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暄和未尽》武阳春雨

6、心满知止 夕阳透

　　夕阳透过玻璃，筛落满地片片残光，一切都变得柔和。
　　微凉秋风拂动垂落的浅色窗帘，轻轻漾开。季存起身走向窗边，抬手合上窗扇，隔绝了室外。他转过身轻倚在窗台处，目光静静落在床上人的脸上。
　　那样平静的，瘦削的侧脸，下颌线条流畅，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道直线，纤长浓密的睫毛浅浅覆住眼尾。
　　明明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眼前人与自己却像隔着一重无边无际的屏障。
　　宋璟添似乎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一道无形的铁栏横亘在两人之间，分不清究竟谁是笼中人，或许，两人都是。
　　片刻，季存收回目光，那日宋璟添与林以霄的话伴随着一阵自责感萦绕在他心头。
　　半小时后，宋璟添的体温已经稳定回正常区间，季存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看来他的腺体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异样了。他收好体温计，天渐渐暗下来，夜色裹挟了整片天地。
　　季存坐在床边的木椅上，连日紧绷的疲惫骤然在全身翻涌，眼皮干涩酸胀，头脑也昏沉发晕，他就这样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睡梦中，大雨滂沱，泥泞之中，湿冷的泥水裹住四肢，他动弹不得。朦胧雨雾里，一道挺拔身影撑伞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雨水顺着伞骨落下形成一道隔绝二人的雨帘。
　　模糊视线中，男人俯身蹲下，掌心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坚实手臂穿过膝弯，季存视线模糊，竭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那人面容，一阵失重感忽然袭来。他下意识伸出双臂，全身机械地一颤。
　　下一秒，他与宋璟添四目相撞。
　　他的手臂正牢牢箍着宋璟添的后颈，两人距离极近，温热呼吸交错缠绕。
　　反应过来的两人皆是一僵，几乎是同一时刻收回手上的动作。
　　四面八方的窘迫感瞬间将季存层层包裹，他大脑一片空白，没等他想出下一步该作何反应，身前的宋璟添神色自若地转身迈向沙发处。
　　他慵懒倚坐在沙发上，眉眼淡漠，垂眸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机。
　　“你什么时候醒的？”季存偏过头看他，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刚醒。”
　　季存无声点点头，没等他再开口，宋璟添清淡的嗓音再度响起：
　　“有吃晚饭吗？”
　　季存下意识应声：“没有。”
　　话音落下，又慌忙补了一句：“我不饿。”
　　话一出口，他便开始懊悔。宋璟添没有回应，依旧垂眸看着手机，似乎不关心他饿不饿的问题。
　　季存慢慢转回头，却猛然间想起什么，起身朝门口走去。
　　“去哪？”
　　宋璟添随手将手机反扣在沙发上，起身向他走去。
　　“找老师拿房卡。”季存如实应声。
　　“快零点了，老师都睡了。”
　　男人声线低沉微凉，往前半步，站在他身侧。季存下意识退步避让，他抬手看向腕表。是一块低调的私人定制腕表，没有多余纹路与堆砌装饰，唯有表框侧边，嵌着一颗利落切割的宝蓝色钻石，衬得整只腕表清冷矜贵，在暖灯下折射出粼粼微光，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四十多。
　　宋璟添将他的细微举动尽收眼底，深邃黑眸压下眼中隐隐约约的欲望，只留下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留下来吧。”
　　他微微挑眉，目光淡淡从季存脸上移开，随即转身取衣物，径直走进浴室。
　　季存立在原地，迟疑片刻，他决定留下，听宋璟添的总没错，这些天以来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如果硬要说不愿意留下的理由，莫过于两人的相处模式太过古怪别扭。
　　宋璟添太过冷淡疏离，却又在某时流露为数不多的温柔，季存目前还不知道该怎么同他相处，如此这般，他倒有些怀念裴文冠了，要是宋璟添也能拍拍他的肩冲他咧嘴一笑说：“没事儿，都兄弟。”那该有多好。
　　季存坐到沙发处，随手点开电视屏幕，调出一部科幻影片。他对电影本身并不感兴趣，只是需要声音来颤动从而带动自身与周围磁场的交汇。
　　不知不觉间，他竟无声沉浸在影片中恢弘震撼的画面。浴室门被轻轻推开，宋璟添身着宽大的纯白浴袍，他一手拿着毛巾，慢条斯理擦拭着湿漉漉的黑发，湿润水汽裹挟着他。
　　“去洗澡吧。”
　　一声响起，将季存的心神骤然拉回现实。
　　他立刻警戒地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拘谨：“哦……好。”季存有些犹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扭捏。在山里这些日子，每天过着原始的野人生活，他早就反感脏衣与皮肤摩擦的涩滞感，他也想尽快回归干净自适，只是……迟疑半晌，他轻声询问：
　　“你有多余浴巾吗？”
　　“有。”
　　季存慢慢动身，挪至浴室门口，静静伫立等候。
　　只见宋璟添敞着胸腹俯身拿出一份独立包装的浴巾，而后转身，每一步细微的动作都能够带动浴袍，季存无意“鉴赏”着他雕塑般完美的胸肌和腹肌，以及若隐若现仅凭想象就能窥见的劲瘦有力的腰身。
　　宋璟添将浴巾递给他，胸前覆着薄薄一层雾水，季存视线上移，撞进宋璟添轮廓凌厉的眉眼里。湿漉漉的发梢不断滴落水珠，下颌线精致利落，浓密的长睫后的眼神中漾开一抹难得的柔和。
　　季存在某些时刻已经能够理解裴文冠口中的那些“疯子”了。他接过毛巾，有些心虚地进了浴室。
　　狭小的浴室格局简单，洗漱台、卫生间中仅一圈环状透明玻璃隔出一方淋浴空间。季存有意去找开关把玻璃调成单向，却什么也没找到，想来这只是一面普通玻璃，没有遮蔽作用。
　　热水倾泻而下，氤氲白雾几分钟后弥漫了玻璃隔间。
　　就在此时，门被人轻轻推开。
　　宋璟添若无其事地进门，面向镜子，抬手拿起吹风机吹着湿发。
　　隔着一层朦胧水汽的玻璃，镜子正对淋浴间。季存赤身裸体立于模糊玻璃之后，即便是雾气朦胧，他还是能隐约看到自己的身影，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继续洗下去。
　　浓烈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
　　“宋璟添。”他隔着玻璃出声。
　　眼前的身影不动。
　　“宋璟添！”季存微微提高音量。
　　眼前身影终于有了动静。卫生间空间狭小，没等季存反应过来，淋浴间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拉开。
　　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周遭暖意。
　　季存脑子一下子宕机了，他慌乱抬手挡住隐私部位，双手上下错落，怎样都觉得遮不住的羞耻，甚至这样些许欲盖弥彰的滋味也令他感到羞耻。自己此刻□□，索性直接屈膝抱腿蹲在地上。
　　“怎么了？”
　　季存没有抬头看他，但宋璟添的音调明显较平时高几分，尾音微扬，裹挟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甚至季存听出了其中戏谑挑逗的滋味。
　　“你出去，我在洗澡。”
　　季存不去看他，声音闷闷的。
　　“嗯。”
　　一声应下，眼前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季存发色浅，肤色本就白皙，湿透的发丝软软贴在前额。他微微仰起头，不知是否是蒸汽的缘故，皮肤愈发水润通透，泛着淡淡的薄红。淡粉的唇瓣肉感很足，泛着水光，眼睫轻颤，一双水润的眸子盯着宋璟添，眉头微皱，语气有些恼。
　　“你走不走？”
　　宋璟添喉结动了动，收回目光，抬手合上玻璃门，转身退出浴室。
　　见他从卫生间离开，季存才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迅速冲洗干净身体，将浴巾紧紧裹住腰身，抬眼瞥见衣架上已经脏了的迷彩服和内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出门。
　　正想着，浴室门再次被推开。
　　宋璟添提着一只干净纸袋踏入，带进一股冷风。
　　季存上身赤裸，发丝滴着水，湿漉漉地伫立在他面前，冷风一吹，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宋璟添反手带上门，将手中纸袋递给他：
　　“新的，保姆洗过了。”
　　“嗯，谢谢。”他感到宋璟添的目光密密地扫过他身上每寸肌肤，季存并不感到反感，只是有些摸不清此人的意图。
　　季存抬手去接，对方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微微抬眸，却见那人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的唇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下一刻，猝不及防地四目交汇。
　　宋璟添递袋的手忽然向后一缩，季存重心不稳，向前踉跄半步。
　　一只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动作迅速，力道沉稳，宋璟添的脸骤然逼近，季存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僵硬伫立在原地。
　　欲望先行，羞于临门一脚。
　　心满知止，差之咫尺毫厘。
　　所以，和过往许多次一样，宋璟添没有更进一步。
　　温热的呼吸洒在季存的脸侧，宋璟添身上信息素味道浓郁热烈，层层笼罩压制着季存。
　　这样的姿势持续了一秒、两秒、三秒，宋璟添缓缓直起身，垂眸俯视怀中人。
　　季存开口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医生说，你的易感期提前来了。”
　　“嗯。”
　　宋璟添浓重的欲望感快要将季存融化，狭小的空间，两人的体温，彼此之间朦胧的气息，浴室蒸汽糅合在一起，季存感到身上又湿又黏，十分燥热。
　　两人的目光如蛛网般绞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季存不知该如何收场，只见宋璟添将目光抽离，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把纸袋轻轻挂到季存指尖。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浴室。
　　房门闭合，季存僵立原地，心脏的跳动，震得胸腔有些隐隐阵痛。镜子在他左手边，镜中自己的模样，面色绯红。
　　他抬手，用微凉的手背轻蹭唇瓣，燥热感由脸颊蔓延至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