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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廊忆旧殇
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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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房间的系统音渐渐消散
先前那间密闭的人偶房间正在缓缓消解。
地面泛起层层软软的波纹,像是被温水浸过,脚下的实感一点点流失,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席卷过来。等视线重新稳定下来,我们已经置身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回廊之中。
无数纸张悬浮在空气当中,穿堂风掠过,纸页互相摩擦,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长廊里来回回荡。
人偶的形态被光晕消解,刘良研恢复成原本的大小,我瞟了他一眼,确实恢复原来了,但娃娃的关节还在。我没有继续关注他,而是对着陌生的环境感到熟悉无比。
原来这片回廊脱胎于刘思漾的内心,可纸上封存的过往,同样烙印着刘良研的大半人生。所以这里并不单单只属于一个人。
半空飘着第一片泛着微光的碎画。
我抬着手朝那片纸片伸过去,同一时刻,身侧的刘良研也抬手。
两只手,一前一后,同时触碰到那张悬浮的画纸。
指尖实实在在落在纸面上,没有穿透,没有虚幻的阻隔。
我们两个人,都握住了它。
我心里猛地一怔,指尖下意识收紧。刘良研的动作也顿住,显然他也没料到,由我心念构筑出来的世界,竟然会接纳他的触碰。
纸张带着经年累积下来的凉意,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没有骤然爆发的强光,没有突如其来的闪回。那些深埋在岁月缝隙里的往事,如同被水慢慢泡开的旧信件,一点一点,缓缓在空气里铺展开朦胧的虚影。
三岁之前的记忆,剩不下多少,只剩几缕模糊柔和的碎片。那时候家里尚且还算平和,还没有被病痛拖入无休止的煎熬。
直到一场来历不明、无法根治的疾病落在我的身上,所有平静就此崩塌。
大把的钱财源源不断投入看病买药,抽屉被药盒、化验单据、复诊回执塞得满满当当。父母被日复一日的焦虑裹挟,家里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原本的疼爱,在无休止的负担消耗之下,慢慢消磨殆尽,余下的只剩沉甸甸、迫人的责任。
全家人的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只要我身体稍有异动,所有人的注意力便全部向我倾斜过去。
尚且年幼的刘良研,就这样被一点点排挤到角落。
记忆的幻影缓缓流动,回放着早已被遗忘的片段。
小小的他攥着作业本,凑到父母身边想要请教题目,想要分享学校发生的琐事,期盼得到一点夸奖与关注。可每一次,都被匆匆推开。
“不要吵闹,妹妹身体难受。”
“你就不能懂事一些吗,家里已经够乱了。”
“怎么偏偏就你不停惹麻烦。”
一回又一回,满心的期待反复落空。
慢慢的,他不再主动靠近。他学着沉默,学着独自消化所有情绪,被动接受“哥哥理应退让”的规矩。旁人都夸他早熟懂事,没有人看见堆积在他心底无处安放的委屈,也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也会难过。
他后来对我生出的那份隔阂与厌感,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刻薄,是无数次被忽视、被无端指责之后,一点点积攒出来的结果。
画面继续流转,年岁缓缓向前推移。
我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凶险。发病的时候理智溃散,被剧痛和无边的绝望吞噬,完全掌控不住自己的身体。无数个深夜,痛苦将我淹没,我只能任由自己沉沦。眼泪哭到干涸,身上到处都是失控之下留下的伤痕。
我不会大吵大闹宣泄崩溃。
我只会拿起画笔。
现实里的一切我都无力掌控,病痛、家庭、命运全部不由我做主。唯有握着笔的时候,我才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主动权。所有窒息的委屈、自我厌弃、无处诉说的恐惧,全部一笔一画描摹在纸上。画完便悄悄收起来,藏起来,不愿意任何人窥见。
刘良研其实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我。
他看见我缩在角落埋首作画,看见我画完之后长久地僵坐在原地。那时候的他只能看见表象,只觉得我在一味逃避现实,蜷缩在自己搭建出来的纸页世界里,不肯直面苦难。他并不知晓,绘画于我而言,是绝境之中仅存的喘息出口。
长久积压的矛盾,终究压垮了这个家。无休止的争吵过后,父母选择离婚。
我十三岁,刘良研十六岁。
本就千疮百孔的家庭彻底四分五裂。母亲扛不住层层重压,决然离家出走。父亲很快组建新的家庭,带着新的人远走他乡,彻底抛下了我们兄妹二人。
偌大空旷的屋子,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
往后的日子,是无尽的煎熬。
我的病症发作愈发频繁,状态也越发极端。意识混沌的时刻,分辨不清亲疏,被无边的痛苦驱使,做出极具攻击性的举动。刘良研一次次手足无措地上前阻拦,亲眼目睹我一次次自我摧毁,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心里是真切怀有恨意的。
恨这场病毁掉了他本该普通安稳的少年时光,恨自己平白无故就要承受无尽的牺牲与旁人的苛责。可他逃不开,甩不掉这份羁绊,又清清楚楚明白,我同样是被命运捉弄的受害者。憎恨与怜悯在他心底反复撕扯,将他折磨得四分五裂。
回廊里的光影骤然暗沉下来,那段最惨烈的过往,缓缓浮现。
母亲离家出走的第二个星期,噩耗传了过来。
残酷的意外降临在她身上,再也没有归来。
消息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静止。
房屋之内死寂沉沉,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感。我把自己锁闭在房间深处,任由病痛肆意侵蚀自己,反复沉沦在自我伤害之中,数次徘徊在死亡边缘。刘良研则拒绝进食,整日呆坐不动,迅速消瘦脱形,差一点就将自己耗死在空荡的房子里。
就在两个人都濒临绝境的时候,系统凭空出现。
没有温度的机械声响,抛出两道残酷的抉择,两颗丹药摆在我们面前。
服下第一颗,就可以抹除全部记忆。破碎的家庭,所有撕心裂肺的过往,彼此之间的纠葛,尽数归于虚无。人生彻底清零重新开始,同时系统会压制我的疾病,将重症转化为轻症。
第二颗,抹除世间全部关于这个家庭的一切痕迹。那些悲剧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唯独选择者本人,要完整保存所有血淋淋的回忆,清醒背负一生。
我早已撑不住接踵而至的折磨,一心只想解脱,毫不犹豫选了第一颗丹药。
系统抹去了我大半痛彻心扉的记忆,弱化我的病症,赠予我一段看似平和安稳的新生。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家庭崩塌的惨烈画面,我大多都记不清了,心底只余下朦胧的不安,面对刘良研时下意识的胆怯疏远。
而刘良研,两颗丹药,他一颗都没有接纳。
被命运伤得遍体鳞伤的他,既不愿意彻底遗忘一切,也不愿意抹消全部过往独自背负。他执拗地将所有记忆悉数留存,那些委屈、伤痛、绝望,一分一毫,都牢牢刻在脑海之中。
之后系统干预命运轨迹,将奄奄一息的我们送入孤儿院。没过多久,一对家境优渥的夫妇领养了我们。
在外人的眼中,故事已经翻篇。我是体弱安静的妹妹,他是性格冷淡、莫名对我抱有敌意的哥哥。
没有人知道真相。
我活在被修改过的、没有沉重伤痛的人生里。
而刘良研,怀揣着全部完整又溃烂的回忆,陪着我扮演了数年的普通兄妹。
风卷动无数灰暗的画纸,在长廊四周悠悠翻飞震颤。
两张手依旧一同抵在那张碎画之上。
我攥紧纸面,指节绷得发白,喉咙酸胀发堵。这么多年所有看不懂的疏离、莫名其妙的冷淡,此刻全部有了来由。
刘良研的指尖贴着同一张画纸,隔着薄薄的纸张,我们共同触碰着这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长久的死寂在空气里蔓延开。
过了很久,他才出声,嗓音干涩,裹挟着少年积压了数年的疲惫与不甘,没有尖锐的斥责,只有沉甸甸的怅然。
“你全都忘了。”
“那些熬到喘不过气的日子,你不用再记起。”
他的目光落向我,心底翻涌着混杂的情绪,委屈,怨怼,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只有我,一直记得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