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暄和未尽》武阳春雨

2、心快不跳了… 次日季

　　次日季存从床上醒来，宿醉的感觉确实不好受，手机一亮屏，已经近十一点了，他坐起身来，皱着眉反复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停留在桌上放着的半碗醒酒汤上。
　　前脚刚踏出房门，便听见楼下季楚海训斥的声音。
　　“这么大人了，还能有这种事？”
　　季存顺着楼梯下楼，余光瞥见季敬旻低着头，察觉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季楚海叹一口气，说：
　　“这是最后一次，别再给我闹出这种事。”
　　话音刚落，便扭头看向季存：
　　“一觉睡到现在，s级Alpha的睡眠质量就是不一样啊。”
　　季存清晰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没有作声，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站到季敬旻身旁，其实季存有意表现出一副自责愧疚的表情，只是这看起来与平常并无区别。他能感受到季楚海的目光先是落在他右侧脸上，再是左臂上。
　　在这样微不可察的凝视几秒过后，说了些“望子成龙”的俗套说辞便起身离开。
　　前脚真老的东西刚走，后脚装老的东西就坐下了。
　　季敬旻倚着沙发，翘起二郎腿，一手搭在靠背上，打量着季存：
　　“昨天谁送你回来的？”
　　季存摇头：“不知道。”
　　“不会是潘南晁送你回来的吧？”季敬旻放下腿，一手扶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一脸嘲讽，“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可是喜欢Alpha，尤其是你这样的s级，啧啧啧，精品中的精品。”
　　闻言，季存惊地抬起头直视他眼睛，又怔怔地低下头，脑子里拼命拼凑出昨晚的画面，好似真的闪过潘南晁的脸，后来一直是地面，还是地面……
　　季敬旻看他微微颦眉，又倚回沙发：“他不会真把你睡了吧？”
　　“没有。”季存全身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他敢肯定这一点。
　　看季存越来越难看的表情，季敬旻心里很得意，那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季敬旻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拽着步子走了，留下季存反复反复地想，昨晚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他用力拍拍头，只记得有人扶着他，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人的脸。
　　恰逢周姨来询问季存中午的厨师安排。
　　“周姨，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
　　“昨晚？是个有钱的公子哥，我瞧着面生。”
　　季存点头：“午饭让那位新来的厨师做吧，送到我房间。”
　　窘境总是离奇消散。季存心中有预感，昨晚送他回来的和雨夜送他去医院的是同一个人，但他抓不住任何实据，只能将这一切归为巧合。
　　这时季敬旻又插着兜转回来。
　　“明天许老爷子的寿宴，爸让我告诉你一声，你得去。今天下午定一套合身的西装。”
　　他刻意地审视了季存打着石膏的左臂两眼，“啧”了一声：“你们s级Alpha的愈伤能力不是很强吗？都一天过去了还不好？”
　　季存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回答。
　　是s级Alpha不是金刚娃。
　　要是真有他想象的那样神，早一拳攮了他了。
　　季敬旻走后，季存回到二楼房间。
　　季楚海已经帮他安排好进入A-ETB(Alliance Elite Talent Bootcamp)的入学考核。
　　对于一个s级Alpha而言，学生时代的终极目标便是进入A-ETB，对于季存而言，当然也是这样。入学考核对于智力和体力的要求极高，s级Alpha的入学分数会有所降低，可惜的是季存成绩确实不够优秀，在升入高中的统一考核中落选了，如今一年已经过去，他只能作为插班生重新考核。
　　直到现在，季存还没有真切地接收到过s级Alpha带来的红利，除了与Omega和Beta确实有较大差别以外，他与a级Alpha其实并无太大差异，甚至于他自己看来，多数a级Alpha的智力是高于他的。
　　午后，澄澈日光透过纯白窗帘，显示出独有的温润柔和。地上错落的光影起伏，翻涌成浅浅的光浪，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流动。
　　次日傍晚，老师从家中走后，季存站在全身镜前试穿定制的西装，肩线利落，剪裁合身，唯一突兀的点是左袖服帖地包住了石膏，显得整个人不够平衡，倒还不如直接把这只袖子裁掉。
　　季存盯着右脸和鼻翼还未消去的淤青，轻轻将右手覆上去，停留两秒又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侧。
　　傍晚时分，夕阳有意透过玻璃剪裁出一片模糊的光影，房间被照亮了，季存仍伫立在靠门的阴影里。
　　待到出发时分，季存见到了吴舒妍，他恭敬地上前问好：“妈，您回来了。”
　　吴舒妍点了下头，像很多人一样，季存意识到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是那只并不协调的左袖。
　　吴舒妍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许家私人庄园，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吴舒妍从前车下来到后车牵起季存的右手，和季楚海一并走在前面，季敬旻无声地跟在后面。
　　宴会厅装潢富丽，季存随着向长辈问好，他清楚作秀的感觉，作秀到他想挡住那只左袖，所有人都在作秀，可是他不像别人那般体面，他的心底始终充斥着一种深刻的割裂感，从而让他感到自己与这群名流格格不入。
　　“季存？”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
　　是许含姿。
　　许含姿是许老爷子的孙女，是季楚海妹妹季楚汐的女儿。
　　向爷爷祝寿后，许含姿提出要带季存在庄园四处逛逛。
　　“听说你开学要到A-ETB来了？”
　　“是，”季存自嘲似的补充一句“如果入学考核能顺利通过的话。”
　　许含姿盯着他的左袖，伸手指着：
　　“这是怎么了？”
　　“自己弄的。”
　　“又是季敬旻打的？”
　　季存不作声。
　　恰在这时许含姿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接通后应答几句挂断电话，抬头看了季存一眼：
　　“我同学到了，入学考核加油，希望到时候我们是一个班的。”
　　“嗯。”
　　看着她越跑越远，季存垂着头顺着走廊一路兜兜转转，许含姿虽然是Omega，但是她成功进入了A-ETB，A-ETB除了对s级Alpha有降分政策以外，Omega们的分数相应的有所提高，许含姿先前同他提起过自己想要成为一位战地记者，在别人看来，进入普通高中同样可以成为战地记者，但她觉得如果能够进入A-ETB接受高强度训练肯定会有所帮助，而她也确实像自己要求的那样做到了。
　　想到这里，季存就愈发感到自己的无能，即使有降分的加持，他还是落选了，如果这一次再失败了……他不敢想下去了。
　　顺着一条漆黑的走廊，他凭着月光到了一处露天观景台。
　　晚风迎面抚过，月光柔和却带着几分清冽，在他的睫毛下投一抹浅浅的阴影。乌黑的发丝覆上淡淡月光，风轻轻掀动。
　　季存右手搭在观景台的玻璃护栏上，放眼望去，庄园后有一片宽阔的绿茵场，再往南是一片人造景观湖，繁茂的树冠遮蔽了湖岸，月光之下，只得看见层层风推起的波光。
　　“你在这儿啊。”
　　季存闻声回过头，是季敬旻。
　　“现在谁不知道我们家有个s级Alpha？你不去露个脸躲在这儿干什么？”
　　季敬旻从台阶下来，向前走两步，停在不远处，季存垂下头，轻轻凝视着他皮鞋上晃动的光影。
　　而下一秒，这双皮鞋向他走来。
　　“跟你说话你……”
　　没等下半句话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身后的门“哐”一声响了。
　　或许这声响并不算大，只是足以震碎这样死寂的气息。
　　季存一脸震惊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季敬旻，向门口望去。
　　月光照在玻璃门上，为门前的人镀上一层冷白光晕。男人静立于玻璃门外侧，身形挺拔颀长，个子很高，月光薄薄地覆在他身上。
　　季敬旻同样扭头看了他一眼，一眼认出来人是谁，便顺势转过身向他走去。
　　“宋大少爷，好久不见，令尊近来可好？”
　　“嗯。”
　　季敬旻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闪过一丝不屑，但还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
　　而季存，伫立在那里，两人之间相隔了一段距离，不算特别远，他看不清男人完整的眉眼，只依稀看出轮廓，心底却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千头万绪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宋璟添犹豫片刻，终究没能走下台阶，他确切感受到季存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脸上。
　　只是九年的光阴横亘在二人之间，这一面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
　　他想知道，季存是否还记得八岁那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哑巴Alpha。
　　他没有答案，季存是否也愿意接住他晦涩的感情。
　　所以，他在等，在等季存说出第一句话。
　　可是，眼前人始终没有开口。
　　如此静谧的环境下，他甚至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却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宋璟添：心快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