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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亲 三 ...


  •   三天后,郑秋一大早就把沈绾笛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起来起来,今天有正事。」

      沈绾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阴天还是还在下雪。

      「妈,今天周六,我没有早课。」

      「谁说上课了?」郑秋把一件叠好的毛衣扔到她床上,「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约好了今天上午在清心阁茶馆见面。」

      沈绾笛一下子清醒了。

      「对象?」

      「对,对象。」郑秋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你赶紧穿衣服,别让人家等。」

      「妈,我不——」

      「没有不的。」郑秋打断她,「张阿姨说了,人家条件特别好,二十六岁,副营长,父母都是老革命,家里条件也很好。你张阿姨介绍的,还能有错?」

      沈绾笛沉默了一秒。

      副营长。二十六岁。老革命家庭。

      这些信息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季晏礼。

      她想起三天前在胡同口遇到的那个人。

      那个眼神很冷、说话很直、扶着一个老人摔倒在雪地里的人。

      「妈,」她说,「这个人我知道。」

      「知道?」郑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怎么知道的?」

      「三天前,我扶了他爷爷。」

      郑秋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亮得吓人。

      「就是你扶的那个老人?!那咱们认识啊!」

      「嗯。」

      「那你还不赶紧穿衣服!」郑秋把衣服塞到她怀里,「人家说不定也记得你呢!这是缘分,知道吗?缘分!」

      沈绾笛被母亲推搡着进了里屋。

      她换好衣服,坐在镜子前梳头。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瓜子脸,眼睛大,眉毛很淡,头发乌黑浓密,扎成一条大辫子搭在胸前。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脸色更白了。

      「妈,」她忽然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好姻缘?」

      郑秋正在厨房里煎鸡蛋,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奇怪。什么不算好姻缘?」

      「不知道。」沈绾笛低下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就是……突然想不明白。」

      郑秋把鸡蛋盛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绾笛,你今年十九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但你知道十九岁意味着什么吗?」郑秋叹了口气,「意味着你该考虑结婚了。隔壁老张家的闺女,十八岁嫁人,去年生了个孩子,今年又怀上了。你王姨家的女儿,二十岁就当了妈。你呢?你还在上学,还年轻——」

      「妈。」

      「我不是催你,」郑秋连忙说,「我就是跟你说说。你现在不去认识人,以后更没人给你介绍了。你张阿姨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介绍的人,错不了。」

      沈绾笛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

      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甘。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读书,去工作,去见识这个世界。结婚?那意味着她要过早地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意味着她要放弃一些东西。

      但她也知道,在这个年代,十八九岁结婚是很正常的事。她的同学们大多已经结了婚,有的孩子都一岁多了。

      「我去吧。」她说。

      郑秋笑了:「这就对了。」

      清心阁茶馆在鼓楼附近,是北京城里老字号的茶楼。老板姓周,是个退休的老教师,茶馆里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留声机,放着评弹唱片。

      郑秋和张阿姨约好了,两人在茶馆门口等着。

      沈绾笛到的时候,季晏礼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一口都没动。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你来了。」

      「你等了很久吗?」

      「刚到。」

      沈绾笛在他对面坐下。茶馆里光线昏暗,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你爷爷还好吗?」她问。

      「好。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

      「不客气就不用来喝茶了。」

      沈绾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带有调侃意味的话。

      「你爷爷说你……假装摔倒?」

      「是。」季晏礼没有否认,「他喜欢观察人。他说,一个人在雪地里看见老人摔倒,是扶还是不扶,能看出很多东西。」

      「那你觉得……我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季晏礼想了想,说:「心地善良,做事认真,不矫情。」

      「就这样?」

      「还有。」他顿了顿,「你骑的二八大杠,车链子上了油,刹车调过,说明你爱惜东西。你扶人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整理学生的作业本,不是拍身上的雪。说明你心里装着别人,而不是自己。」

      沈绾笛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点不知所措。

      她没想到他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因为我在旁边看着。」季晏礼说,「你扶人的时候,我一直在看。」

      茶馆的评弹换了首曲子,是《秦淮景》。吴侬软语,叮叮咚咚的,和窗外的雪景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季晏礼,」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你为什么……这么直接?」

      「什么?」

      「你说话。不问我是谁,不问我喜欢什么,不问我想不想结婚。一上来就说——」

      「就说什么?」

      「说我的性格,说我骑的车,说我扶人的动作。」

      季晏礼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绕弯子。」他说,「如果你不想结婚,可以直接说。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也可以直接说。没必要藏着掖着。」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吗?」

      「礼貌?」季晏礼笑了一下,「我不觉得诚实是没礼貌的。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沈绾笛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告诉她,女孩子要矜持,要含蓄,要等别人来追求。

      但季晏礼不是这样。

      他就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棱角分明,砸在地上也不会有半点声响。

      「季晏礼,」她问,「你为什么要来相亲?」

      「因为我需要找一个对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不喜欢我吗?」

      季晏礼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我觉得我们合适。」

      「怎么就合适了?」

      「我看了你的作业本。」

      「……什么?」

      「那天你扶我爷爷的时候,作业本从你书包里掉出来了。我看见上面有你写的评语——『字迹工整,进步很大』、『计算正确,但步骤可以更简洁』。每一本都有,每一句都很认真。」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我说我说话直,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听真话。我说我们合适,是因为我看了你的作业本,知道你做事认真。我说你扶人的时候先整理作业本,是因为我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

      「沈绾笛,」他顿了顿,「我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我不会说'我爱你'或者'我想和你在一起'这种话。我只会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我觉得什么,我想要什么。」

      茶馆里很安静,评弹的声音也变得很轻。

      「你想要什么?」她问。

      「想要一个媳妇。」他回答得很直接,「一个能过日子的媳妇。」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绾笛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是……」她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什么?」

      「……奇怪。」

      季晏礼也跟着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

      「奇怪也好,」他说,「至少我诚实。」

      「那你再说说,你有什么条件?」

      季晏礼想了一下,说:「我今年二十六岁,副营长,月工资七十二块,家里有房,父母健在。不抽烟,偶尔喝酒。每天五点起床,十点熄灯。周末回家。没有其他嗜好。」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这是在报简历?」

      「是。」

      沈绾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不像其他的相亲对象——那些人会问你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有什么理想。季晏礼不会。他只会告诉你他是谁,他能提供什么,然后问你接不接受。

      「你就不怕我说不同意?」

      「不怕。」季晏礼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走了。不会纠缠。」

      「……」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随便拒绝。」他说,「你今天来了,就说明你有兴趣。如果你对我不感兴趣,你根本不会来。」

      沈绾笛被他戳中了。

      她确实有兴趣。

      不是因为他的条件,也不是因为他的直接。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没有客套,没有虚情假意,没有那些让她不舒服的试探。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摊开给她看。

      像一面镜子。

      「季晏礼,」她说,「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我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适合你?」

      「想过。」他说,「但我想过之后,还是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为什么?」

      「因为你扶人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保护学生的作业本。」他说,「这说明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一个负责任的人,不会随便放弃什么。」

      沈绾笛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真的不适合你,你会怎么办?」

      「那就分开。」他回答得很平静,「我不会勉强你,也不会让任何人勉强你。」

      「你倒是想得开。」

      「想得开不代表不在意。」他说,「我在意,但我不强求。」

      这句话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季晏礼,」她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结婚?」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他说,「一个人过太孤单了。我需要有人陪我吃饭,有人帮我洗衣服,有人在我回来的时候开灯。」

      「……」

      「你觉得我这样想很可笑吗?」

      「不。」她轻声说,「我觉得你很诚实。」

      季晏礼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沈绾笛,」他说,「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茶馆里的评弹换了一首曲子,是《雨打芭蕉》。曲子弹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敲打着一面鼓。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茶馆里相遇,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找到了彼此。

      「我愿意。」她终于说。

      季晏礼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嗯。」

      「你不多问几句?」

      「问什么?」

      「问我会不会后悔,问我会不会适应,问我……」

      「我不会后悔。」他说,「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呢?」她问,「你会后悔吗?」

      季晏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不让你后悔。」

      沈绾笛笑了。

      「季晏礼,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但你奇怪得……还挺让人安心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勉强的、客气的笑,而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下次什么时候见?」他问。

      「下周吧。我周末有空。」

      「我来接你。」

      「不用——」

      「我接你。」他又说了一遍。

      沈绾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奇怪,但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行。」她说,「你接我。」

      离开茶馆的时候,季晏礼送她到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栗子。糖炒的。路过鼓楼的时候买的。」

      沈绾笛接过来,油纸还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栗子?」

      「不知道。」他说,「猜的。」

      「……"

      「猜错了就扔掉。」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甜又糯。

      「好吃。」

      季晏礼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后还会来我家吗?」

      「会。」他说,「我爷爷说,改天登门道谢。」

      「……你爷爷是不是又在考察谁?」

      「是。」季晏礼说,「但这次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他。」

      沈绾笛笑了。

      雪还在下,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像一颗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她骑着车回家,车后座上多了一包糖炒栗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时,胡同尽头那扇朱漆大门里,季晏礼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爷爷,」他自言自语,「我觉得她就是那个人。」

      炕上的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嘿嘿地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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