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冬》余鱼iyu

27、第 27 章 “不速之客

　　军医意识到有病人来了，立马就从小凳子上起身，职业病导致腰本身就不好，扶着床沿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许野见状想要扶她一把，臀部刚离开床，面前伸来一只手，看着她朝前冲向自己的手掌，许野会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悻悻躺了回去。

　　军医走到大门口，见门口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影，刚想再探出点，就见夏冬天不知从何处出现，右手扒在门边，左手则软软扣着略斑驳木门上的凹陷处，黑夜中脸色格外苍白，他露出脑袋怯怯的说：“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在刚才稍有吵闹的环境下，许野没有听清，此时静下来，一字一句钻进耳膜，夏冬天的声音变成一段电流，他全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激灵了一下，他唰地从床上弹射起身，军医被他这大动静吓了一跳，她皱眉剜了眼许野，责怪他大惊小怪。

　　“进来吧，没事，你怎么了？”军医认出这是夏冬天，有一段时间许野带着他来了好多次，差点超越许野的看病记录，虽然每次见他几乎都是许野拉他来的，偶尔也会穿插着老马，这时许野抱着胸，脸色沉的像谁欠他钱，一声不吭的跟在远处。

　　初始他的身体素质确实算不上太好，训练又拼命，经常这破一下，那磕一下，每次送过来伤口创面都很大，不容易晒黑的白皙皮肤，衬得皮肤上淤青狰狞恐怖，自己也曾训斥过别太拼命，这是训练不是要命，可他下次依旧继续，看起来斯斯文文，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实则疯起来根本顾不上其他，这种犟脾气倒是跟许野出奇的相似，她当时没多想，只以为谁的兵就有谁的影子。

　　许野坐在床上背对门口，一副做贼心虚样，等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平静，坐定的自己才反应过来我明明也没干什么坏事，为什么这个身体就是不受控制的转了过来呢。

　　他无语的想给自己一拳。

　　卫生所门口有一小段抬高，痛迷糊的夏冬天根本想不起来，小步向前走，不出意外被绊一个踉跄，所幸军医还靠在门口，她见状快速扶住夏冬天的胳膊，动作一气呵成，许野背对着，什么都不知道，脑子还在思考为什么身体这么诚实。

　　夏冬天被抓住，心有余悸，他心知如果不是军医，他会整个人向前倒下，到时候许野保不齐又要小题大做，不是承受不住他的关心，是这里还有个军医。

　　就算自己难受的快要晕倒，夏冬天还是紧绷着神经，生怕露馅。

　　站稳第一时间，他不动声色看向许野，见许野没什么反应，他才暗自松一口气，他刚站在门口确实犹豫了好一会儿，军医和许野具体在聊什么，他没有听清，与其说是他没听见，更不如说是，他没过多的精力去关心他们聊了什么，要是还能忍他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进来。

　　在晕死在门口，事后被许野念叨许久，还是扛着不愿打断他人谈话的压力，主动进来接受治疗这两个选择之间，夏冬天被迫选择了后者。

　　强烈的灯光不断刺激着他即将罢工的大脑，他抬起手遮住直射的光芒，大拇指放在太阳穴上，时不时摁压，军医还一直保持着扶住他的姿势，她能感受到，夏冬天全身无力，如果不是自己撑着，他不会有力气继续站着。

　　“你偏头痛吗？”军医看着他的动作，先一步发问。

　　“嗯。”夏冬天低低应了一声，因为太过难受，喉咙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发出气音。

　　听到夏冬天犯病，许野弹射转身，回头看到的画面，就是军医扶着夏冬天，夏冬天面容扭曲的靠在门板上，不等思考，他径直朝夏冬天走来，为了不这么明显，本来想冲刺的步伐，硬生生被他压制成大跨步。许野走到军医身边，一把抓住军医放在夏冬天手臂上的手，他冲军医抬了抬下巴示意把夏冬天交给他，军医松的爽快，本来她就想叫许野来帮忙。

　　军医本想朝着许野和夏冬天身旁的空隙准备插过去，硬是被许野挤了回来，军医移动中的身形不稳，许野庞大身躯撞过来的一瞬，她差点被创到卫生所外面去。

　　军医眼疾手快，扶着门框堪堪稳住，再抬起头时，是一脸想骂人的表情，许野完全感知不到后面要杀人的幽怨目光，他眼里充满担忧神色，急切的朝夏冬天询问道：“你这病不是好久没犯了吗？”

　　许是话里的关心太过明显，夏冬天明显慌乱，他强撑着打起精神，四处寻找军医身影，直到他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他才意识到许野刚才把军医撞到后面去了，他转过头赶忙看着军医，正想着如何辩解，却发现她没有盯着自己。

　　她一脸疑惑盯着许野，生气的模样渐渐蜕去，眼里只剩下藏不住的探究，怕事情败露，夏冬天又赶忙回过头，这一下反而连带着扯到太阳穴，他倒吸一口凉气，许野看他脸色猛地惨白，下意识又想伸出手触碰他，夏冬天现在可不敢再有太大头部动作，他眼睛向上，瞪着许野。

　　夏冬天这一眼，把许野沉浸的躯壳击碎，眼前之人的警告，身后之人的疑虑全落在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在叫嚣着，只是他暂时没意识到，身后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来源于谁。

　　许野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用极不自然的方式向后舒展，右臂向后绕了一圈，差点打到军医，她伸手重重往许野小臂上拍了一巴掌，许野猛地一哆嗦，向后看去才发现是军医，满脸都是疑惑，“你站在后面干嘛？”

　　军医收回视线，不咸不淡的吐出一句：“被狗挤的。”

　　她这次没让许野插话，不等许野继续开口，她抢先一步从许野身边经过，路过时，报复性撞了一下许野，军医算好力度，绝不会晃到夏冬天，她走到药柜前，伸手从一大堆瓶瓶罐罐中精准倒出一片药，“我这里有些止疼药，偏头痛没法根治只能保守治疗或者吃药减轻痛苦，拿着这药，吃完睡一觉，会没事的。”

　　许野扶着夏冬天往前走，夏冬天已经疼的有点神志不清了，偏头痛一发作不亚于脑袋里仿佛被无数个原子弹狂轰乱炸一番，又或者是脑子里有无数个小人在拿着最尖锐的尖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乱戳一通，只是稍微一偏头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悬浮的甲板上，随时随地会被后面的惊涛骇浪所吞噬。

　　从住的地方走到卫生所，他用了二十分钟，一路走，一路歇，好几次闭上眼睛，都以为自己要栽倒在地面上，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撑住，好不容易来到，又因为许野绷着精神，不敢松懈。

　　现在救命的药片就在自己面前，不亚于迷失在沙漠中的旅行者遇到绿洲。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接过军医递过来的白色药片，没有一丝犹豫的，直接往嘴里扔了进去。

　　军医和许野都瞪大了双眼，谁都没料到夏冬天会直接吞下，“呀！”军医吓得先一步扯住他的手，“先别咽！许野找水！”

　　许野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子边，随手抄起一个水壶，用力一晃，水在水瓶里撞向瓶壁发出声音，确认里面还有水，他赶紧打开盖子给夏冬天递过去，刚送到夏冬天嘴边，还没给他灌下去，只听见清脆的，咽下去的咕咚声。

　　空气仿佛凝固，只留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军医瞪大双眼捂着嘴一脸后怕，想也不想，直接双手摸上夏冬天的脸颊向下带，夏冬天被迫弯腰与军医来了个强制对视，她上手掰开夏冬天的嘴巴急忙确认道：“没事吧，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虎啊，那么大一片药生吞要是卡在喉咙怎么办！”

　　夏冬天头被军医牢牢禁锢住，嘴巴被强力撑开，此时开不了口，他只能靠着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军医见夏冬天状态还好且没被卡住，才放心的收回手。

　　许野悬着的心随着军医的动作也落回到原本位置，他重重叹了口气，刻意没隐藏力度，怄气般把水壶往夏冬天嘴边推了推，见许野脸色并不好看，夏冬天也不再执拗，像做错事的孩子，背对着许野，一个人默默地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军医在一旁心有余悸，她双手抱胸靠在桌沿，此刻的她化身成为唠叨长辈，一个劲对着夏冬天苦口婆心地教育着：“我说你这个小同志，从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别太虎，别太拼，你倒好，没有一次听我的，那个药片都差不多一枚硬币大了吧，人的食道直径才多宽，怎么你天赋异禀是吧，还好是没卡住，要是卡住了我是能救你，但如果你平时也这么虎了吧唧的，身边又正好没人，谁能救你！”

　　许野跟着军医，也保持同样姿势靠着桌沿，不说话，静静听着军医唠叨夏冬天，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在自己左手臂上。

　　夏冬天不敢反驳，不敢回过身看许野和军医，他想跑，但他更清楚知道，还没出这个门，他就会被许野拎回来。

　　见夏冬天迟迟没有回头的意思，许野也不想在这里逼他太紧，再怎么说还是难受着，他斜眼偷偷瞟着军医神情，她还是一脸担忧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许野抬起胳膊肘碰了一下军医，她侧过头看着许野，就看见许野一副“你别逼他了”的表情，许是许野的表情太过正义，害得她自己也难得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刚才有点凶了？

　　军医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意识到语气确实算不上友好，她扶额，最终软下声对夏冬天说：“在我这睡一下吧。”

　　夏冬天早就喝够了，喉间的异物感消失，只留下些许残存的灼烧感，他一直没敢停，一方面怕许野以为他在糊弄事，另一方想借此不出声回话，肚子里全是液体，撑的他想吐，军医的话适时给了他一个台阶，他抱着水壶转过身，动作幅度不大的点了下头。

　　许野倒是借着这个机会偷看了一眼夏冬天被水撑大的肚子，没什么脂肪的身体，只是喝多点水就会特别明显，许野一眼就看穿他的小心思，难得没说什么，他走上前接过夏冬天手里的水壶，军医也没原地看，她也走向前，领着夏冬天去了最里面的那张床。

　　“睡这吧，这里不对光。”军医一边抖搂着被子，一边招呼夏冬天躺上去。

　　夏冬天扶着床沿，略带拘谨的坐在床尾，大半个屁股还在床外，“谢谢。”

　　“别说话了。”她拿起枕头，一会儿立起来，一会儿横着放好，再一会将枕头折叠起来，怎么放她都觉得不舒服，她回过头，从许野的御用床上拿走了他的枕头，两个枕头摞在一起，她满意的点点头，“就这样睡，我怕你喝这么多水肠胃不舒服。”

　　夏冬天怔怔看着军医整理好的床铺，没有要回应她的意思，他一瞬不瞬盯着那两个被军医叠放在一起的头枕，心里五味杂陈，见夏冬天不动，军医走到床尾拍了一下夏冬天的肩膀，“咋了？头不疼了？”

　　夏冬天被拍断心中思想，回过神来赶忙找补道：“啊，没有，真的谢谢你。”

　　“别说谢谢了，睡觉。”怕夏冬天又不动，这一次，她没给夏冬天发呆的机会，军医扯着夏冬天的手臂往床头拉，夏冬天没法，只好整个人跟着向床头移动。

　　她站在床边，俯身看着夏冬天，“脱鞋啊，鞋也要我来帮你脱吗？”

　　夏冬天听完连忙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等到整个人彻底躺在床上，军医才满意的离开，顺手拉上床帘，滑轨的声音响彻整个卫生所，床帘即将把夏冬天整个人遮住，军医倏的停住脚步，她拉扯了一下，开口唤道：“许野。”

　　许野歪着头，静等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把这边灯关了。”

　　她拉着床帘来回移动，滑轨的卡扣发出因为生锈导致不堪重负的嘈杂声，“这个床帘怎么老是卡死。”军医烦躁的碎碎念，最后实在是看得厌烦，她大力地将床帘拉回原地，把整理的皮筋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