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回潮》易生君

4、深入 看似平静的

　　“宸队，那批狂犬疫苗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市局办公室里，邱铭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快步走到宸迦身旁。

　　宸迦接过那张薄薄的A4纸，低头扫了一眼。

　　报告上的检测数据密密麻麻，普通人看起来或许只觉得头疼，可其中几个异常指标还是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批疫苗确实有问题。

　　从成分检测结果来看，这批狂犬疫苗与医院过去使用的同类疫苗存在明显差异，其中某种辅料及抗菌成分的含量异常偏高。单独来看，这种成分本身未必足以造成严重后果，可一旦与患者此前接种的另一种抗病毒疫苗，以及近期使用的部分药物产生相互作用，就可能诱发严重的不良反应。

　　而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绝大多数患者安然无恙，偏偏十楼传染科的患者出现了大规模异常。

　　宸迦盯着报告看了几秒，眉头缓缓拧紧：“果然不是单纯的疫苗质量问题。”他迅速拿出手机，将报告拍照发给了白知晏。

　　没过几分钟，手机便响了起来。

　　“宸队长。”电话那头传来白知晏清丽的声音，“这份报告我先拿给院长过目，不过基本可以确认，这次大规模中毒反应应该就是由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引起的。”

　　宸迦靠在办公桌边，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嗯，你们医院这边应该还要开个内部会议吧？我们就不等你们的进度了。”

　　他抬起头，朝不远处的几名刑警挥了挥手：“搜查令已经下来了，准备出发。”

　　“这么快？”

　　“嗯。”宸迦神色沉静，“万强制药。”他说着顿了一下，“就是那批有问题的狂犬疫苗生产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白知晏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你们了，其实万强制药和我们医院合作很多年了，一直都算比较值得信赖的企业。这次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医院和他们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有真正休息过。医院内部的会议、患者的病情、记者的围堵，还有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层层阴云压在头顶。

　　更不用说，等消息彻底传出去之后，外界会掀起多大的舆论。

　　一想到那些记者可能写出来的新闻标题，白知晏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宸迦沉默了几秒，这句话不好接。
　　作为刑警，他不能向她保证万强制药一定没有问题，也不能因为医院与对方合作多年，就轻易排除嫌疑。

　　“嗯。”最终，他只应了一声，“等案子有新的进展，我再联系你，白医生。”

　　“好。”

　　两人很快挂断电话。

　　通话结束后，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嘈杂，两个人也再次投入各自的工作之中。

　　与此同时，水木第三医院会议室内，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万强啊，万强……”老院长揉着眉心，脸色阴沉得厉害，“这次可真是把我们医院坑惨了。”

　　万强制药和水木第三医院合作多年，如果只是普通的药品质量事故，医院最多配合调查、整改，影响虽然不小，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现在问题偏偏牵扯到了大规模患者中毒，一旦调查结果坐实，医院的声誉势必会受到影响。

　　老院长沉默片刻，抬起头，“当初接手这一批疫苗的相关负责人是谁？”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明显有些紧张，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我，院长。”

　　“你哆嗦什么？”老院长一巴掌拍在桌上，“腰板挺直了说话！”

　　年轻人被吓得一激灵，赶紧站直身体。

　　“当初接手的时候，万强那边送药过来的人是怎么说的？”

　　“他们……他们说这是一批正常的狂犬疫苗。”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文件里也附了药物检测报告，我当时看过，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按照流程签字放行了。”

　　“报告是谁给你的？”

　　“万强那边的人。”

　　“你有没有重新送检？”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有……”

　　老院长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这正是问题所在。医院与万强合作多年，近几年双方的合作模式越来越成熟，医院内部对对方送来的常规药品也逐渐放松了逐批复检。

　　原本只是为了提高效率，却没想到恰恰给了有心之人钻空子的机会。

　　“这次算我们倒霉。”老院长沉声道，“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抬手指了指刚才那个年轻人。

　　“你，到时候警局的人肯定会找你问话。包括负责验收、入库和用药的相关人员，也都会被调查。到时候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清楚，实话实说，明白了吗？”

　　年轻人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站在一旁的白知晏始终没有说话，她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会议桌上的那份报告上，她的心里却始终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医院和万强合作快十年，过去从未出现过类似问题。而偏偏就在医院逐渐放松逐批复检的这几年，突然有人利用这项漏洞，将有问题的疫苗送进了医院。

　　这到底只是万强制药的内部疏忽？还是有人早就知道医院的监管漏洞，故意利用了这一点？

　　白知晏越想，眉心皱得越紧，她忽然有些心疼宸迦，警察可真不好当，这种案子一旦查起来，恐怕就是一个无底洞。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白医生？”

　　白知晏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护士。

　　“怎么了？”

　　“就是今天上午那个吵着要住单人病房的病人，又闹起来了。”护士脸上写满了无奈。

　　“又闹？”白知晏眉头一皱，“他不是已经住进单人病房了吗？”

　　“哎，就他那个德行呗。”小护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家里有点钱，就非要您把这段时间其他手术都推了，天天围着他一个人转。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他的私人医生呢。”

　　说到最后，小护士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

　　白知晏抬手按了按眉心：什么玩意儿？

　　她沉默两秒，最终还是站了起来，重新开口：“算了，你先别管他，我亲自过去看看。”她顿了一下，“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就让他办出院。医院床位本来就紧张，别占着资源。”

　　“好的，白医生。”

　　白知晏走出会议室。

　　她身形纤细高挑，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利落。乌黑长发被她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让那张原本清冷漂亮的脸多了一丝柔和。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只要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白知晏耐心即将耗尽的表现。

　　这个无理取闹的病人名叫赵覃，是赵家的小公子。

　　赵家在水木市算不上什么商业大鳄，充其量只是一个家境殷实的小商户。可偏偏这个赵覃从小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前阵子出了场小车祸，造成轻微颅内出血。

　　按正常流程，他的情况完全可以按照急诊排队进行手术。可赵家人硬是想尽办法托关系，给他加了塞。手术做完以后，这位小少爷倒是彻底把医院当成了自己家。

　　白知晏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

　　果不其然，病床上的赵覃一看到她，立刻笑了起来：“哟，白医生终于来了？”男人靠在床头，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我还以为您打算彻底不管我了呢。”

　　赵覃其实长得不算难看，五官甚至称得上端正，只是平日里被家里惯得太过，眉眼间总带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轻浮。

　　此刻他故意咧着嘴笑，更显得有些欠揍。

　　白知晏闭了闭眼，她觉得自己脾气真的算很好，如果换成别人，早就被这位赵少爷折腾得忍无可忍了。

　　“赵覃。”她走到床边，翻开手里的病历，“你今天的检查结果我已经看过了，颅内情况基本稳定，身体各项指标也没有异常。”

　　她抬起眼：“你在医院已经住了快半个月了，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把这个病房腾出来给真正需要住院的病人？”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明显带着几分嫌弃。

　　赵覃一听，立刻捂住胸口：“哎哟，白医生，瞧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赵覃是什么死皮赖脸、非赖在医院不走的人一样。”

　　白知晏面无表情：“我没这个意思。”

　　实际上……
　　她就是这个意思。

　　赵覃看着她那张清冷漂亮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行吧。”

　　他沉默片刻，忽然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白医生，说实话，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小私心。”

　　白知晏：“……”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赵覃一脸认真地说道：“怎么说呢……我就是觉得白医生长得实在太标致了，年纪轻轻就是水木三院出了名的神经外科专家。”

　　“我这人吧，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喜欢漂亮的人。”他说着，朝白知晏眨了眨眼，“所以忍不住春心萌动，想跟白医生交个朋友。”

　　白知晏：“……”她愣了两秒。

　　什么情况？这人喜欢她？

　　白知晏倒没有多生气，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也早就习惯偶尔遇到一些过分热情的追求者。只是她向来不喜欢高调，更不喜欢在医院这种公共场合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

　　更何况，她对赵覃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赵先生。”白知晏的语气冷了下来，“还是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比较好。”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随着语气沉下来，整个人身上的清冷气场瞬间显现出来。

　　那双漂亮的杏眼隔着镜片静静看过来，明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赵覃果然被她唬住了，他原本就是一时兴起，前段时间刚被女朋友甩了，今天又觉得白医生长得漂亮，便随口调戏了几句。

　　谁知道这位白医生一点玩笑都不开。

　　“好吧。”赵覃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白医生竟然这么不解风情，是我冒犯了。”

　　他顿了顿，“我明天就办出院手续。”

　　白知晏挑了挑眉：“希望你说到做到。”

　　“那当然。”赵覃咧嘴一笑，“不过……”

　　白知晏眉心一跳，果然没完。

　　“白医生，我都要走了。”赵覃一脸无害地看着她，“要不，给我留个微信？”

　　白知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正准备拒绝，赵覃却已经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放心，我保证不骚扰你。”

　　白知晏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她转身拿起病历，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说完，便径直走出了病房。

　　另一边，宸迦的压力同样不小。

　　从早上拿到那批疫苗的检测报告开始，他的脑袋就没真正轻松过。

　　万强制药的搜查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警方带回了几名关键负责人，又将相关资料全部封存，可几轮询问下来，却始终没有问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每个人都说自己不知道，每个人都把责任推给了下一个人。

　　整个万强制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看似每根线都有头，却找不到真正的线头在哪里。

　　“宸队。”邱铭快步走过来，“夏禹婵那边开始审送药的负责人了。”他顿了一下。“人刚带回来，今天上午才从新加坡飞回来的。”

　　宸迦抬起头，“走。”他将手里的资料合上，起身朝审讯室走去，步伐利落，神情冷峻。

　　审讯室内。

　　夏禹婵坐在林子华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吧。”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为什么要在送往水木第三医院的那批狂犬疫苗上动手脚？”

　　林子华明显慌了一下：“动……动什么手脚？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子华。”夏禹婵冷冷打断他，“这里是警局，说实话，只会对你有好处。”

　　“警官，我真的不清楚。”林子华一脸无辜，“我是出货负责人没错，但下面的人装药、填写报告、准备材料，所有流程走完之后才会交到我手里。我平时主要负责核对数量和报告，只要没问题就签字放行。”

　　夏禹婵眯起眼：“就这样？”她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药厂的出货负责人，每一批药都这么不管不问？”

　　林子华神色不变：“我们公司成立这么多年，一直口碑不错。我接任负责人还不到半年，一直都是按照原来的流程办事。这次确实存在监管疏忽，是我的责任，但我绝对没有故意动手脚。”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审讯室外。

　　宸迦站在单向玻璃前，冷笑了一声：“说得倒挺漂亮。”

　　邱铭站在旁边：“队长，你觉得这个人跟案子有关系？”

　　“至少他没他说的那么干净。”宸迦双手抱胸，目光始终落在林子华身上，“你刚说，他是从新加坡刚回来的？”

　　邱铭愣了一下。

　　“你知道新加坡有什么吗？”

　　“什么？”

　　宸迦侧过脸：“胡成越，他前段时间赚了三个亿，第一笔大额资金就是用来办理移民，还专门在新加坡买了一套别墅。”

　　邱铭的眼睛逐渐睁大。

　　“而他准备移民的地方……”宸迦眯起眼，“就是新加坡。”

　　邱铭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宸迦竟然已经把调查方向延伸到了胡成越身上。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调查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疫苗事故。而是一场可能针对特定目标人物的预谋杀人案。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队长。”邱铭皱眉，“既然胡成越都已经准备移民了，为什么两周前还会住进传染科？”

　　宸迦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邱铭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问到了关键点。

　　“其他方向也不能漏。”宸迦收回视线，“你们继续按照常规程序查万强制药，相关人员、资金往来、药品运输路线，一个都别漏。至于胡成越这条线，我来查。”

　　“明白。”邱铭点头，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老大，我还有一个问题。”

　　宸迦皱眉：“说。”

　　“既然胡成越都准备移民了……”邱铭挠了挠头，“他为什么会突然被狗咬？”

　　宸迦：“……”他盯着邱铭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哈哈，邱铭啊，就说你比陈绍聪那小子聪明，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了。”

　　邱铭顿时露出骄傲的表情：“那当然。”

　　宸迦却没再夸他，直接说道：“胡成越没结过婚，单身很多年，平时就养了一条哈士奇。最近不是准备移民吗？他想着去了国外再重新安顿，所以提前把狗送去宠物店寄养。结果到了宠物店门口，正好碰上一条疯狗，那疯狗跟他的哈士奇打起来了。”

　　邱铭嘴角抽了抽：“然后呢？”

　　“然后这位胡老板心疼自己的狗。”宸迦说到这里，都有些哭笑不得，“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拉架，可疯狗哪管你是谁？上去就是一口。”

　　邱铭沉默：“……”这人好像确实有点缺心眼，“所以他就这么被咬了？”

　　“对。”宸迦点头，“然后进了水木三院。”

　　邱铭摸了摸鼻子：“这胡成越……确实挺有意思。”

　　“行了。”宸迦摆摆手，“继续查，案子不止这一条线。”

　　“好嘞！”邱铭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对了老大。”

　　宸迦抬眼。

　　“今天早点回去吧。”邱铭憋着笑，“你胡茬都冒出来了。”

　　“……”宸迦脸色一黑，“赶紧滚。”

　　“得嘞！”

　　邱铭刚走出去，宸迦便一脚踹在门边。

　　“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宸迦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一整天，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男人眉骨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短发因为一整天的忙碌已经有些凌乱，原本光洁的下巴确实冒出了一层胡茬。

　　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后，他身上那种属于刑警队长的压迫感反而更加明显。

　　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线人的新消息突然跳了出来。

　　宸迦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扫到那几行字后，骤然停住。

　　下一秒，他的神色彻底变了，眉眼间最后一丝松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冷意。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随后缓缓抬起头。

　　窗外夜色沉沉，水木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可在那些看似平静的灯火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悄然滋长。而他刚刚收到的这条消息，很可能会让整个案件彻底走向另一个方向。

　　宸迦握紧手机，脸色冷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