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十日不离 第二十二日 ...
-
第二十二日子时,疼痛突然开始。
沈令仪刚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后背便猛地弓起。
新生肺脏中的空气被一次性挤出。
她甚至来不及出声,双手已经死死扣住莲台。
谢临渊立即睁开眼。
“哪里疼?”
沈令仪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完全乱了。
胸廓急促起伏,四肢肌束也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谢临渊敲响池边警铃。
林见微与裴昭雪很快进入养魂池。
十二根探脉针同时落入莲台。
沈令仪周身经脉一条接一条亮起。
不是断裂。
也不是排斥。
无数细如发丝的神经正从脊柱向外生长。
它们钻入新生肌肉,缠绕血管,再向尚未完全形成的皮肤延伸。
每多生出一寸,沈令仪便多感受到一处疼痛。
林见微检查完魂火。
“神经开始与身体连接。”
谢临渊问:“会持续多久?”
“最难熬的阶段,大约十日。”
沈令仪终于挤出一句:
“十日?”
声音极轻。
谢临渊扶住她的肩背。
“嗯。”
沈令仪闭上眼。
“我以为骨头断了又长,已经够疼。”
“这次不同。”
林见微道:
“过去是某一处疼。”
“接下来,身体长到哪里,哪里便会恢复感觉。”
“肌肉、脏腑、皮肤全部成形以前,疼痛不会真正停止。”
谢临渊问:“止痛药呢?”
“可以用。”
“但不能完全隔断感觉。”
林见微取出一枚定神丹。
“新身体需要通过疼痛分辨每一条神经属于哪里。”
“若感知全部封闭,神经可能接错位置。”
谢临渊接过丹药。
没有直接喂给沈令仪。
“能咽吗?”
沈令仪摇头。
咽喉与食道尚未完全长好。
谢临渊将丹药化入灵水,以指尖一点点送进她口中。
药力散开。
疼痛只减轻了两成。
已经足够让沈令仪重新控制呼吸。
“吸气四息。”
谢临渊一只手放在她背后。
“停一息。”
“再慢慢呼出去。”
沈令仪跟着她的声音调整。
第一次只呼到第三息便断了。
第二次勉强完成。
第三次,胸廓终于不再剧烈起伏。
林见微收回探脉针。
“今夜只是开始。”
“从今日起,不能让沈前辈独自留在养魂池。”
裴昭雪道:“我守上半夜。”
谢临渊看向她。
“你与林见微白日负责治疗。”
“夜里我守。”
“师尊,十日不是一夜。”
“我知道。”
谢临渊让弟子送来一张矮桌、两只软垫与所有尚未处理的宗门文书。
东西全部放在池边。
她没有离开。
清晨,沈令仪从短暂昏睡中醒来。
池边多了一块竹片。
谢临渊在上面刻了十道横线。
沈令仪问:“这是什么?”
“十日。”
谢临渊划去第一道。
“今日算一日?”
“从子时开始算。”
“谢宗主何时变得如此大方?”
“怕你记不清。”
第二十二日,神经生长至双臂与双腿。
沈令仪无法进行原本的六项训练。
只完成了三轮呼吸和两次握拳。
每次手指收紧,新生神经都会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谢临渊没有让她停。
也没有让她多做一次。
傍晚,沈令仪连续握住药丸十息。
松手时,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谢临渊接住药丸。
“今日结束。”
“还差一次踝动。”
“取消。”
“林见微没有说取消。”
“她方才点头了。”
沈令仪看向池门。
林见微已经带着裴昭雪离开。
“你们何时商量的?”
“你疼得闭眼时。”
当夜,谢临渊划去第二道横线。
第二十三日,疼痛进入脏腑。
肝、肾与完整的消化器官开始成形。
沈令仪一整日都在恶心。
明明胃中没有任何东西,身体却不断产生呕吐的反应。
每一次痉挛都会牵动新生腹肌。
她无法平躺。
谢临渊便让她靠在自己身前,一只手托住肩,另一只手护住腹部。
“又要吐?”
沈令仪点头。
谢临渊将空药盂放到她面前。
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急促而混乱的呼吸。
谢临渊没有说无用的话。
每次痉挛开始,她便替沈令仪稳住身体。
结束以后,再用温水清理她唇边的血色灵液。
午后,医峰送来一瓶新的药。
裴昭雪将药瓶交给林见微。
“爹重新调整了续筋露。”
“加入了两味护脏药。”
林见微闻过气味。
“可以用。”
沈令仪没有问裴玄度是否说过其他话。
裴昭雪也没有补充。
药液入池以后,脏腑痉挛逐渐减轻。
那一夜,沈令仪睡了一个时辰。
谢临渊在竹片上划去第三道横线。
第二十四日,第九条与第十条主经脉先后贯通。
新生血液不再只在主脉中流动。
数不清的细小血管进入肌肉与脏腑。
沈令仪的身体开始真正变得温暖。
疼痛却没有减轻。
血液每流过一处,那里便像被火灼烧。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清醒时,她还能准确说出疼痛的位置。
混乱时,她会以为自己仍在药王谷。
午后,沈令仪忽然睁开眼。
“昭雪呢?”
谢临渊正在批阅宗卷。
“在池外配药。”
“她只有一岁,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
谢临渊放下笔。
“沈令仪。”
沈令仪没有听见。
她试图起身。
刚刚撑起半寸,双臂便失去力气。
谢临渊扶住她。
“听我说。”
“这里是太玄宗。”
“今日是第二十四日。”
“昭雪已经二十八岁。”
沈令仪的呼吸仍然很快。
谢临渊继续道:
“药王谷已经过去二十七年。”
“国师死了。”
“魔尊的封印已经破除。”
“裴玄度在医峰。”
“昭雪就在阵门外。”
一句接着一句。
全是可以确认的事实。
沈令仪眼中的混乱逐渐消退。
她看清了面前的人。
“临渊?”
“嗯。”
“方才是哪一年?”
“过去的那一年。”
谢临渊扶她躺下。
“已经结束了。”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腕。
“别念宗卷。”
“不念。”
“说些别的。”
谢临渊沉默片刻,拿起另一册记录。
“剑峰本月损坏练武砖三十七块。”
沈令仪闭着眼问:
“谁赔?”
“弟子自己。”
“罚得太轻。”
“另加清扫剑坪七日。”
“可以。”
“丹峰炸毁一座偏炉。”
“伤人了吗?”
“没有。”
“让他们自己重修。”
谢临渊继续念下去。
都是太玄宗中极为普通的事情。
灵田少收了三筐药草。
外门弟子偷养了一只灵狐。
藏书阁的窗被仙鹤撞坏。
沈令仪听到第十二件时,呼吸终于平稳。
她没有再回到药王谷。
第二十五日,皮肤开始生长。
最先出现的是指尖与掌心。
薄薄一层新生皮肤覆盖血肉。
所有神经末梢同时恢复感知。
沈令仪只是碰到池水,便痛得整条手臂猛然收回。
“烫。”
谢临渊将手伸入池中。
水温没有变化。
林见微道:
“不是池水太热。”
“是新生皮肤无法承受正常刺激。”
“接下来两日,水流、衣物、甚至空气都会引起疼痛。”
沈令仪问:“可以不长吗?”
“不可以。”
“可以长得慢些吗?”
“已经是最慢的速度。”
林见微在池中放入四枚镇痛玉。
疼痛仍然存在。
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尖锐。
谢临渊收起所有容易碰到沈令仪的东西。
剑鞘、丝线、软枕,全部移开。
只留下自己的手。
沈令仪疼得厉害时,便握住她的手腕。
她不敢碰谢临渊的掌心。
新生皮肤承受不了另一人的温度。
第二十六日,皮肤从四肢向躯干蔓延。
疼痛达到最强。
沈令仪从清晨开始便没有真正睡过。
止痛药每两个时辰用一次。
剂量不能增加。
到了夜里,她连呼吸都开始发抖。
谢临渊坐在池边。
手臂已经被她握出数道青紫。
沈令仪短暂清醒时看见了。
“换一只手。”
“不用。”
“已经肿了。”
“另一只手要批宗卷。”
沈令仪竟然被这句话气笑了一下。
笑意刚出现,胸腹的皮肤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立刻咬紧牙关。
谢临渊将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
“抓。”
“你不是要批宗卷?”
“今日不批。”
沈令仪握住她。
这一次没有控制力道。
谢临渊手背上的经脉迅速浮现。
却始终没有抽开。
第二十七日,新生皮肤覆盖肩颈与面部。
沈令仪第一次真正流下眼泪。
泪水从眼角滑过新生皮肤。
带来一阵细密刺痛。
谢临渊以最柔软的药巾替她擦去。
“很疼?”
沈令仪闭着眼。
“眼睛开始工作了。”
“所以?”
“试试能不能流泪。”
谢临渊将药巾放回水中。
“结果如何?”
“可以。”
“那便少试几次。”
这一天,沈令仪只清醒了三个时辰。
其余时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谢临渊没有再处理宗门事务。
她坐在莲台旁,将沈令仪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每隔一刻钟检查一次呼吸。
每隔半个时辰确认一次魂火。
第二十七日深夜,竹片上只剩四道横线。
第二十八日,是第四次血脉融合。
沈令仪的疼痛尚未减轻。
这次取血却不能继续延后。
新生血肉若得不到裴昭雪血脉中的生机,便无法与神魂彻底连接。
辰时,裴昭雪坐到莲台旁。
三枚截血针落入腕间。
林见微与苏鹤眠分别守住心脉与魂火。
谢临渊坐在沈令仪身后。
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今日仍是三滴。”
林见微道:
“每一滴之间都会停留。”
“若无法承受,可以延长间隔。”
沈令仪点头。
第一滴血落入莲心。
新生血液立刻加速流动。
尚未完整的皮肤从肩颈蔓延至胸腹。
沈令仪身体骤然绷紧。
指尖死死扣住谢临渊的手臂。
林见微等了整整一刻钟。
“第二滴?”
沈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谢临渊也没有催促。
又过了十息,沈令仪才开口:
“继续。”
第二滴落下。
第十一条主经脉从心口贯穿全身。
所有新生神经同时亮起。
疼痛比前六日叠加在一起还要剧烈。
沈令仪的声音卡在喉间。
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谢临渊从身后环住她。
没有压制她的动作。
只防止新生关节在痉挛中受伤。
“呼吸。”
沈令仪听不清。
谢临渊贴近她耳侧。
“吸气。”
“停一息。”
“慢慢呼出去。”
第一轮没有完成。
第二轮仍然断开。
第三轮,沈令仪终于重新找回节奏。
林见微没有立刻取第三滴血。
她等到心跳恢复稳定才问:
“最后一滴,还要继续吗?”
沈令仪靠在谢临渊肩上。
全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继续。”
裴昭雪看着她。
“娘,可以再等一会儿。”
“不等。”
沈令仪缓慢收紧手指。
“今日必须结束。”
第三滴血落入莲心。
无垢莲五片花瓣完全展开。
血脉、生骨木与神魂三者第一次真正融为一体。
最后一层新生皮肤从胸腹向下覆盖。
疼痛沿着每一条神经同时爆发。
沈令仪猛地仰起头。
这一次,她终于喊出了声。
谢临渊抱紧她。
“还有三十二息。”
林见微盯着莲心。
“熬过三十二息,血脉便会稳定。”
谢临渊开始计数。
“一。”
“二。”
“三。”
她的声音没有快,也没有慢。
沈令仪根本无法回应。
只能死死抓住她。
“十五。”
“十六。”
“十七。”
裴昭雪腕间的截血针始终没有震动。
无垢莲没有索取第四滴血。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五片莲瓣同时闭合。
疯狂生长的皮肤停了下来。
神经光芒逐渐减弱。
沈令仪全身脱力,倒在谢临渊怀中。
林见微立即检查魂火。
“稳定。”
苏鹤眠按住她的心口。
“心跳正常。”
裴昭雪取下三枚截血针。
“三滴。”
林见微道:
“一滴未多。”
谢临渊没有松开沈令仪。
直到那阵痉挛完全停止,才将她放回莲台。
第二十八日,第四道血脉融合完成。
也是十日中最疼的一日。
第二十九日,疼痛终于开始减弱。
不再是全身同时灼烧。
而是集中在尚未完全生长的几处血肉。
沈令仪能够连续睡两个时辰。
醒来以后,她第一次用新生皮肤真正感受到谢临渊掌心的温度。
不再是刺痛。
只是温热。
谢临渊问:“今日几日?”
“第二十九日。”
“这里是哪里?”
“太玄宗养魂池。”
“昭雪多大?”
“二十八岁。”
谢临渊没有继续问。
沈令仪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还要问什么?”
“确认你没有再回到过去。”
“现在没有。”
沈令仪看见竹片。
只剩三道横线。
“你真的一直没走?”
“走过两次。”
“何时?”
“换衣服。”
“用了多久?”
“加起来不到两刻钟。”
“宗主不必如此敬业。”
谢临渊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先学会喝水。”
沈令仪第一次只咽下半口。
剩下的全部呛了出来。
谢临渊替她擦净。
第二次,她咽下一整口。
第三次,咽喉已经能够完成动作。
林见微立即收走水杯。
“今日三口。”
“明日增加。”
第三十日,沈令仪的头发开始生长。
最初只有寸许。
到了傍晚,已经垂至肩后。
新生头皮又痒又疼。
她的手臂仍然没有足够力气梳理。
谢临渊拿来一把木梳。
“低头。”
沈令仪坐在莲台上。
“谢宗主会梳头?”
“不会。”
“那你准备如何梳?”
“从发尾开始。”
“谁教的?”
“昭雪。”
谢临渊将打结的位置一点点梳开。
动作很慢。
却没有扯疼她。
沈令仪看着水面中的倒影。
脸上的皮肤已经完整。
眉眼与二十七年前没有区别。
只是脸色仍然苍白。
“临渊。”
“嗯?”
“你看了多久?”
“什么?”
“我的脸。”
谢临渊手中的木梳停了一下。
“确认皮肤有没有长偏。”
“结果呢?”
“没有。”
“只是没有长偏?”
谢临渊继续梳理发尾。
“五官完整。”
沈令仪没有逼她换一个回答。
只抬起手,碰了碰自己垂下的发丝。
当天午后,她吃下新身体的第一顿食物。
三勺温热药粥。
第一勺没有尝出味道。
第二勺只觉得苦。
第三勺咽下以后,沈令仪看向谢临渊。
“没有甜的吗?”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林见微立即道:
“只能一滴。”
谢临渊将一滴蜂蜜点在勺中。
沈令仪慢慢尝过。
“还可以。”
“只有一滴。”
“明日呢?”
“看林见微。”
沈令仪转头。
林见微已经开始收药箱。
“明日若脾胃没有不适,可以两滴。”
当天,沈令仪独自坐了半个时辰。
完成十次握拳。
左右踝各活动五次。
双膝分别屈伸三次。
十日中的第九道横线被划去。
第三十一日清晨,林见微让人在养魂池中架起两根灵木。
两根灵木与莲台等高。
中间留出足够一人站立的位置。
腰间还有一道保护用的软带。
沈令仪看着那套东西。
“今日站?”
“只站。”
林见微道:
“不迈步。”
“不转身。”
“不超过五息。”
谢临渊已经走入池中。
池水没过她的小腿。
她站在沈令仪面前。
裴昭雪守在左侧。
林见微守在右侧。
“先坐到莲台边缘。”
沈令仪以双手撑住莲台。
新生肌肉能够承受一部分重量。
她缓慢向前移动。
双脚第一次真正踩在池底。
即使有池水托住身体,重量落下时,双腿仍然剧烈发抖。
林见微收紧腰间软带。
“不要急着站直。”
“先让脚底适应。”
沈令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谢临渊道:
“别看脚。”
“那看哪里?”
“看我。”
沈令仪抬起头。
谢临渊站在她面前。
双手没有拉她。
只虚护在她腰侧。
“右脚用力。”
林见微道。
“再到左脚。”
“膝盖向前。”
“身体慢慢起来。”
沈令仪握紧两侧灵木。
第一次用力,只将身体抬起半寸。
双膝便重新弯下。
她没有坐回去。
停了三息,再次发力。
这一次,双腿终于将身体撑起。
膝盖不断颤抖。
腰背也无法完全伸直。
沈令仪却真正离开了莲台。
“一息。”
林见微开始计时。
谢临渊看着她。
没有伸手。
“两息。”
沈令仪缓慢挺直脊背。
“三息。”
右膝开始向内偏移。
裴昭雪以掌心托住她膝侧,却没有替她承担重量。
“四息。”
沈令仪额角全是冷汗。
“五息。”
谢临渊立即扶住她的腰。
裴昭雪与林见微同时松开保护带。
三人将她重新放回莲台。
沈令仪靠在谢临渊肩上急促呼吸。
“明日可以站多久?”
林见微道:“看今晚的反应。”
“十息?”
“五息。”
“今日已经五息。”
“那便先稳定地站满五息。”
沈令仪闭上眼。
“林医师总有办法让进步听起来像毫无进步。”
“今日以前,您无法站立。”
林见微拆下保护带。
“今日以后,可以。”
谢临渊扶着沈令仪坐稳。
竹片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拿起来,划去最后一道横线。
十道横线全部消失。
裴昭雪展开那张已经写到第三十一格的长纸。
十日的记录被压缩成十行。
第二十二日:周身神经开始生长。
第二十三日:脏腑重塑。
第二十四日:第九、第十条主经脉贯通。
第二十五日:皮肤初生。
第二十六日:痛感达到最高。
第二十七日:面部皮肤与泪腺形成。
第二十八日:第四次三滴血入莲,第十一条主经脉贯通。
第二十九日:首次饮水。
第三十日:首次进食,独坐半个时辰。
第三十一日:首次站立五息。
林见微在十行记录下方补了一句:
——血肉阶段完成,进入行走与魂身融合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