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一 ...


  •   一九七七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腊月初,北京城就飘起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但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胡同里的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枯枝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气。

      沈绾笛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华清附中出来。

      车后座上绑着一摞学生作业本,用塑料布包了两层,麻绳勒得紧紧的——这是她今天下午批改完的三年级数学作业,一共七十四本。她教两个班的语文,每天下了课都要把作业带回家,第二天早上再带来评讲。

      一九七八年刚到来,学校里的气氛和去年不太一样了。

      去年这个时候,高考刚刚恢复。沈绾笛作为一九七七级的第一批大学生,提前半年毕业,直接进了华清附中当老师。十九岁,全学校最年轻的教师,学生们叫她「沈老师」,同事们叫她「小沈」。

      「小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门卫王大爷站在传达室门口,叼着烟斗看她。

      「王大爷,我这就回去。」

      王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又下雪了。你慢点骑,别摔着。」

      「知道了。」

      沈绾笛蹬上车,沿着胡同往西骑。

      雪越下越大,路上的积雪已经有一指厚。二八大杠的轮胎在水泥路上打滑,她骑得很慢,一只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护着后座上的作业本。

      从学校到她家,大约四公里。平时骑车二十分钟就能到,今天雪大,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胡同口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沈绾笛只能借着两边人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骑行。那些灯光都是昏黄的,带着煤油味,在雪夜里显得特别温暖。

      她拐过一个弯,看见前头的雪地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半截身子歪在雪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腰。老人的头发全白了,在路灯下像一团棉花。

      沈绾笛刹住车。

      车轱辘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弧线,差点摔倒。她把脚撑子一蹬,快步走过去。

      「大爷,您没事吧?」

      老人抬起头。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看着沈绾笛,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

      「姑娘好心,」他说,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我这把老骨头,摔了一跤,起不来了。」

      沈绾笛蹲下去,一只手托住老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用力往上抬。老人看着瘦,分量却不轻。她咬了咬牙,硬是把他搀了起来。

      「您家住哪儿?我送您回去。」

      「不远,就前头那个院子。」老人指了指胡同尽头,「那扇朱漆大门,你知道吧?」

      沈绾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胡同尽头确实有一扇大门,两扇对开,门环是铜制的,在雪夜里泛着暗沉的光。她不认识那户人家,但知道那是这条胡同里最大的一座宅子。

      「您一个人住?」

      「不,我和我孙子一起住。」老人咳嗽了两声,「他今晚值班,过会儿就回来。」

      沈绾笛扶着老人往前走。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拔一下脚。老人的手很凉,但握着她胳膊的力道很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走了没几步,胡同那头传来脚步声。

      「爷爷!」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男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他的步子很快,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跑到跟前,他先看了一眼老人,然后目光落在了沈绾笛身上。

      「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人笑呵呵地说,「多亏这位姑娘,扶我起来的。」

      年轻男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不到一秒,沈绾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一眼很奇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叫季晏礼。」

      「我叫沈绾笛。」

      「沈,绾,笛?」季晏礼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很平淡,「好名字。」

      「谢谢。」

      「你爷爷——」季晏礼看向老人。

      「我在这儿。」老人拍了拍我的手,「这姑娘人不错,你以后多跟她学学。」

      季晏礼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沈绾笛注意到他的军大衣领子上别着一枚领花——那是副营长的标志。十九岁的她认得那个标志,因为她在学校里见过很多这样的军人,他们通常是来学校做报告或者参加活动的。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季晏礼对她说,「我去叫车。」

      「不用了,我家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送你。」

      「真的不用——」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沈绾笛听出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她没有再坚持。

      季晏礼扶着老人往那扇朱漆大门走去,沈绾笛跟在他身后。路上,老人和她闲聊起来。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就当老师了?哪个学校的?」

      「华清附中。」

      「哦,」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孙子也在部队附近。你平时去学校远吗?」

      「骑车要四十分钟。」

      「辛苦。」老人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我们那时候——算了,不说这些。」

      沈绾笛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走到朱漆大门前,季晏礼推开门,扶着老人进去。门里是一进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枝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层白纱。

      「进来坐坐吧,」老人说,「喝杯热茶再走。」

      「不用了,您好好休息。」

      「那好吧。」老人点点头,忽然又说,「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沈绾笛。」

      「沈绾笛……」老人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遍,「好,记住了。」

      沈绾笛转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看见季晏礼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相遇,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骑车消失在夜色里。

      回家的路上,沈绾笛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不是想那个老人——老人嘛,摔倒了扶一把,是应该的。她是在想季晏礼。

      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一般人对她的打量——那种打量通常带着好奇,或者试探,或者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他的打量很平静,像在审视一件东西,判断它有没有用。

      或者说,判断她这个人值不值得交往。

      这个想法让她有点不自在。

      但她转念一想,也许自己想多了。他只是看人比较仔细,这没什么。

      她把车停在家门口,把车锁好,进了院子。

      沈家在西城区一个普通的四合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但春天会发芽。墙角堆着一些蜂窝煤,旁边摆着一个煤球炉子——这是他们全家晚上的暖气来源。

      「绾笛,回来啦?」郑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外面冷吧?快进屋。」

      「嗯。」

      沈绾笛换了鞋,走进堂屋。父亲沈青山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份报纸,旁边放着一杯热茶。看见女儿回来,他放下报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雪这么大,怎么才回来?」

      「路上帮了一个老人,耽误了点时间。」

      「老人?」沈青山眉头一皱,「怎么了?摔着了?」

      「没事,就是摔了一跤,我给扶起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孙子来了,说是来接我的。」

      「孙子?」

      「嗯,姓季,叫季晏礼。是部队的,副营长。」

      郑秋从厨房里走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眼睛立刻亮了。

      「副营长?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郑秋在嘴里念叨着,「二十六岁当副营长,不便宜啊。人家家里什么成分?」

      「不知道。不过他们家住在胡同尽头那扇朱漆大门里。」

      「朱漆大门?」郑秋倒吸一口气,「那是老干部的宅子吧?」

      沈绾笛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郑秋坐在她旁边,开始盘算。

      「绾笛,你跟妈说实话,你对那小季有印象吗?」

      「什么意思?」

      「没意思。妈就是问问。」郑秋笑了笑,「你今天遇到的人,说不定是个好姻缘呢。」

      「妈——」

      「行了行了,不说了。」郑秋拍了拍她的手,「吃饭吧,你爸煮了面条。」

      晚饭很简单,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两碟酱菜。沈青山看报,郑秋吃饭,沈绾笛边吃边想事情。

      她吃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绾笛,怎么了?」

      「我想起来东西忘在茶馆了。」

      「什么东西?」

      「一个笔记本。我要去取。」

      沈绾笛披上外套,出门骑车去了。其实她没有忘任何东西——今天压根就没去茶馆。但她说要去取笔记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离开饭桌。

      骑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停下车,往那扇朱漆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

      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枝上的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忽然想起季晏礼看她的眼神。

      那种审视的目光。

      像在看一件物品,判断它的价值。

      「真是奇怪。」她自言自语地说。

      然后她骑车回家。

      那天晚上,沈绾笛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胖女人。胖女人站在镜子前,表情很绝望。

      镜子上方挂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写着五个字:

      《穿越之肥妞翻身》。

      沈绾笛伸出手,想要翻开那本书。但她的手刚碰到封面,书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然后,空白上出现了几个字:

      「对照组,沈绾笛。」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白色的河流。

      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这是什么梦?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被子是母亲新弹的棉花,很暖和,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

      但那个梦里的场景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对照组……」她喃喃自语。

      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梦很奇怪。很奇怪,却又隐隐让她感到不安。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上。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北京的雪格外多。

      沈绾笛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胡同尽头那扇朱漆大门里,季晏礼也正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他在想今天遇到的那个女孩。

      华清附中的老师,十九岁,会骑自行车,会在雪地里停下来扶一个陌生人。

      「爷爷,」他对着黑暗里说,「您今天摔的那一下,值了。」

      炕那边的老人没有回答,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季晏礼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

      他忽然想起沈绾笛的名字。

      沈绾笛。

      绾,是打结的意思。笛,是一种乐器。

      「绾笛……」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很好听。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而沈绾笛,也在另一边的床上,沉沉地睡去。

      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在这一夜开始交汇。

      至于那个梦——

      那个梦,只是开始。

      ---

      新婚夜,沈绾笛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很胖,穿着褪色的花衬衫,表情绝望,像是一眼望到了自己的一生。

      然后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镜子里的她摔倒了,摔得粉碎。

      碎片里,她看见另一个人——瘦削的、穿着旗袍的、站在开业典礼上剪彩的女人。那个女人笑着,笑得很好看,但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你是对照组。」那个女人说,「注定要输。」

      沈绾笛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了季晏礼。他牵着那个女人的手,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的迷雾里。

      「季晏礼!」她想喊,却只能发出气音。

      画面突然断了。

      沈绾笛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是漆黑的夜,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她转过头,看见季晏礼睡在旁边,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温热。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居然在梦里被自己的「情敌」给吓哭了?

      可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试图把那梦忘掉。

      可不管怎么努力,脑海里都是那句话:

      「你是对照组。注定要输。」

      她闭了闭眼,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新婚第一夜,她失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