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房客 我说你好 ...
-
公司最近大小周的周末有所调整。一周上六天班的时候,周六休息。估计是从隔壁那一年猝死五个员工的友商那儿学来的。国内互联网公司,劳动法不好使,上帝也鞭长莫及,否则他老人家看到礼拜天不休息,估计要气得让这罪孽之地天雷勾地火。
江辛月睡醒时一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半了。前一晚上她一点半睡,已经算早。本想着早些起来享受早晨,但从九点到十点之间均匀分布的闹铃显然无用。她躺在床上摸了一会,刷两下社媒、点杯咖啡外卖、打开微信看新消息。前舍友发了消息来,说自己已经转租出去,新租客不日即到。江辛月回复“好的”,却没发出去——被删好友了。
她愣了一愣:行,跑路得够彻底的。
摸完一轮,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煮早午餐。上午献给睡眠,下午献给游戏还是city walk?江辛月煮着螺蛳粉犹疑不决,但心情不错。
门口响了一声。
潞江是讲究效率的城市,但这外卖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江辛月疑惑地冲过去开门。手没碰到,门先开了,一个拎着行李箱的高个男士站在门口。
二人面面相觑。短暂僵直后,江辛月抄起扫把暴喝一声:“你谁?!哪来的我家钥匙?!”
男士狼狈地后退一步瞄一眼门牌,忙不迭解释:“我是新租客,我昨天来看过房签了合同,你又是——你是——”
一呼一吸间江辛月呼吸暂停了。这张脸熟得过分。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闪过,马上脱口而出。只可惜现在不是叙旧之时,更无甚可叙。螺蛳粉的酸味萦绕在半空,江辛月感觉自己的裤子正在被手机拖着向下,而面前这位今日显然要登堂入室。她挤出一个笑:“昨天谁带你来看的?”
“一个女生,说是离职准备搬家。我和她还有房东签了转租合同。她……她没通知你?”
“显然没通知我新合租的人是个男的。”江辛月咬牙切齿,“而且她应该也没通知你,合租的是个女的。”
男士紧抿嘴唇,扯着人中,尴尬之色尽显,但仍扶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势必今日要住进来。江辛月咬着牙让出了位置,装出一副好舍友的模样:“没事,没事,大城市合租,大家多多担待。先进来坐吧。”
“谢谢。我先进来了。”
两个人一人占据沙发的一头,一个打电话,一个发微信。电话拨出去两次,房东都没接。江辛月脸色阴沉,开始怀疑那位前舍友根本没通知房东,这位男士所谓的签合同也是和前舍友签署的。扭头一看,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捏着手机晃了一晃,语气僵硬:“转租的人把我删了。”
江辛月凑近一看,同个头像,同个红色感叹号和“您还不是对方好友”,前舍友跑路得彻彻底底。
完蛋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
——还能不租了换房咋的,真拿扫把把他撵出去?
江辛月深呼吸,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干笑一声,熟练地点开微信好友添加界面:“那个,你加一下我微信吧,大城市合租也没办法。这个问题……呃,我们后面跟房东沟通一下。你也是Bitdance的同学吗?还是附近哪家公司的?”
“Bitdance的。”他拿出手机扫码,声音有点闷。“那个,我们不是认……”
“加、加个好友,呵呵,同事嘛,那个,加个好友方便,方便。”
网速不够快,在加载界面滞留了一会。她在一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祈祷看见那张冷漠的加好友界面。事与愿违,聊天界面跳出。聊天记录仿佛呈堂供证,烧在她视网膜上。
江辛月:【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高三(17)班冯青彦:【收到了。】
江辛月:【你看了里面的东西吗?】
江辛月:【哈哈,出录取结果了,你去哪所学校啊?】
江辛月:【要开学了,祝你前程似锦,日后事事顺利!!!】
跨度一个暑假,时间是七年前。两人都静默了。江辛月如遭雷劈,嘴唇翕动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冯青彦“呃”"、嗯"两声,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那个,不好意思——”
话未说完,就被她又急又高的声音打断了:“哈、哈哈,哦,原来我们认识啊,我怎么一点都——”
“我当年不知道——”
“不记得——”
“对不起——”
“你、你姓什么来着——”
“你——给我备注——高三(17)班冯……”
“没事没事,现在重新认识一下,我姓江,江水的江,辛辣的辛,月亮的月,我、我叫江辛——”
“——青彦,我们不是……”
“呵呵,那个,你叫什么?同事嘛,先熟悉熟悉,你是校招生?读研了?还是社招?不错嘛——”
“——认识……”
江辛月精心维护的笑容绷不住了,飞速垮塌。尴尬和绝望一起漫上来,或许还有一点饥饿。幸好门又敲响了,她弹射到门边,用一段甜得不像本尊的声音给外卖员道了声谢,拎着咖啡挪进来。冯青彦缓缓吐出一口气,面色依旧不好:“我……不知道你在……”
江辛月爆发出她有生以来最快的语速:“现在你知道我在了但是千万别让hr知道我们认识不然我们都得背绩效滚蛋你也不想校招出来第一份工作就被黑背调以后啥都找不到吧!!”
酸笋味经久不散,但螺蛳粉已经糊了。江辛月的周末好心情跌至谷底。然而逝者如斯,人生总要继续,小周周末不随人的呆滞而停滞。为了一个高中同学白白浪费一个大好周末,极其不划算。她趿拉着拖鞋去清理那口小电锅,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出头:“对了,那个,我可能会经常吃这些味道比较大的食物。如果你介意……”
冯青彦正在蹲在地上收拾行李,闻言一顿,下意识站起来:“没事没事,我不介意。”
他壮了。高中时,他高,但长长一条,穿起长校裤时腿在裤子中晃。二十五岁江辛月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看见十七岁幻想中变得强壮的冯青彦,结实的腿撑起了原本宽松的长校裤,圆领T恤被手臂和胸口肌肉填得满当当。
脸也瘦了,18岁少年即使清瘦,脸颊也带着圆润。七年时间磨去了婴儿肥,让他的脸变得棱角分明。但眼睛——
七年时间里她梦见无数次,但梦里的一双笑眼永远比不上现实里的亮晶晶。
冯青彦被江辛月盯得全身发毛,不得已再给这句话打个补丁:“那个,我……我真不介意。”
她还是直直注视着他。冯青彦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目光下移。她终于转身继续收拾了,姿态还是紧绷。身上的穿搭倒是松弛。一件领口洗得松散的宽大白色T恤,一条——
短校裤,歪歪扭扭地挂在胯上。
冯青彦试图回忆点他们的高中旧事缓和尴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高中时胖,因此从不穿短校裤——似乎如此,他和她高中不熟,其实记不太清。眼前两条细白的腿在蓝色裤管里空荡荡地晃。互联网大厂的人每天被关在写字楼里不见天日,是缺钙的惨白。她瘦了许多,称得上消瘦,更让人担心她的健康。
“那个,冯……冯同学,我记得你当年是读的给排水吧,呵呵。”江辛月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不过我听昊哥说你大二转去计算机了。你、你职级定了几级?工资挺高吧?”
“嗯,大二转专业了。我工资其实……”
“嗯,哦,那个,我都忘了我们公司薪资保密,你当我没问。”水关了,她扯着一抹笑走出来,又指了指厨房,“螺蛳粉的垃圾我一会丢。你先收拾吧,在公共区域放东西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洗洁精什么的都是我买的,你随便用。我先回房间了。”
她像一尾鱼,刺溜一声从客厅滑进了房间。砰的一声,门关了。
午饭是没热的可吃了。江辛月怨怼地一边啃小面包一边喝咖啡,手下哒哒地打字不停。
江月何年初照人:【我完蛋了。那个谁成为我合租室友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焦灼,一分钟内,江辛月从微信刷到QQ又到小红书,清退后台又再点回微信。许秋桐终于回复。
秋天的梧桐:【哪个谁?】
江月何年初照人:【那个谁啊!那个谁!】
秋天的梧桐:【哦,那个谁。那挺好啊,你之前不是要把他杀了吗?现在你有机会了,半夜带个枕头溜进去,他没醒你就按计划行事,醒了就诉说往日种种】
江月何年初照人:【我说过吗?】
江月何年初照人:【我说说而已,法治社会,没必要,没必要。我早就忘记他了,只是今天见到比较惊讶】
秋天的梧桐:【真忘了吗】
秋天的梧桐:【你不是说其实半夜还是会梦到吗,还梦到他和你在一起了】
江月何年初照人:【……我白日发梦!】
秋天的梧桐:【……你嘴好硬】
江月何年初照人:【我是死鸭子,我真忘了。我连他微信名字叫啥都不记得了】
秋天的梧桐:【唉,你的文字还爱他】
江月何年初照人:【没有!!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我早move on了,我都谈过两次恋爱了!!我现在唯一思考的事情只有怎么把他赶走!!那个谁也来我司了,应该不会和我在同个组吧】
秋天的梧桐:【不好说】
江月何年初照人:【我司在这边两千多人呢,不至于吧?】
话虽如此,江辛月还是担心了一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房间门外几乎没有声音,大概是冯青彦已经收好东西回了房间。许秋桐又发了消息来,没接上一茬:【说起来,你看看房门锁能锁上吗,和男的合租感觉好危险啊。要不你还是把他赶走吧?正常男的听到合租的是个女的都不会来租的吧】
江辛月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试了试房门的反锁功能。门锁虽然年事已高,却廉颇未老,在本职工作上依旧尽职尽责。她回复:【挺好的,还能锁上。我到时候和他谈谈吧,我感觉我和那个谁都坑了】
秋天的梧桐;【那就好,不要到时候在今日说法上看到你和那个谁,什么合租凶案之类的,我很担心你!】
江月何年初照人:【说点吉利的!】
面包和咖啡也吃完了。江辛月往床上一倒,唉声叹气。大概是饿了十几个小时却没吃上一口热的,她总觉得胃里隐隐翻搅。和男性合租实在超出她的人生体验范围。但搬离这个住了月余、已经开始有些生活气息的房子,她不愿意,更舍不得距离公司20分钟的步程。
而且该滚也是冯青彦滚蛋,我先来的,凭什么是我走?江辛月又腾一下从床上翻起来。附近不可能没有房源,这一片住的都是bitdance和隔壁友商的牛马,他凭什么赖在这里?
对,我要做个坏舍友把这男的赶走。
——江辛月又躺下了。
算了,做个能把合租租客赶走的坏舍友,要么邋遢,要么扰民,要么又邋遢又扰民,或者带个对象回来夜夜笙歌。实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做了饭不洗碗,把客厅堆满东西?算了吧。东西本就不多,从何堆起?再说了,蚊虫满天飞,自己看着也膈应。可能冯青彦还没走,她先受不了滚蛋了。至于大半夜外放声音,且不论自己的睡眠质量都要靠褪黑素和耳塞,这地方的楼龄是她年纪的两倍,隔音效果聊胜于无,楼上马桶冲水都听得一清二楚。在冯青彦走之前,她一定会被邻居先轰走的。
单方面不行,双管齐下更做不到了。至于带个对象回来夜夜笙歌——且不论有没有对象的问题。她每天回家后恨不得澡都在床上洗了,还夜夜笙歌?搞不好脱衣服脱到一半猝死在床上,给浩瀚的互联网徒增大厂笑料。
否决,否决,全部否决。
江辛月翻了个身,仰天长啸:“唉……”
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突然闯入她的脑海里:要是公司发现我和他是高中同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