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误渡旧山河》许栀黎

16、你祝他岁岁欢愉，我祝我彻底荒芜 陆烬言生日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隐忍与煎熬里缓缓往前走。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萧瑟的寒意漫过整座城市。街边的行道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处处透着衰败冷清的气息。
　　苏晚的身体依旧没有好转。
　　医生开的药她按时吃，可失眠、心悸、断断续续的低烧从来没有彻底远离。偶尔夜里咳起来，依旧会带出丝丝血丝，每一次发作，都在提醒她，身体已经被长久的压抑和疲惫耗得千疮百孔。
　　她依旧把所有病痛藏得严严实实。
　　上班的时候戴好口罩，尽量克制咳嗽，脸上维持着平静淡漠的模样，同事看不出她内里的煎熬。家里打来电话，她依旧报喜不报忧，按时把大半工资寄回去，任凭母亲与弟弟无休止的索取。
　　职场上的流言慢慢淡了些，可也只是淡了，并没有消失。偶尔还是会听见旁人窃窃私语，那些关于她的揣测与闲话，像细小的针，时不时扎过来。
　　她已经学会了麻木。
　　不去争辩，不去辩解，听见了也只当做没有听见。
　　她的世界很小，就只有那间老旧逼仄的出租屋，和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心里那一份坚持了十年的爱恋，也早已被磨得只剩一片荒芜。
　　就在这样平淡又压抑的生活里，陆烬言的生日，快要到了。
　　这件事，在圈子里几乎是人尽皆知。
　　他是业内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事业风生水起，身边又有温冉相伴，美满顺遂。他的生日，自然少不了热闹的庆贺。
　　公司内部，合作方的群聊，社交平台，到处都能看见相关的消息。
　　同事们午休闲聊的时候，总会提起这件事。
　　“陆总生日快到了，听说温小姐准备了很用心的礼物。”
　　“听说当晚要办一场小型的生日晚宴，不少业内的人都会过去。”
　　“郎才女貌，今年的生日，想必会过得十分圆满。”
　　一句句闲谈飘进耳朵，苏晚坐在工位上，指尖敲击键盘，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可心底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钝痛。
　　她记得这个日子。
　　从年少的时候开始，她就牢牢记住了陆烬言的生日。
　　高中的时候，她偷偷攒很久的零花钱，想要给他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最后却没有勇气送出去，那份礼物被她藏在抽屉深处，直到落满灰尘。
　　大学时期，每到这一天，她会在心底默默为他许愿，希望他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赤诚的祝愿，哪怕这份祝愿，永远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可如今，再听见这个日期，只剩下满心的荒芜。
　　她不再有什么期许，也不再有什么祝福。
　　只是清楚地知道，属于他的盛大欢喜，与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生日前夜，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
　　朋友圈、社交软件，到处都是预热的动态。温冉发了一条动态，是精心挑选的礼物照片，配文温柔缱绻，字里行间满是期待。底下满满的点赞和祝福，所有人都在预祝他生辰喜乐，岁岁欢愉。
　　苏晚刷到这条动态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手指轻轻一划，就退出了页面。
　　她的出租屋狭小阴冷，窗外的路灯昏黄微弱，屋内只有一盏老旧的台灯，光线暗淡。
　　桌上摆着她吃了一半的药盒，散落在桌面。
　　低烧还在隐隐作祟，浑身酸软乏力，胸口时不时传来闷痒，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在喉咙里翻滚。
　　她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遥远的城市霓虹。
　　一边是鲜花、美酒、热闹晚宴，众人簇拥，爱意环绕，岁岁无忧。
　　一边是陋室孤灯，病痛缠身，孤身一人，无人挂念。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隔着遥遥的距离。
　　生日当天，傍晚时分。
　　城中那家格调高雅的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陆烬言的生日晚宴就在这里举办。
　　衣香鬓影，宾客云集。来的都是商界同行，相熟的友人，处处欢声笑语。温冉陪在他身侧，笑意温婉，一身精致礼服，眼底盛满幸福。
　　满场的人都在为他庆贺，举杯祝愿，祝他前程似锦，岁岁欢愉。
　　他站在人群中央，是全场的焦点，眉眼从容矜贵，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苏晚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她的身体很不舒服，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可心底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驱使着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家酒店的街对面。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
　　她就站在街边的树影底下，远远地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宴会厅的落地窗亮得耀眼，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听见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是属于陆烬言的盛大夜晚。
　　他在里面，被鲜花与祝福包围，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
　　冷风卷着深秋的寒意吹过来，刮得她脸颊冰凉。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通勤外套，被寒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的不适感愈发强烈，低烧带来的燥热和寒冷交替袭来，胸口一阵阵发闷，喉咙里痒意翻涌，她死死咬住嘴唇，压抑住想要咳嗽的冲动。
　　不能咳。
　　一旦咳出声，就会打破此刻的平静。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水马龙，遥遥望向那片璀璨灯火。
　　十年的时光，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高中操场，远远眺望的少年；大学雪夜，默默收藏的心事；毕业后，一座城市的苦苦坚守；职场里，一次次的误解、苛责、难堪；酒会上刺眼的偏爱；无数个失眠的深夜。
　　她把最滚烫的青春，全部交付给了一场没有结果的暗恋。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生日的模样。幻想过自己可以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送上一句祝福。
　　可现实却是，她只能站在街的这一头，隔着人海车流，做一个局外人。
　　里面是他的岁岁欢愉。
　　外面是她的满目荒芜。
　　马路对面，宴会厅的玻璃门偶尔打开，有宾客进出，灯光倾泻而出，热闹的气息隔着街道都能隐约感受到。
　　苏晚看着那片光亮，心底没有嫉妒，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恨。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
　　她真心祝愿他岁岁欢愉。
　　是真的。
　　哪怕这份欢愉，再也与她无关。
　　只是她的人生，早已彻底荒芜。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涌上来，再也压制不住。
　　她连忙侧过身，用袖子捂住嘴，压抑地咳了起来。
　　胸腔拉扯得生疼，咳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咳完之后，她缓缓放下衣袖，指尖又沾染上淡淡的血色。
　　夜色遮掩住她苍白的脸色，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街边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个站在树影里的瘦弱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病痛折磨。
　　没有人知道，她站在这里，隔着一条马路，看完了别人的生辰盛宴。
　　冷风不断吹过来，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宴会厅里面的喧闹隐约变得模糊。
　　她终于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片灯火。
　　该走了。
　　这里的热闹，从来不属于她。
　　她转身，慢慢离开这条繁华的街道。
　　沿着路灯昏黄的人行道，一步一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两侧次第铺开，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回到那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推开门，屋内阴冷安静。
　　她脱掉外套，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脱力。
　　喉咙依旧发痒，胸口闷痛，低烧还在持续。
　　她伸手打开桌上的药盒，倒出药片，就着冷水吞下去。
　　窗外，依旧能看见远处酒店方向隐约的璀璨光芒，那片光亮，是属于陆烬言的生日。
　　他拥有满场祝福，爱人相伴，前程坦荡。
　　而她，困在这间陋室，被病痛纠缠，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望着窗外那遥远的灯火。
　　心底默默生出一句无声的祝愿。
　　你祝他岁岁欢愉。
　　我祝我，彻底荒芜。
　　十年的心动，到此，算是真正落幕。
　　往后，他的喜乐，他的圆满，他的岁岁年年，都和她再无瓜葛。
　　她的青春，她的执念，她曾经滚烫的爱意，全部埋葬在这一个深秋的夜晚。
　　剩下的，只有满身病痛，和一片荒芜的余生。
　　夜里，躺在床上，药效缓缓起效，可依旧睡得不安稳。
　　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依旧会闪过那些过往碎片。
　　可再也没有了心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她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淌落，浸湿枕巾。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知晓。
　　这世间的悲欢，从来都是各自的。
　　他的盛大欢喜，照亮的是别人的人生。
　　而她的荒芜，只能由自己，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