” 吴奎连连点头,胖脑袋点得如同捣蒜,“我明日一早就叫人过去敲打那老东西,保管叫他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小屋烛火摇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害人的圈套就此悄然布下。墙外的夜色漆黑如墨,谁也不知道,一场针对沈镧的陷阱,已经在赈灾碎银贪腐案的外壳之下,悄悄铺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赈灾碎银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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