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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怎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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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月华宫的琉璃瓦上还凝着一层薄霜,月亮挂在西边檐角上,像块将要融化的冰。值房里的小炭盆烧了一夜,火星子噼啪两声,终是灭了。
沈疏桐蜷在窄铺上,听西一长街传来第一声梆子响,耳边是隔壁净房里洒扫的小宫女跟拉风箱似的打鼾声,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的醒了。
月华宫原是前朝的藏书阁,后成了皇帝的库房,除了逢年过节赏赐需要开库房,素日里都是没人来的,安静又事少。
这日子她过了六年,最初熬得跟数着瓦片上的霜过日子似的,一数一天。可自打赵阳说了那些话,她就觉着这宫里的晨钟暮鼓也不那么磨人了。
再熬两年,就两年。
赵阳说等她出宫那天,要带她去汴京的城楼上吹风,去潘楼街吃蜜煎,去金明池看水傀儡戏。
都说汴京繁华,可日子太久了,她都记不清从前的汴京是何种模样了。可赵阳说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记下了,在脑子里一笔一笔描着,描得活灵活现的。于是这两年便短了,短得像是猫尾巴尖上那一截,一扑就过去了。
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这下彻底清醒了。打开了木盒子,里面是前两日赵阳送给她的绒花,是白海棠,照着铜镜她把绒花别到发髻上。
她满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摸了摸那好看的绒花,这就是她的期盼。
今儿是立秋,天凉得早,她心里头盘算着,下了值去找赵阳,问他休沐那天要不要去西角楼上看新来的杂耍班子。
她正这么想着,屋子外忽然传来了几声猫叫声,推开窗看,外头什么都没有。这两声让她想起前些日子她救治的那只瘸了腿的野猫,她换了些药给那猫儿敷在伤处,隔三差五也送吃食,只是几天前再去寻的时候已经不见踪影了。
好几天不见,她也是有几分担心的,一条小生命。
这时值房的门被人从外头叩响了,叩门声不重,三下,不急不缓。
这个时辰来敲门,不是急事就是大事。沈疏桐手忙脚乱地披外衫,鞋还没蹬好,门就被人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月华宫的管事段姑姑,段姑姑看着沈疏桐的神色不似以往,有几分困惑也有两分担忧。
“段姑姑,可是有什么事?”沈疏桐小心翼翼的问,往常这个时候段姑姑可还没起身呢。
段姑姑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和养心殿的人搭上的?”
“啊?”沈疏桐先是惊愣,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奴婢根本不认识养心殿的人啊!”
沈疏桐跟着段姑姑也几年了,知晓她是个没心眼的,可还是难免有些疑惑。
段姑姑再看一眼不远处廊下的内侍,抬了抬下巴:“瞧见了吗,那是养心殿大红人苏总管的徒弟德顺公公,说是养心殿缺个打杂的,调你过去,这可是天大的好差事!”
沈疏桐更懵了,身子都没敢动,垂着眼,把自个儿这些天干的事儿飞快捋了一遍。最近赏赐送出的物件,送去王美人的布匹料子没有错,给李才人送古籍字画也没错,昨儿值夜也没打瞌睡……她实在想不出犯了哪条。
沈疏桐来不及反应,段姑姑碰了她一下:“疏桐,还不快谢恩。”
“诶呦喂——这就是沈姑娘啊,瞧着真水灵啊!”德顺上下打量了两眼,这就是师父让他找来的人。
“见过德顺公公。”她迷糊的顺着段姑姑的话见礼。
段姑姑笑着和德顺寒暄:“养心殿的管事冯姑姑与我是的同乡,这孩子年纪小做事尚不够周全,但性子好,还望德顺公公帮忙和冯姑姑说说话,多指点指点她,免得做错了什么事触怒龙颜。”
“应当的,小事一桩!”德顺白脸皮子笑得很是和气。
沈疏桐抬起头,看见苏德顺正拿一双笑不笑的眼睛睨着她:“跟杂家走吧。”
这升职跟天上掉下来的似的,砸得她后脑勺嗡嗡的。
顺着德顺的话,就跟着人走了,走了几步才发现,没把鞋子穿好,又弯腰把鞋穿好了。
跟着走出了老远,沈疏桐才慢慢稀里糊涂的回过味来,她怎么就去养心殿了。
沈疏桐小跑两步跟上去,压着嗓子问:“德顺公公,您知道为什么把奴婢调去养心殿吗?”
“哎呀,疏桐姑娘别多想,养心殿缺人手,调动人手再正常不过了!”
如此一说,沈疏桐也不好再多问,问起别的:“那我下职之后,要回月华宫取我的物品衣物……”
“这些都是小事,养心殿的管事会重新给你置办起居物品了,养心殿可不是别处,这规格都是大有讲究的!回头你就知晓了!”
到了养心殿,天已大亮了。
德顺把人逮到了师父苏庆舟跟前,苏庆舟看到来人,心里头啧了一声。
虽然只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粉色宫装,可满宫里头美人多的是,长成这样的还真没有。像林子里头刚醒的小鹿,懵懵懂懂的,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
寡而不淡,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刚化开的溪水,颊边两个梨涡浅浅的,还没笑呢,就先有了笑的意思。
苏庆舟虽然还摸不准那位的心思,可人还是得先留在养心殿。
“养心殿不比别处,低头多做事,少问不该问的,也不可直视龙颜。管事冯姑姑改日会仔细教你规矩的,今日她恰好休沐,你就跟着白蔓吧。”说罢,苏庆舟带人都进养心殿的偏殿。
沈疏桐跟着进去,低着头,也不敢四处张望,满心的紧张。
“你在养心殿的差事,主要就是照顾好陛下的狸奴。”
沈疏桐听了苏庆舟的话,抬眼一看,那……那不是她前些日子救的野猫?
金砖地上铺着一道一道的日光,正中间那只狸花猫正拿爪子扒拉一个绒球,滚得满殿都是它欢实的影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只猫的右后腿,当初伤口深得见了骨,如今蹦跳起来却利落得很,像从没受过伤似的。
“这……这是陛下养的狸奴?”沈疏桐觉得自己不会认错,哪有那么凑巧一样的狸花,伤的也是右后腿,只好再问一遍确认。
“正是,陛下最近很是喜爱这狸奴。它还伤着,你可得把它照顾好了。”
沈疏桐一头雾水的,可还是听从吩咐:“苏公公吩咐就是,疏桐听着呢。”
“那你好好当差吧,可千万伺候好这祖宗。其余的,一会自有人安排你的住处和起居事宜。”苏庆舟生怕她出了岔子,又是一番叮嘱。
等人走了,沈疏桐才靠近那猫儿,那猫儿对她一点也不怕生,喉咙里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竟主动上前,猫头一个劲蹭着她。
毛茸茸的,比起前些日子,如今这一身皮毛可谓是干净。
“也是让你混上好日子了!”沈疏桐伸出手温柔的揉着它的下巴,猫儿舒服得眯起眼睛。
她确定这就是那只猫,只是不知道它怎么就成了皇帝的新宠,只能说这命比她可好太多了。
养心殿里的大宫女有好几个,除了在御前当值的,还有的就是伺候起居的。在西值房里,白蔓教了沈疏桐半日规矩,什么茶几分烫、杯盏怎么摆、添水的时候步子该迈多大。
白蔓是伺候起居的大宫女,资历深,仗着老人对沈疏桐也是诸多挑剔,尤其是这人长得比她还要好看几分,心底里更不得劲了。
“你是走哪里的关系调来养心殿的?”白蔓开始打探,若是背景比她还大的,她就收敛一些。
“啊?是德顺公公带我来的!”沈疏桐不是没听懂白蔓的试探,只能打太极,模棱两可的回答,免得旁的宫女觉得她好欺负。
“德顺?你不会是德顺公公的亲戚或者同乡吧?”白蔓不死心的再问。
“呵呵,苏总管让我多做事少说话。”沈疏桐也不回答,转而问:“白蔓你看我这茶沏得是过关了?”
白蔓语气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挑剔了,点点头:“凑合吧!”
沈疏桐只管照料猫儿,旁的事也不用做什么。午膳的时候前面传来话,说是皇帝去太后那用午膳了,还要陪太后听戏,看样子养心殿这一下午都会十分的空闲。
一早上沈疏桐脑子都是嗡嗡的,正准备偷个懒,没想到白蔓丝毫不让她歇着,拉着她收拾皇帝寝殿的衣物。
刚过未时,德顺就匆匆的来了寝殿,喘着粗气:“赶紧收拾一件皇上的干净寝衣出来。”
“这是怎么了?”白蔓瞧着德顺的神色,就知道必然是皇帝那出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污怏怏的一行人就进入了寝殿,苏庆舟和两个大宫女扶着一道身影进来,身后跟着若干内侍。
沈疏桐还没见过龙颜,瞧这阵势,也是有些吓到,赶紧躲在一旁跪下。
她心惊胆战地往里走,正撞上春溪端着一只空铜盆从里头出来。春溪平日里管着皇帝的四季衣裳,这个时辰不该出现在这儿,沈疏桐心口一紧,一把拉住她问:
白蔓去了新的寝衣过来,拉住了跟着皇帝的另一个大宫女春溪问:“出了什么事?”
“皇上从太后那儿回来了,身上起了疹子!我不和你多说了,你赶紧拿新的寝衣过去。”春溪面露焦急,转头看到了缩在一旁装鹌鹑的沈疏桐,“那个谁,赶紧去打一盆凉水来。”
“我?”沈疏桐抬头面露惊讶,不是说好了她只管猫的吗?
“这是新人。”白蔓简短表明沈疏桐的身份,随即又是一声冷喝:“让你去就去!”
“赶紧吧。”春溪说完就急着回皇帝身旁了。“我去打盆凉水。”
沈疏桐心里打着鼓,可还是拔腿跑出去打水了。等她端着凉水回来的时候,殿里太医已经到了,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没人有空抬头看她。
苏庆舟听见脚步声回头,一见沈疏桐:“水来了!”
沈疏桐愣了一下,赶紧跪下,双手把铜盘举起来。
太医那头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来回话:“回皇上,不碍事,是风疹。臣给皇上开些药膏擦一擦便好了。”
“怎么好端端地起了风疹?”苏庆舟不解地追问。
“最近皇上吃了什么?”太医看向苏庆舟。
苏庆舟想了想,把御膳房这几日的膳单报了一遍。太医听了也没听出什么不妥,又问:“皇上今儿在太后那儿用的什么膳?”
沈疏桐低着头,只觉得手酸得厉害,她在月华宫就干过什么粗活,手腕纤细,铜盆装了水又重,没一会手就开始微微的颤抖,压根没心思听太医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