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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再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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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夏》
北鹤江烙/文
九月一号那天早上,林骁被他妈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闹钟刚响过第二遍。他闭着眼睛摸到裤子穿上,刷牙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厨房喊“包子在锅里自己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泡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翘起来一撮,压不下去,算了。
他出门时那辆山地车的刹车依然不太灵,但他已经习惯了,下坡的时候用脚蹭一下地就能减速。清晨的空气里有股露水和昨夜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那几家亮着灯。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抓着塑料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
校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送孩子的家长把那条路堵得水泄不通。林骁从人行道上绕过去,在离大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缝隙把车塞进去锁好,然后拎着书包往人群里挤。公告栏前围了好几层人,全是高一新生在看分班名单,他站在外围踮了踮脚,只看到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人头。
“林骁!”有人从背后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小,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他回头,看见一张晒得黝黑的脸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这人他认识,初中同校不同班,叫陈宇,打过几次球,算不上多熟,但在这个全是陌生人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张认识的面孔,感觉像是捡到了什么便宜。
“你也在这个学校?”林骁问。
“废话,不然我站这儿干嘛。”陈宇搭上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锁骨摁断,“我在七班,你呢?”
林骁还不知道,两个人又挤回公告栏前,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高一(七)班”那栏里找到了各自的名字,中间隔了七八个人。陈宇很高兴,说这下好了有个伴,拉着他就往教学楼走,边走边抱怨这学校太大了,初中部才三栋楼,这儿光教学楼就五六栋,以后上课别走错了。
七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走廊尽头。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也有人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头玩手机。林骁扫了一圈,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从小就喜欢坐窗边,起码上课走神的时候还能看看外面。陈宇在他旁边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扭头跟后座的人聊上了,那人也是个自来熟,两个人从昨晚的球赛聊到暑假打游戏上了什么段位,仿佛认识了八百年。
林骁没加入他们的对话,把书包塞进抽屉,打量了一下这间教室。黑板擦得挺干净,讲台上摆着一盒粉笔和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天花板上四台风扇有三片叶子是灰的,后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中国地图。他正看着那张地图发呆。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把衬衫扣子撑得有点紧,腋下夹着一本花名册,进门后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里嘈杂的声音立刻降了下去。
“我叫孙国良,”他把花名册放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我说三件事。第一,手机上课不能玩,被我抓到一律没收,期末再来拿。第二,迟到三次以上叫家长。第三——”他顿了一下,扫视全班,“高中跟初中不一样,你们最好尽快适应。”
说完他就开始点名,点一个上来一个做自我介绍。大部分人说两句就下去了,无非是名字、来自哪个初中、爱好是什么,偶尔有人多说几句想搏个印象,底下也没什么反应。轮到林骁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三句话:“我叫林骁,喜欢打篮球,没了。”孙国良看了他一眼,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示意他下去。他回到座位上,发现陈宇正在朝他竖大拇指,意思是“够简洁”。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是发课本,一摞一摞的书从门口传进来,每个人拿到手都是一大堆。林骁翻了翻那本物理必修一,厚度比他初中用的任何一本书都夸张,随手翻开一页,里面的公式和图解看得他头皮发麻。他把书合上,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上午剩下的时间都在讲校规校纪和发放各种表格,孙国良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在点,偶尔夹杂一两句冷笑话,没人敢笑,他自己也不在意。林骁一边填表一边偷瞄窗外,操场上有人在除草,草屑扬起来又被风吹散,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
中午放学的时候陈宇拉着他去食堂,两个人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陈宇伸着脖子往前看有没有认识的人能插个队,林骁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光是站着就觉得饿了。
食堂的午饭谈不上好吃,但分量足,土豆烧肉里的肉比土豆多,这一点就让林骁对这所学校的好感上升了不少。他们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陈宇吃饭的速度惊人,林骁才吃到一半他已经把盘子舔干净了,然后开始点评班上哪个女生好看。
“第一排那个扎马尾的,你注意到了没?”陈宇用筷子指着空气。
“没注意。”林骁嚼着米饭说。
“你瞎了吧?那么明显。”
“你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看人的?”
“两者不冲突啊。”
林骁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吃饭。陈宇又絮叨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也就转移了话题,开始说明天就要军训了,不知道教官严不严,千万别碰上那种变态的。林骁听着,偶尔应一声,觉得有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也挺好,至少不会太冷清。
下午的安排是打扫教室和领取军训服装。林骁被分配到擦窗户的任务,他踩着凳子爬到窗台上,用湿抹布把玻璃上的灰尘和干透的泥点子擦掉,擦到第三块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经过。那人很瘦,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低着头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林骁看了两秒,手上的抹布滴下一滴水,落在那人面前的地面上,那人没有抬头,径直走了过去。
林骁收回目光,继续擦窗户。
放学的时候陈宇问他怎么回去,他说骑车,陈宇说他坐公交,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了。林骁骑着车沿原路返回,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他骑到那个熟悉的下坡时松开了刹车,让车子自己滑下去,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校服鼓起来像一面旗。他眯起眼睛,心想这高中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切菜,油烟机嗡嗡地响。他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第一天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钻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摊在了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有一只灯泡不亮了,他盯着那只灭掉的灯泡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妈喊他出来吃饭才爬起来。
晚饭是西红柿炒蛋和一碗排骨汤,他妈问他班上有没有认识的人,他说有一个初中的同学,他妈说那就好,有个伴不容易被欺负。他笑了笑,说谁会欺负我啊。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给他又舀了一勺汤。
吃完饭他洗了个澡,回到房间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军训穿迷彩服,不用操心搭配。他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班级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发明天军训的注意事项,有人在问要不要带防晒霜,陈宇在里面发了一张自己穿迷彩服的自拍,配文是“帅不帅”,底下有人回“丑”,有人回“一般”,陈宇挨个跟他们吵。林骁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擦窗户时看到的那个瘦削背影。那人推着自行车走过的样子,像是走在一条只有他自己的路上。林骁翻了个身,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军训从第二天正式开始。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极大,站在队伍前面吼一声能把树上的鸟惊飞。第一天的内容是站军姿和队列训练,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地面发烫,林骁站在第三排,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前面的同学后颈晒得通红,一动也不敢动。
教官在队伍中间来回走动,时不时纠正一下姿势,拍一下谁的背,踢一下谁的脚跟。林骁目视前方,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头顶落在操场对面的一排树上,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他盯着其中一片叶子看了很久,直到教官喊“休息”才回过神来。
休息的时候大家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跑去拿水壶,有人瘫倒在地上装死。陈宇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林骁一张,自己也抽了一张擦汗,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这鬼天气也太热了,明天得买个冰袖戴上。林骁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是温的,不解渴,但他还是一口气喝了半壶。
下午的训练强度更大了一些,增加了齐步走的分解练习。教官让他们把手臂抬到指定高度定住,一抬就是好几分钟,手臂酸得发抖也不能放下来。林骁咬着牙坚持着,余光瞥见旁边有个人已经开始抖得像筛糠,但也没放下来。他心想大家都在硬撑,那就一起撑着吧。
解散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林骁拖着两条腿往食堂走,陈宇在旁边嗷嗷叫着说这辈子没这么累过。食堂里全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乌泱泱一片,打饭的队伍排了老长。林骁排在队伍里,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晚上回到宿舍——军训期间高一新生统一住校——林骁洗完澡躺在床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隔壁床的陈宇还在跟另外两个人聊天,从军训聊到游戏又从游戏聊到班上的女生,精力旺盛得像是不用充电。林骁听着他们说话,眼皮越来越沉,在他们讨论“物理老师看起来凶不凶”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第三天上午训练间隙,各班被安排拉歌。七班和三班面对面坐在操场上,教官站在中间指挥,两边扯着嗓子吼《团结就是力量》。林骁吼得嗓子都哑了,但对面三班的声音更大,把他们压了下去。陈宇不服气,站起来一个人对着对面吼,惹得两边的人都笑了,教官也笑着骂了他一句“坐下”。
拉歌结束后是三班单独训练的时间,他们就在七班旁边,距离很近。林骁趁着擦汗的功夫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从队伍里蹲了下去。教官走过去,那个男生摆了摆手,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教官问他需不需要去医务室,他摇了摇头,重新站回了队伍里。
林骁认出了他——昨天下午推着自行车经过楼下的那个人。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在他身上确实大了不止一号,肩膀的位置塌着,像是挂在衣架上。他站回队伍后依然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骁看了几秒,就被教官的吼声拽了回去。
第四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气温降了一些,训练轻松了不少。第五天是汇报表演的彩排,第六天正式演出。七班走得还算整齐,没有出大错,表演结束后教官集合敬礼然后跑步离开,有人哭了,有人鼓掌,林骁站在人群里。
散场后陈宇拉着他去学校外面的小吃街吃东西,两个人吃了一盘炒面和十根烤串,花了二十五块钱。陈宇吃得满嘴是油,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林骁付了自己那份钱,骑上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段熟悉的坡道时他放慢了速度,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回到家,他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进门,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黑了不少。林骁说军训嘛,不黑才不正常。他妈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给他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说喝完早点睡。
他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温凉的绿豆汤。客厅的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喝完汤,洗了碗,走进房间,倒在床上。
OMG~写个高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