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回潮》易生君

8、品尝 我这儿……

　　车子拐进云清湾的入口后便再也开不进去了。一路都是废弃的工业垃圾堆，大大小小的碎石铺满了整片地面，车轮碾过时不断传来卡顿摩擦的声响。

　　白知晏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

　　冷风像后妈的巴掌似的猛地扇在脸上，明明还不到十一月，南部郊区的夜晚却已经冷得白知晏牙齿直打颤。鞋底踩过碎石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这一幕更显得萧瑟凄凉。

　　白知晏望着眼前那座隐没在深夜里的废弃工厂，模糊的建筑轮廓宛如一扇通往阿修罗炼狱的大门，心中顿时泛起一丝不安。

　　夜风吹得人愈发清醒，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深更半夜孤身跑来这里，真的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犬吠，清脆而刺耳。白知晏猛地一震，神经都跟着绷紧了几分。这种地方居然有狗？是野狗，还是……

　　白知晏没有继续多想，沿着碎石路往前走去。冷风贴着后颈不断往衣领里灌，手指也冻得微微发僵。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她终于看见前方一栋破旧楼房的窗口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竟然真的有人！

　　她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腕和脚踝，悄悄靠近那栋亮着灯的建筑，而后沿着楼梯轻手轻脚地走了上去，尽可能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楼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老板，这个人，明天怎么处理？”

　　“等那帮警察带钱过来，你拿了钱见好就收，把人放了。”

　　“放了？这就放了？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又不是杀人犯，收钱放人，天经地义。不过……你明天要机灵点，听到没有？逃跑路线给我定好了，依我看，警察不会轻易放过你。”

　　“嗯，这个我心里有数。”

　　白知晏听得眉头紧蹙，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时间难以理清这段对话背后的含义。
　　难道……这些人真的只是为了勒索赎金，并没有其他更加复杂的动机？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今晚这一时冲动，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白知晏悄悄将脑袋往墙外探了探，想看一眼那两个绑匪究竟长什么样子。

　　月色昏暗，她还是勉强看清了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全是陌生面孔，她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白知晏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件事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女人又在墙边蹲了一会儿，不死心地想再多偷听一些有用的消息，可楼里迟迟没有新的动静，那两个男人仿佛突然变成了哑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知晏的腿麻得几乎快没知觉了。她只好缓缓站起身，刚准备离开，一阵熟悉的旋律便猛地在楼道中响了起来。

　　命运总是喜欢随随便便跟人开玩笑。
　　白知晏千算万算都没料到，她的手机居然忘记调静音了……

　　响亮清脆的歌声回荡在楼道里，白知晏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偷听不关手机铃声，她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跑来听墙角吗！！？

　　当然，当下的白知晏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批评自己，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一个选择：跑！

　　身后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喊声与咒骂随之而至。

　　白知晏顾不上回头，撒开腿就往外冲，刚刚还麻木的双腿此刻仿佛被肾上腺素强行唤醒，几乎是飞一般地冲下楼梯，每一步都恨不得跨过三四级台阶，活像一头脱缰的野鹿。

　　强烈的求生本能，让她恨不得原地获得下一届奥运会田径项目的参赛资格。

　　耳边刮过的是凛冽冷风，身后则是绑匪粗重的喘息声。白知晏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跑，不停地跑，快一点回到车上，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当她终于看见自己那辆黑色奥迪A6时，白知晏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钻进车里，连安全带都来不及系，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发出一阵轰鸣，将身后追来的两个人远远甩开。

　　逃出去好一段路，白知晏才敢稍微松一口气。作为一个外科医生，她当然去过健身房，但多半只是游泳，对于这种大汗淋漓的高强度运动，她向来敬谢不敏。刚刚那场逃命似的狂奔，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体力。

　　车子驶上高速，白知晏终于想起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她看了一眼车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清晨了。

　　白知晏随手打开车载音乐，广播里传来舒缓柔和的旋律。她轻轻跟着哼了两句，胸口依旧起伏得厉害，心情却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至少她知道，这件事不是那个人的手笔。邱铭，也并不是因为她才被牵连进来的。

　　这个结论，让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的交易，白知晏没有去现场。当她刚从手术室出来时，就接到了宸迦打来的电话。

　　“白医生？邱铭我们救回来了！”电话那头，宸迦的声音急促，“他现在失血过多，正在送往你们医院。伤口感染了，好像挺严重的，我……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快到了！”

　　宸迦说话断断续续，周围尽是救护车的鸣笛声，还有人群嘈杂的叫喊。

　　白知晏听得心头一紧，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我马上准备手术室，你先别着急，我们会让邱铭没事的。”

　　这种在没有掌握确切病情之前便轻易作出承诺的话，按理来说是医生的大忌。但此刻，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固执的坚定——她绝不会让邱铭出事，无论如何。

　　邱铭的真实情况其实并没有宸迦描述得那么吓人，伤口感染程度较轻，不过失血过多导致的脏器供血不足才比较严重。

　　白知晏拍了拍宸迦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助手走进了手术室。

　　宸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白知晏只是看了他一眼，甚至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里所有的焦躁与紧张。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他堂堂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要靠医生的一个眼神来安慰，想想还真是荒唐。

　　两个多小时后，手术结束。白知晏脱下口罩，快步走出手术室。

　　“宸队长，邱铭已经脱离危险了，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宸迦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连声道谢：“真的？那太好了……白医生，真是谢谢你！”

　　可话音落下，他才注意到白知晏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摘下口罩后的嘴唇更是几乎没了血色，不禁又皱眉道：“白医生，你快去休息一下吧，你这脸色……也太吓人了。”

　　白知晏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几乎一夜没睡，早上一来医院就是一台手术，刚刚又临时接了一场急诊，现在还能强撑着站在这里说话，已经是拼尽了全部意志力。

　　“我……会的，多谢你的……”

　　白知晏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便仿佛骤然冒出了无数颗闪烁的星星，紧接着视野一黑。失去意识前，她隐约听见有人焦急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而后整个人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

　　灰色调的别墅里，安静得像一幅死寂的画。
　　家具排列得一丝不苟，沉重而压抑的气息令人喘不过气来。屋内的人无声地走动着，给沙发上的男人递茶斟水。

　　“妈妈！妈妈，我们逃吧好不好？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年幼的声音颤抖而嘶哑。

　　“知晏乖，知晏乖……总有一天，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一定会有那一天的！你再等等妈妈，好不好……？”

　　那男人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淡淡地说：“小晏，你不乖。”

　　白知晏陡然一僵。
　　惩罚要开始了。

　　她想逃，却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佣人死死按住。抬头望去，那些佣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制服，就连脸也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啊——！”

　　白知晏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呼吸急促，额头满是冷汗。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眼前是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天花板，还有空气中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万幸，她还活着，平安无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白知晏抬眼望去，只见宸迦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几个饭盒。

　　“你醒了？”宸迦见她坐了起来，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随即打趣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话都没说完就一头往我怀里栽，我还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魅力了。”

　　白知晏抬眼看他，声音还有些低哑：“宸警官，谢谢你。”

　　“别客气，小事一桩。”宸迦把饭盒放到她面前，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医生说你有点贫血，让你好好休息。我看你醒了，就顺便给你带了点饭。”

　　饭盒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青椒肉丝、蛋炒饭、番茄鸡蛋汤，还有鱼香茄子，简单却家常的菜色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白知晏在国外待的时间比较久，对吃的向来不怎么讲究。回国以后，一日三餐基本都在医院食堂解决，就连周末也是炸几片面包抹点酱，或者随便煮点速冻饺子应付过去，正儿八经的家常中餐反而没吃过几次。

　　眼前这几个小菜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忽略那几个印着HelloKitty的塑料饭盒，这顿饭还是相当值得期待的。

　　白知晏夹起一筷子尝了尝，下一秒，眼睛都微微亮了起来。

　　她本来就不是多么钟爱美食的人，却硬生生被眼前这几道菜拿捏住了，筷子几乎停不下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口感这么好的茄子？肉丝怎么能这么入味？还有那粒粒分明的炒饭，一点都不油腻，咸淡也恰到好处，就连最普通的番茄鸡蛋汤都清爽鲜香，半点不腻口。

　　白知晏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厚着脸皮问道：“宸队长，这些菜是哪家店的？麻烦告诉我一下店名，我以后想常点他们家外卖。”

　　宸迦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里颇有几分得意：“这家店全天下仅此一家，至于送不送外卖……得看心情。”

　　白知晏一愣：“这么嚣张？店名叫什么？”

　　“这家店叫‘宸氏菜庄’。”宸迦挑眉一笑，“厨师只有一个，宸迦。”

　　白知晏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些菜……都是你自己做的？”

　　“当然。”宸迦满脸自豪，扬了扬眉毛，“我专门回家做的，还怕凉了，一路把车开得跟飞机一样快。怎么样？味道如何？宸大厨这水平够不够格？”

　　白知晏沉默了两秒，在心里默默给宸迦竖了一个大拇指，才低声道：“很好吃。”

　　“白医生？”宸迦忽然收起笑意，语气也轻柔了些。

　　“嗯？”

　　“你周末有空吗？”宸迦像是不经意地移开视线，停顿了一下，“我这儿……特别巧地，多了两张电影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白知晏夹菜的筷子轻轻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宸迦，眼底的情绪一时有些微妙。

　　而饭盒里，那一块沾满酱汁的鱼香茄子，此刻显得分外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