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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帝王窥伺蛛丝 陆嵩临死前 ...

  •   深宫御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老皇帝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写的是天牢赐毒当夜的详情——陆嵩如何接过那杯鸩酒,如何笑着饮下,如何连一句“冤枉”都没喊,就咽了气。
      他看了很久,指尖在“笑”字上反复摩挲,忽然开口:“他死前,笑了?”
      侍立在一旁的大内掌印太监邬阬躬身道:“回陛下,狱卒是这么说的。”
      “他笑什么?”老皇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人,“替朕背了三十年的骂名,临死还得了朕一杯鸩酒,他有什么可笑的?”
      邬阬斟酌着措辞:“许是……笑自己终于解脱了。”
      “解脱?”老皇帝嗤了一声,苍老的眼底却泛起一丝阴翳,“他若真想解脱,就该把这三十年的账,全带进棺材里去。”
      邬阬心头一凛,没敢接话。
      老皇帝却忽然道:“邬阬,你说——陆嵩临死前,可曾留了什么话?”
      “这……”邬阬躬身,“狱卒只说他饮下鸩酒后不久便没了气息,未曾听得什么言语。”
      “那他可曾见什么人?可曾写过什么字?可曾……”老皇帝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把朕的事,说给旁人听?”
      邬阬额头渗出细汗:“陛下恕罪,天牢禁卫严密,陆嵩从进诏狱到赐毒,其间只有审官提审,并无旁人接近。”
      “审官?”老皇帝眼皮一跳,“审了什么?”
      “不过是照例核验贪墨、结党诸项罪状。”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邬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拢,老皇帝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陆嵩了。那个执掌朝堂三十年的老太傅,看似骄横跋扈、贪得无厌,实则最是狡兔三窟。三十年来,他替自己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埋过多少把柄,留过多少后手——老皇帝心知肚明。这样的人,临到死,绝不会真的清清白白地走。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沈家满门铁链加身,押过闹市,无人敢回头多看一眼。那时陆嵩就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放心,沈家这桩案子,臣会办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这四个字,如今想来,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朕让你办得滴水不漏,”他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低声自语,“可你到底,给自己留了多少退路?”
      他忽然想起,陆嵩执掌朝堂三十年,经手的密档、私账、暗线,数不胜数。他替自己压过多少弹劾,灭过多少口,收过多少贿赂——这些事,陆嵩若真的一样不留,他绝不信。
      “你不甘心的,对不对?”他低声呢喃,“朕赐你鸩酒,你笑着喝了。可你心里,一定还藏着朕最怕的东西。”
      他缓缓展开案上一卷空白密旨,蘸了蘸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晃了晃。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传朕口谕——皇城司暗线即刻撒出,盯死京城每一处风吹草动。谁与陆嵩旧事有涉,谁在暗地里翻查沈家旧档,谁与那桩十年前的案子沾了边——一个都不许漏。”
      殿外有人应了声“遵旨”,脚步声匆匆远去。
      老皇帝重新靠回椅背,眼底冷光流转。他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一个“等”字。等棋子自乱阵脚,等猎物自投罗网。如今陆嵩这颗弃子已清,他倒要看看,这京城里,还有谁急着往沈家旧案上撞。
      陋巷屋内,沈镧正伏案勾画那张舆图。忽然,谢砚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凝重。
      “公子,有些不对劲。”
      沈镧笔下一顿:“怎么了?”
      “巷口那家新搬来的豆腐摊,摊主是个生面孔。”谢砚压低声音,“这两日我留心看了,那摊主白日卖豆腐,夜里却总在巷子里转悠,有一回还借着收摊的由头,往咱们院墙边踅摸了半刻钟。”
      沈镧放下笔,神色微凝:“踩点?”
      “像。”谢砚道,“还有西边茶棚新来的两个茶客,成日坐在正对巷口的位置喝茶,一喝就是大半天,茶都凉了也不走。”
      “可认得是哪路的人?”
      “不像太傅府的残部,也不像东宫的人。行事极有章法,换班也稳,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沈镧眸光微闪:“专门训练的?皇城司?”
      “属下怀疑是。但皇城司办差,从不走这种小门小户的路子。除非——”谢砚顿了顿,“是御前直接调派的暗线。”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镧走到窗前,从窗缝向外望去。巷口那家豆腐摊果然还亮着灯,摊主佝偻着背收拾家伙什,看着与寻常小贩无异。但她注意得到,那摊主的余光,正若有若无地扫过这条巷子的每一个进出方向。
      “他倒是沉得住气。”沈镧缓缓放下窗缝,“陆嵩刚死,他就急着把网撒到京城来了。”
      “公子是说……是陛下的人?”
      “陆嵩一死,知道那桩旧案真相的人就少了一个。可那人心里清楚,陆嵩临死,未必没把话带出天牢。”沈镧声音渐冷,“他在找。找那根漏出蛛丝的线头。”
      谢砚神色一紧:“那咱们……岂不是也在这张网里?”
      “咱们早就在网里了。”沈镧淡淡一笑,“从十年前沈家覆灭那夜起,我就没出过这张网。只是从前他在明处看,我在暗处躲;如今,是他在暗处撒网,我在网里等他收。”
      “那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避?”沈镧摇头,“避是避不开的。他若铁了心要盯死一个人,你就是躲到地缝里去,他也能把你挖出来。与其躲,不如迎。”
      “迎?”谢砚不解。
      沈镧坐回案前,指尖点了点舆图:“他盯的是沈家旧案、是陆嵩留下的口舌。那我这两日,就偏偏按兵不动,照常看书、照常出门、照常和晚翠去茶棚听两折戏——他盯得越紧,越看不到他想看的东西。”
      “那他想看的东西……”
      “他想看的,是我露出破绽。”沈镧眼底划过一丝锐利,“我偏不给他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镧便真的出了门。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只鸟笼,笼里是一只胖乎乎的八哥,慢悠悠往城南茶棚走去。
      晚翠小跑着跟在后头,怀里还揣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啃:“公子,今儿怎么想起遛鸟了?从前您不是最嫌这些玩意儿聒噪?”
      “聒噪好。”沈镧淡淡道,“聒噪,才显得像寻常人家。”
      晚翠嚼着包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哦……那我待会儿也在茶棚多嗑两把瓜子,显得咱家日子过得滋润!”
      沈镧看她一眼,难得没驳她:“嗯,嗑吧。嗑得越响越好。”
      茶棚里果然热闹。说书先生正讲到陆嵩伏法那段,唾沫横飞:“……那陆老贼被押上法场,端的是一代奸臣的下场!列位,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底下喝彩声一片。沈镧寻了个角落坐下,把鸟笼搁在桌上,慢悠悠地喝茶。晚翠在旁磕瓜子磕得咔咔响,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还时不时招呼小二:“再来壶好茶!我家公子今日高兴!”
      不远处,昨日那两名茶客果然又坐到了正对巷口的位置。他们装作闲聊,目光却不时往沈镧这边瞟。
      沈镧只当没看见,逗着笼里的八哥:“来,说句吉祥话。”
      那八哥歪着脑袋,半天憋出一句:“……吃肉!吃肉!”
      晚翠“噗”地笑出声:“公子,这鸟随您,满脑子都是干饭!”
      沈镧也难得弯了弯嘴角。她这一笑,落在旁人的眼里,就是个游手好闲、逗鸟喝茶的落魄书生,哪有半分搅动朝堂的风云人物模样。
      晚翠见沈镧笑了,来了劲,凑到鸟笼跟前,学着沈镧的腔调逗那八哥:“来,再叫一声,叫得好听,待会儿赏你块肉。”
      那八哥歪着脑袋打量她半天,这回倒是给面子,张了张嘴:“……胖!胖!”
      晚翠一愣:“啥?”
      “胖!胖!”那八哥扑棱着翅膀,叫得更欢了。
      茶棚里哄笑一片。晚翠气得直跺脚:“好你个小崽子!拐着弯骂我胖是吧?信不信我把你毛拔了炖汤!”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够鸟笼,沈镧伸手挡了一下:“行了,你跟只鸟置什么气。”
      “它骂我!”晚翠委屈,“公子您听听,它管我叫胖!”
      “它倒没说错。”沈镧淡淡道,“你昨儿那半筐烧饼,是我亲眼看着你吃完的。”
      “那、那是我长身体!”晚翠理直气壮,“再说了,胖怎么了?胖有福气!张阿婆都说我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她这话说得中气十足,引得茶棚里几个常客又是一阵笑。那两名监视的茶客也被这热闹吸引,目光在晚翠身上多停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任谁看,这都是一对没心没肺主仆,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沈镧把这些尽收眼底,面上却只当闲人看戏,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行了,”她放下茶盏,“戏听够了,瓜子也嗑够了,回吧。”
      “嗌!”晚翠利落地起身,又回头瞪了那八哥一眼,“公子,这破鸟咱还是别养了,净会气人!”
      “养着。”沈镧拎起鸟笼,“它今儿替咱们唱了出好戏,有功劳。”
      晚翠一头雾水:“啥好戏?它不就是骂了我两句胖吗?”
      沈镧不答,只拎着鸟笼,慢悠悠往巷子走去。身后,那两名茶客的目光追着她们的背影,又渐渐收回。
      那两名茶客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迟疑。
      与此同时,昭王府。
      萧铒也收到了消息。卫峥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道:“主子,皇城司的暗线昨夜撒出去了,布了不少点。城南那条巷子附近,多了好几个生面孔。”
      萧铒正擦拭着一把匕首,闻言动作未停:“陛下的手,伸得倒快。”
      “咱们的人要不要撤一撤?免得被卷进去。”
      “撤什么?”萧铒把匕首归鞘,“咱们昭王府,从来就跟沈镧没有半点明面上的往来。他们要盯,就让他们盯——盯一个闲散王爷,看他整日喝酒听曲,看腻了,自然就走了。”
      卫峥迟疑道:“可沈公子那边……”
      萧铒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她比你想象的聪明。她不会让自己陷进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挑两个最可靠的人,远远跟着。不必靠近,只在暗处守着。若她真有危险,再出手。”
      “是。”卫峥应声退下。
      可他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低声道:“主子,还有一桩事。”
      “说。”
      “皇城司那个梁弋——”卫峥道,“就是前几年追查江南私库北向银流、揪出陆氏嫡脉陆劭的那个,他的这一路,一直没停过。”
      “哦?”萧铒抬眼,“他还咬着那笔银子的下落?”
      “是。”卫峥道,“属下前阵子听说,那笔北向银流的线,他已经一路追到了北边——出了京城的地界,还往北。”
      “南疆的银子往北走,”萧铒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眸色微沉,“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属下也是这么想。”卫峥道,“梁弋是皇城司里少有的硬骨头,他咬住不放的线,多半有蹊跷。主子,要不要顺着这条线,探一探?”
      “先不急。”萧铒道,“梁弋要查,就让他查。他查到哪儿,咱们远远看一眼就行——不必抢在他前头,免得惊动了那条线上的鱼。”
      “是。”卫峥应下,这回才真正退了出去。
      萧铒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枚墨玉令牌拿出来,对着烛火看了很久。令牌上那两道交错的纹路,像极了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却偏偏在十年前的那个雪夜,纠缠在了一起。
      他轻声自语:“你走你的死路,我守我的分寸。但愿……咱们都能活着走到棋局终了。”
      当天傍晚,谢砚又带回来一个消息。
      “公子,豆腐摊的摊主换了。”谢砚压低声音,“今儿下午收摊后,来了个生人把他换走了。属下跟了一段,那人七拐八绕,进了皇城东角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沈镧正在喂那只八哥,闻言手指一顿:“换班了?”
      “是。换得很利落,像是惯于做这行的。”
      “倒是认真。”沈镧冷笑一声,“盯一个落魄书生,还讲究三班轮换。这位陛下,怕是比我想的还要忌惮沈家旧案。”
      “那咱们……”
      “不变。”沈镧把鸟食撒进笼里,“他换他的班,我喝我的茶。日子照过,戏照听。他若真能从我这身扮相里看出什么破绽来,那也算他本事。”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玩味:“况且,他这么兴师动众地盯我,说明他心虚。心虚的人,才会怕别人翻旧账。”
      谢砚心头一动:“公子的意思是……这是好事?”
      “至少说明,沈家旧案这根刺,扎得他寝食难安。”沈镧缓缓道,“他越怕,就越说明——那案子底下,藏着要命的东西。”
      深宫御书房,老皇帝正听暗线回报。
      “回陛下,城南那书生这两日并无异动,白日里遛鸟喝茶听戏,夜间闭门读书,与寻常寒门士子无异。”
      “无异?”老皇帝皱了皱眉,“就……一点破绽都没有?”
      “属下盯了三日,确实未见异常。”
      老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越是没有破绽,越是不对劲。”他挥了挥手,“继续盯。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几条龙。”
      暗线退下。老皇帝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盏烛火,眼神幽深如渊。
      他忽然想起一事,唤来一名心腹内侍:“陆嵩伏法前一日,天牢可有什么动静?”
      那内侍躬身道:“回陛下,陆嵩入狱后,天牢曾有一名死侍被放出,带走了一只密闭的铁匣。”
      老皇帝眼皮猛地一跳:“铁匣?可查清了?”
      “狱卒只瞧见个影子,那人出城后便没了踪迹。奴才已着人顺着暗线去查,尚无回音。”
      老皇帝沉默良久,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一个陆嵩。”他冷笑一声,“临死了,还要给朕留这么一手。”
      “陛下……那铁匣若真落在旁人手里,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老皇帝缓缓道,“那就看,是谁先拿到那只匣子,又拿它来做什么了。匣子里的东西,若真能要朕的命,他陆嵩当年就该拿出来保命,而不是等死了才让死侍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去查。给朕查出那只铁匣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内侍应声退下。
      老皇帝重新坐定,眼底的冷意却没有消散半分。陆嵩的棋,从来不会下到一半就停。那只铁匣里装着的,多半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而这底牌,如今已经不在他掌控之中了。
      陋巷屋内,沈镧也正与谢砚提起此事。
      “眭凛出城后的踪迹,可有眉目了?”沈镧问。
      谢砚摇头:“属下的人跟到城南十里亭就断了线。那人像是早有准备,出城后便换了装束,混进了一队南下的商队,此后便再无踪迹。”
      “南下……”沈镧指尖轻点案面,“往南边去的路,除了江南,还有什么值得一个死侍拼死护送的东西?”
      “公子的意思是,那铁匣往南边去了?”
      “陆嵩执掌朝堂三十年,手伸得最长的,就是江南。”沈镧缓缓道,“他若要在临死前把什么东西托付出去,必定是托给他最信任、也最能替他办成事的人。”
      “那咱们要不要追?”
      “不必急。”沈镧淡淡道,“那铁匣是烫手山芋,谁接住,谁就得掂量掂量。咱们且看着,看看它最后会落到谁手里——落到了,就是一根能牵动全局的线。”
      她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幽光:“说不定,这根线,能一路牵到那位龙椅上。”
      送走谢砚后,沈镧避开街角的耳目,独自出了巷子,七拐八绕,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铺前。门板已下了半扇,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公子来了。”铺子里迎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这城西茶铺的掌柜乔伯。他掩上门,压低声音,“南边那铁匣的下落,老朽听谢砚说了。公子连夜过来,可是有了眉目?”
      “还没有。”沈镧在桌边坐下,“那死侍混进南下的商队,在城南十里亭断了线。”
      “老朽也着人留意着。”乔伯从柜后取出一只旧木匣,递到她面前,“这是前几日收的旧档——沈家案发前后,城南几家当铺的进出账。老朽翻了几夜,总觉得里头有几笔,对不上。”
      沈镧接过木匣,指尖在匣面轻轻抚过,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乔伯,这条线,你替我守了七年了。”
      “公子这话说的。”乔伯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当年沈老爷待老朽不薄。如今沈家就剩公子这一脉,老朽不替公子守着,谁替公子守着?”
      沈镧垂眸片刻,低声道:“这茶铺,是我布了七年的点。你替我守了七年,也替我守了七年沈家旧案的线索。这份情,我记着。”
      “公子折煞老朽了。”乔伯忙道,“老朽就盼着,沈家这桩冤案,能有沉冤得雪的一天。”
      沈镧将木匣收进袖中,起身道:“往后南边的动静,你也替我多留一份心。有什么不对,老规矩,往巷子里递个信。”
      “老朽省得。”乔伯送她到门口,“公子路上当心。”
      沈镧点头,闪身没入夜色。身后的茶铺,那一点灯火,很快熄了。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
      百官列班,老皇帝高居御座,听着一众臣工为陆氏空缺的职位争得面红耳赤。
      户部侍郎出列,痛陈盐铁之弊,自荐接管;兵部主事紧随其后,力主河道之权该归兵部调度;连一向不问政事的几位老臣,也抖擞精神,争着分一杯羹。
      萧铒站在皇子行列里,哈欠连天,一副昨夜又喝多了酒的宿醉模样。他懒洋洋地靠着殿柱,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肃王萧曜瞥他一眼,眼底划过一丝轻蔑,朗声道:“七弟这是昨夜又在哪儿喝到天亮?当心误了朝会。”
      萧铒像是被这一声惊醒,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啊……二哥说得是。昨夜那酒不错,回头给二哥也送两坛尝尝?”
      肃王冷笑一声,懒得再理他。
      老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掠过,又落在另一侧垂首不语的太子萧瑾身上,眼底晦暗不明。
      “退朝。”他淡淡道。
      百官鱼贯而出。萧铒落在最后,慢悠悠地晃出殿门,却在经过御书房回廊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看见一名内侍捧着一封密函,匆匆闪进了御书房。
      他垂下眼帘,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回到王府,萧铒屏退左右,将方才所见告诉卫峥。
      “御书房又进密函了?”卫峥皱眉,“主子,要不要属下查一查是谁送来的?”
      “不必。”萧铒摇头,“陛下这两日撒网盯人,密函进进出出再寻常不过。咱们不动,才是上策。”
      “可若那密函与沈公子有关……”
      “有关,也不关咱们的事。”萧铒淡淡道,“本王说了,不动,就是最好的动。她自有她的活法,咱们只看,不碰。”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况且,以她的性子,这会儿怕是正巴不得陛下的眼睛多在她身上停一会儿——她好借这双眼睛,看清明堂上那些人的嘴脸。”
      卫峥一怔:“沈公子……就不怕被看出破绽?”
      “她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看到她‘该看到’的样子。”萧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就像本王一样。”
      卫峥退出书房,还没来得及走远,靳峥便从廊柱后头蹿了出来,压低声音道:“老卫,方才主子是不是又提沈公子了?”
      卫峥:“……嗯。”
      “我怎么听着,主子那口气,跟夸自家媳妇似的?”靳峥搓着手,一脸兴奋,“‘她比你想象的聪明’‘她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看到她该看到的样子’——老卫,你听听,这是夸外人的话么?”
      卫峥眼皮一跳:“你耳朵倒好使。”
      “那是!”靳峥得意地一挺胸,又压低声音,“老卫,我跟你说,我打小就跟着主子,还从没见他这么夸过一个人。从前夸肃王,顶多一句‘有几分心机’;夸景王,是‘沉得住气’。可你听听方才那两句——那是拿人家当自家人夸呢!”
      卫峥沉默了片刻,才道:“主子的事,咱们少操心。”
      “我这不是盼着嘛!”靳峥急道,“你说主子都这个岁数了,府里连个女主人都没有。好不容易瞧见个合心意的,还是个……是个——”他四下瞅了瞅,凑到卫峥耳边用气音道,“是个姑娘家!你说这要是成了,咱们王府是不是就热闹了?”
      卫峥这回没接话,只望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丢下一句:“……盼着。”说完转身就走。
      靳峥愣了愣,随即咧开嘴,无声地乐了,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嘿,我就知道,你这闷葫芦心里也盼着呢!”
      夜里,晚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进来,见沈镧还伏在案上,忍不住嘀咕:“公子,都这么晚了,您还不歇?这灯油可不禁烧。”
      “快了。”沈镧头也没抬。
      晚翠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那个字,只认得个“东”字,挠了挠头:“公子,您写‘东’字干嘛?是想着明早去买东街那家糖火烧吗?”
      沈镧笔下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睡你的觉去。”
      “哦。”晚翠放下面,又补了一句,“那您记得趁热吃,凉了该坨了。”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公子,那糖火烧真不去买?明儿晚了可就卖完了。”
      “……去。”沈镧终于败下阵来,“买了给你带回来。”
      “嗌!”晚翠欢天喜地地走了,门帘子晃得哗啦响。
      沈镧望着那碗阳春面,哑然失笑。这丫头,倒真像那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漏进来的一缕活气。
      夜深了。陋巷的灯还亮着。沈镧没有睡,她铺开纸,提笔写下一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在纸上留下三个字:
      “等东风。”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陆嵩死了,那把悬了十年的刀终于落下,可真正握住刀柄的人,才刚刚走到台前。
      “你想看谁先沉不住气?”她低声笑了笑,“那咱们就比比,看谁先熬不住。”
      窗外,豆腐摊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可沈镧知道,那盏灯背后的人,还醒着。
      深宫里,那盏灯,也还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帝王窥伺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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