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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走不进的你 列车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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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母亲身影逐渐变小,最终与站台、与那座熟悉的城市一同消失在视野尽头。
时清靠在椅背上,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糖油饼。酥脆的外皮,甜糯的内里,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却莫名带出了一丝离别的酸涩。
她慢慢吃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变得陌生的北方原野,将那份属于家乡和母亲的温暖妥帖收藏好。
回到Y城,熟悉又略带疏离的都市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公寓几天没人住,空气有些滞闷。
她开窗通风,简单归置了行李。
随后,她打开了电脑。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邮箱里未读邮件的数字触目惊心,工作群的对话已经刷了几百条,徐常山发来的修改意见安静地躺在最上方。
时清逐字逐句地看完后回复邮件,简短地感谢了他的细致审阅,并表示会认真消化建议,尽快完成修改。
接着,她开始处理其他邮件。
有出版社其他部门发来的流程通知,有合作方关于下季度选题的询问,有读者来信,还有几封垃圾邮件被她利落地拖进回收站。
工作群里的信息大多是日常沟通和八卦,她快速浏览,必要的回复几句,不必要的一眼带过。
在她刚回复完最后一封需要紧急处理的邮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准备起身去烧点热水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谁,而是她另一个专栏的长期合作编辑,姓李。
她的眼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果然来了”的无奈神情。
这位李编辑,人如其声,温和妥帖,轻易不说重话,但每次她主动来电,尤其是非工作时间或她刚出差、休假归来时,十有八九都意味着有稿子需要“救火”,需要“冲刺”。
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时清还是认命地滑向了接听键。
“喂,李姐。” 时清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听不出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小时啊,” 李编辑拖长了调子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种惯有的亲热,“到家了吧?路上顺利吗?哎哟,我听说丰城这两天降温了,你可别着凉。”
“刚到家,都挺顺利的,谢谢李姐惦记。” 时清应着,心里那根弦却已经悄悄绷紧了,预感到寒暄过后就是正题。
果然,李姐关切完她的行程和身体,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里那份亲热里便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个小时啊,姐知道你今天刚回来,肯定累,本来真是不该开这个口……”
来了。
时清无声地叹了口气,身体重新坐直了些,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尚未关闭的文档。
“但是,咱们那个‘都市随笔’专栏,读者催得紧,后台留言我都看了,好多读者问这期‘秋日絮语’什么时候能见刊。版面也确实是留出来了,就等下锅的米呢。”
李姐的声音放得更柔,语速却微微加快,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求意味,“你那篇初稿我反复看了,意境真是没得说,咱们专栏的格调就在这儿。就是结尾那儿,感觉还能再收得有力一点,再余韵悠长那么一点点。读者就吃这一套,对吧?”
她顿了顿,仿佛给时清时间消化,然后又用那种“全倚仗你了”的口吻继续说:“我也知道你手上活儿多,徐主编那边肯定也催得紧。但咱们这专栏是老朋友了,你看能不能,就挤那么一点点时间,稍微再润色润色?不用大动,就结尾那儿,你再琢磨琢磨?最晚后天,后天下午行吗?排版那边我真的快压不住了……”
李编辑的话像江南的梅雨,细密,绵软,无孔不入,将理由、情面、期待和那点不容商量的紧迫感,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她没有命令,没有抱怨,只是用一种近乎“求你帮帮忙”的诚恳姿态,把期待都摊在你面前。
时清握着手机,听着李编辑在那边情真意切地“诉苦”,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
这种熟悉的、让人无法硬起心肠拒绝的“催稿艺术”,她领教过不止一次。
明明知道对方是“套路”,可偏偏这“套路”里透着熟稔的信任和对你能力的认可,让人生不起气来。
她甚至可以想象电话那头,李姐可能正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焦虑地轻轻点着桌面。
“李姐……” 时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既有认命的意味,也是纵容的,“你这话说的,我哪次拖过咱们专栏的稿子啊?”
听到她语气松动,李编辑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哎呀!我就知道小时你最靠谱了。我没看错人。”
“行了行了,您别给我戴高帽了。” 时清笑着打断她,“稿子我再看一遍,结尾部分我确实也觉得有点没到位。后天下午是吧?我尽量,最晚下班前发您邮箱,保证不耽误咱们‘下锅’。”
“好好好!太好了!” 李姐连声应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快忙,注意休息啊。稿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嗯,李姐再见。”
挂掉李姐那通软中带硬的催促电话后,时清将手机随手搁在堆满书籍和笔记的桌角,指尖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刚想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屏幕上那篇亟待收尾的随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手机屏幕又悄然亮起。
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提示。发信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归属地显示为海外的号码。
这种来历不明的信息,在时清的生活里并不少见,多半是垃圾广告或诈骗。
她本打算忽略,但那串冗长的国际号码和此刻安静得过分的环境,让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手机边缘时,微微顿了一下。
是哪个海外采访对象换了号码?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她还是点开了那条短信。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突兀地悬在屏幕上:
如果我说我也在伦敦,你会不会来找我?
时清盯着这行字,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伦敦。
时清瞬间猜出了这个人是谁,江肆
前段他模棱两可地说“准备出国”。
所以,他选了伦敦,并且真的去了伦敦。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感,但很快就被更清晰的情绪取代。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过多的思考,低下头,指尖在手机键盘上快速而稳定地敲击。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回复只有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不会。
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干脆地扣在了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动作利落,带着一种结束话题的决绝。
对她来说,江肆是过去一段校园插曲里的一个特殊符号,或许曾有过短暂的交集和微妙的情愫,但早已随着毕业和各自的选择画上了句号。
他如今出国,就有他自己的道路和世界。
而她,也有堆积如山的工作。
仅此而已。
键盘敲击声重新在安静的公寓里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用力,仿佛要用这种物理的忙碌,填满所有可能分神的空隙。
然而,文档上的光标,在那段需要有力收尾的文字末尾,依旧固执地闪烁着,迟迟没有向前移动。
屏幕上的字句似乎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在距Y城九千里的希斯罗机场。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阴霾的典型英伦天空,飞机起降的轰鸣声沉闷而持续。
人流熙攘的出发大厅一角,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靠在冰冷的金属柱上,低头看着手中已然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再次亮起,是那条简短的回复跃入眼帘:
不会。
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江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机场广播里女声用标准的英伦腔播报着航班信息,周遭是各种语言的嘈杂,拖行李箱的轮子声咕噜噜地滚过光滑的地面。
忽然,他扯动嘴角,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个样子。”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又一条短信被编辑出来,发送。然后,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拎起脚边一个简单的登机箱,转身汇入了前往安检口的人流。
而远在Y城的公寓里,被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再次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
时清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住。她盯着文档上停滞的光标,没有立刻去看手机。
过了几秒,她才像是完成某种心理建设,伸手将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来自同一个海外号码的新信息:
你像一整个我走不尽的冬季。
时清忽然觉得江肆这个人有些非主流,大学去学计算机属实有些可惜,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些人就是生命里的过客,同你一起走过一段时间。
时清想了想,又把手机扣起来。
工作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