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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待查 这份实名举 ...

  •   五十一 待查

      白舒这一夜睡得并不太好,但还不至于像从前那样,非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他收拾完自己,先打车去林书瑶的酒店取车,然后开到医院。回到病房的时候,仍旧是一贯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照旧查完房,准备手术。这一上午他有一台排期手术,和一台临时加的急诊手术。连轴转两台做完,下午两点多了,昨晚没睡好的疲惫有些反扑。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摸出手机准备点杯咖啡,再点份午饭。他转头问黎梦瑶:
      “梦瑶,我点星巴克,你要吗?”
      走在他身后低头看手机的黎梦瑶却像忽然被吓到一样,手机差点脱了手。
      “老、老大,你说什么?”
      白舒奇怪地看着她:
      “我问你,咖啡要不要,还有午饭要不要一起点。”
      “哦,哦,好的,你点咖啡,午饭我点。Wagas行吗?”
      “好,三文鱼能量碗。”白舒刚说完,手机响了,是徐言。他有点奇怪地接起来,“徐主任,怎么了?”
      “小白,你在哪?”
      “刚下手术啊。”
      “你来小会议室一趟,马上。”
      徐言的语气很严肃,白舒更疑惑了:
      “怎么了?有病人有情况?”
      “不是,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现在快点来吧。”
      白舒挂断电话,一瞬间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觉得大概率跟林怀远有关。
      “梦瑶,我去趟徐主任的办公室,咖啡和午饭都你点一下吧,我回来吃。”
      黎梦瑶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
      “老大,那我们等你回来。”

      白舒带着满腹狐疑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好几个人:徐言、当初招白舒进院的副院长覃敏、医务处主任、纪检人员,以及人事处、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和院办的一位副主任。这阵仗有点太大了,看起来不单纯是他拒绝手术的问题。
      几个人在会议桌旁坐了一排,白舒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看起来像被审判。
      院办的副主任把一份打印资料放到白舒面前。白舒看到第一页是打印出来的一封邮件的正文,标题是《关于神经外科白舒医生涉嫌隐瞒重大私人关系、未如实申报医患利益冲突及相关职业资质问题的实名投诉》。
      邮件由英国一间律师事务所代林书瑶发送,整封投诉冷静、专业、简洁,甚至克制得近乎没有情绪。内容陈述了白舒跟林怀远相识二十余年,存在多年的亲密关系;三年前林怀远第一次接受脑肿瘤手术时,白舒担任主刀医生;第一次手术后,林怀远订立新遗嘱,将英国房产、私人藏书及大部分可自由处分财产留给白舒;此次林怀远肿瘤复发,白舒以“严重私人关系冲突”为由申请医疗回避;林怀远及其关联机构,与白舒母亲所在律师事务所存在长期商业合作。
      邮件的最后,律所代表当事人要求医院严格核查,白舒在第一次手术前是否如实申报双方关系,医院是否评估过其继续担任主刀的风险,白舒是否提前知晓遗嘱安排,本次申请手术回避是否与此有关,林怀远及关联机构是否直接或间接参与过白舒的教育、职业推荐、人才引进、科研项目和职称晋升,白舒公开履历中的海外学习、培训及临床经历是否真实、完整,有无夸大或包装。
      邮件附件一共十二项,包括遗嘱节选,林怀远的手写说明,部分证明两人私人关系的旧照片和书信,舒曼云律师事务所与林怀远旗下公司的公开业务记录,白舒的个人履历、人才引进报道、学术会议简介,以及三年前林怀远第一次手术的相关信息。
      这些材料虽然无法直接证明,白舒是靠林怀远的资助或关系取得了学位和职位。但它们共同罗列在同一封邮件里,已经足够令任何第一次看见的人产生怀疑。
      医务处主任翻开面前的记录本,用很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白主任,我们需要向你确认一些事实,谈话会形成书面记录。”
      白舒机械地翻动着那些所谓“证据”,脑子里似乎自动升起一层防御机制,让他的情绪、行为和语言分属于三套体系。他用平时看诊时那种专业、冷静的口吻回答:
      “可以。”
      “你与患者林怀远是什么关系?”
      “不是恋人关系。”
      “那具体是?”
      “对不起,这个属于我的个人隐私,我不方便回答。我们的确认识,所以本次手术,我已经申请了回避。”
      “那第一次手术为什么没有申请回避?”
      “我们不是亲属,不是恋人关系,也没有直接的经济往来,严格意义上不属于必须回避的范畴。患者强烈要求由我主刀,我曾经向院方口头建议过更换其他医生,但没有提出正式申请。而我自己当时也认为,只要技术判断不受影响,就可以完成。”
      “那现在呢?又为什么申请回避了?”
      “第一次手术虽然顺利完成,但术后我个人的情绪和心理状态受到极大影响。为此我接受了正规的心理治疗,休了一个月长假。之后先恢复门诊工作,又过了一个月才逐步恢复手术。有了前次经验,这一次我才认定自己不适合担任患者的主刀医生,主动申请了回避。”
      徐言听到这,补充了一句:
      “白医生在第一次手术时口头申请回避,是跟我申请的,我也跟院办沟通过,院办没同意。术后那段时间,他的请假手续和临床工作调整都有备案。”
      “请假和工作调整我们核实过,是属实的。”医务处主任继续问道,“你是否知道林怀远将大部分个人财产留给你?”
      “昨天晚上刚刚知道。”
      “怎么知道的?”
      “这封投诉邮件的投诉人、患者的女儿林书瑶告诉我的。”
      “你是说,投诉人将这件事主动告知给你,而你此前并不知情。”
      “对,而且我也不打算接受他留给我的财产。”
      白舒说着,拿出手机,从邮箱里找到一封邮件,是他早上打车去酒店取车的路上发的。
      “这是我今早发给在英国的律师朋友的邮件,已经请他代为起草声明,表明我不会接受林怀远在遗嘱中留给我的财产。定稿后会正式交给林怀远。”
      对面的人传看着白舒的手机,医务处的人继续问:
      “你本人或者你的母亲,是否接受过林怀远及其关联机构提供的学费、生活费、研究经费,或者职业推荐?”
      “没有。”
      “但你母亲与他存在长期商业合作关系。”
      “她所在的事务所作为律师团队为林怀远的公司恒石投资提供服务,按照合同收取费用。他不是我母亲事务所的唯一客户。我母亲的事务所也不是恒石投资的唯一法律服务团队。”
      “你的英国教育费用由谁承担?”
      “我母亲。”
      “能否提供相应证明?”
      “时间比较久,不保证所有记录都还在。但学费缴费记录、奖学金记录、贷款和家庭资产证明,我能找到的可以提交。”
      人事处的人将一份清单递给白舒:
      “学位、英国执业、培训经历、论文、人才引进材料,医院都需要重新核查。”
      一阵迟来的羞辱感终于穿过麻木的屏障,落到了白舒身上。只是他的情绪还是跟语言隔离开来的,所以他可以仍旧毫无波澜、条理分明地说着那些回复。
      “可以。当初是我的导师、UCLH神经外科顾问医师兼临床教授Jonathan Whitmore向覃敏副院长推荐了我。覃副院长与我通话后,和徐言主任一起对我进行了视频面试。双方确定初步意向后,我飞回国内,接受了由两位、人事处和行政副院长共同进行的线下面试。相关资料的复印件,在我正式入职前就已经交给人事处备案了。”
      人事处的人略微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是的,但还是希望白主任能配合提供一下原件待查。”
      “没问题。”
      院办的人又问徐言:
      “患者林怀远的身份比较特殊,他的手术安排不会受影响吧?”
      徐言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语气不太好地说:
      “昨天白医生申请回避后,已经安排恶性肿瘤组负责人孙强医生接手,目前术前检查和手术排期都在正常安排。”徐言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患者本人几次提出要求,必须白医生主刀,这个情况我也上报了院办,院办还说让我劝劝白医生。”
      院办的人一时语塞:
      “现在这个情况,确实不适合让白医生给他做手术。”
      徐言冷笑了一声。
      宣传部门的人这个时候开口,打破了这段尴尬:
      “白医生,这件事涉及你的个人隐私。你希望医院按照什么口径处理?”
      “内部调查可以完整进行。但不要公开林怀远的病情,也不要公开关于我们关系的不实部分。”
      “如果材料泄露呢?”
      白舒看着桌上厚厚的附件:
      “我尊重调查得出的事实。其他的以后再说。”
      徐言看着他,愤慨却又无可奈何:
      “白医生,你今天剩下的工作先交接。周末由我暂时接管你组的上级医师职责,立洪和梦瑶负责执行,有问题直接报我。周一院里再讨论后续安排。”
      这是谈话开始以来,白舒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声“好”。

      叶方朔前一天值了24小时大夜班,早上下班后回家闷头睡到下午。他醒来时头昏昏沉沉,肚子也有点饿。他摸过手机正打算点外卖,却发现微信的未读消息很多,不少人私信给他转来链接和截图。自己在的几个院内八卦群,消息更是炸翻了天。
      -快看快看,内部论坛的匿名帖子。
      叶方朔好奇地点进去,链接已经失效。他从其他人发的消息里找到了截图。
      帖子的标题是——【匿名求证】神外白主任与新收特需患者有二十多年私人关系,第一次手术为什么没有回避?
      叶方朔觉得心脏“忽”地一下被高高提起,划着屏幕的手指都有点抖。
      正文写道:
      “今天院办、医务处和纪检同时收到一份实名投诉。
      投诉称,白主任与神外新收治的H先生认识二十多年,双方存在长期的亲密关系。三年前H先生第一次脑肿瘤手术由白主任亲自主刀,这次复发后,白主任却突然以‘严重私人关系冲突’为由申请回避。
      投诉还说白主任与对方存在长期经济关联,他的海外教育、人才引进和职业晋升都跟对方资助脱不开关系。H先生还立遗嘱把巨额遗产留给了白主任。
      如果关系紧密到第二次手术必须回避,第一次为什么没有申报?如果院方三年前知情,为什么允许他主刀?如果院方不知情,是不是意味着白主任隐瞒了重大医患利益冲突?
      本人不讨论任何人的性取向。这里只讨论程序和医疗伦理。”
      看完截图,叶方朔又进到群里,一上午各个群都在疯狂讨论。
      -主动申请回避本来就是正确处理,为什么能被写成罪证?
      -现在的问题不是第二次,是第一次。
      -医生不知道患者写遗嘱,也能怪医生?
      -投诉里说的不是普通遗嘱,是巨额财产安排,巨额呀,什么关系能把巨额财产留给别人?
      -白主任的能力是不是资本包装,神外的人最清楚,别跟着外行起哄。
      -能力强和隐瞒关系有冲突吗?
      -跟巨额遗产也没有冲突吧?
      -谁把实名投诉内容发到论坛的?这已经涉及患者隐私了。
      -帖子删了,说明事情是真的?
      -难道没人八卦那个性取向的问题吗?
      -白主任看着可不像。
      -人家还要写脸上啊,你看不出来,说明你不是人家的目标呗。
      -是听说白主任对好看的男实习生特别照顾。
      -谁谁谁?说的谁?
      -能不能别这么八卦,关注重点好不好,人才引进和职业晋升才是重点。
      -他进院的时候才三十一岁吧,直接空降副主任,带新成立的神经急重症组。
      -人家是牛津的PhD,符合人才引进的要求好不好。
      -呵呵,这个PhD有没有水分还得再看看吧?
      -说真的,31岁的牛津医学PhD,你们信吗?
      -你是说履历造假啊?那么多篇SCI也造假吗?
      -你亲眼看着他写的SCI?
      -别胡说八道,白主任的手术多少人跟过?他还有两台手术是院内教学视频呢。但凡看过的人都不会质疑他的技术吧?
      叶方朔划着这些群里的聊天记录,感觉一股血冲到头顶,太阳穴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他们在讨论的人是白舒,连白舒的履历、能力和技术都要被质疑了吗?只是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他翻身下床去洗漱,边走边生气。得是眼睛多瞎或者多嫉妒的人,才能质疑白舒的专业?冷水泼到脸上,他才想起截图里提到的事件起因——白舒申请了手术回避。
      特需患者,第一次由他主刀,第二次却申请回避。叶方朔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和一段录音。虽然还不知道这次住院的情况,他却直觉就是那个叫林怀远的人。
      所以那些经济关联、利益冲突和性取向,所指似乎就都很明确了。
      白舒没提起过林怀远这次又来住院。是来不及说,还是又在刻意瞒着自己?
      从卫生间出来,叶方朔拨白舒的手机,打了两次,没人接。
      第二波热血又冲上了头。叶方朔条件反射地想起白舒失联的那三天,又想起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他心口猛地一紧。那次白舒是没带手机,现在是不接电话。难道前天刚承诺的坦诚和说过的“爱”又都不算了?不管三年前还是三年后,自己永远是那个不被信任、没有资格知道真相的人?
      “冷静。”叶方朔对自己说完,平复了一会儿过快的心跳,打了黎梦瑶的电话。响了几声,黎梦瑶接了起来。
      “梦瑶姐,白老师在吗?”
      黎梦瑶压低了一点声音:
      “在会议室谈话,好家伙,科主任、副院长、医务处、院办、人事还有宣传,一屋子人。谈了一个多小时了。”
      原来不是故意不接他的电话。叶方朔的心稍稍放下一点,但马上又提起来:
      “他怎么了?”
      “你没看到各个群里的截图吗?应该就是那个事儿。但现在谁也不知道。”黎梦瑶说着说着,也生气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传别的乱七八糟的就算了。老大的履历和技术也有人质疑,信的人不是脑子有病吗?”
      “总有一群眼红的神经病。”
      叶方朔的语气里很少有这么大的火气。黎梦瑶想起他在组时对白舒的崇拜,倒也没觉得太奇怪,反而像找到了战友:
      “说实话,院里要是因为这些空穴来风的事儿调查老大,那可真是……回头老大寒心了,辞职走了,是医院的损失。”
      叶方朔跟着一起义愤填膺了几句,然后拜托她:
      “梦瑶姐,白老师一会儿出来了你注意点他的情绪,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随时给我打电话,行吗?”
      黎梦瑶听出他话里的郑重,十分疑惑,但她又没再往下问了,她似乎终于想到了点什么。
      “行。”
      “拜托你了,梦瑶姐。”
      叶方朔没多解释,挂断了电话。他饭都没顾上吃,出了家门直奔医院。走到一半,他忽然想到,白舒希望见到他吗?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去找白舒呢?
      他的脚步没停,不过还是拿出手机给白舒发了条微信。
      -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吧,如果你想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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