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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虚情假意(一) 休息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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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间隙,时清走到窗边透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江肆拿了瓶水,也走到不远处的另一个窗口,拧开喝了几口。
“来,接下来试试第三幕的冲突片段,”许温拍了拍手,“女皇得到机械夜莺后,对真夜莺逐渐冷落,夜莺试图挽留,却被女皇不耐烦地斥退。这是情感转折的关键,矛盾要激烈。”
这一幕的台词更加尖锐,情绪也更跌宕。
“陛下,这金属的冰冷之歌,怎能替代晨露与星空赋予的旋律?”江肆的声音带着哀伤与不解,他向前一步,试图靠近“女皇”。
按照剧本,时清应该冷漠地拂袖,背过身去,说出伤人的台词:“你的歌声,朕已听腻了。如今,朕更爱这永恒不变的精巧。”
然而,当江肆真的用那种带着颤抖和深切悲哀的眼神望过来时,时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那眼神的穿透力让她有一瞬的晃神,但她很快稳住,逼自己硬起心肠,流冷漠地完成了拂袖转身的动作。
“好,这次对了。”许温满意地点头,“就是要这种决绝感,江肆,你那种被伤害后的眼神变化也很到位,从期盼到灰暗,层次出来了,哦,你们真是太完美了。”
随着排练次数增加,两人在戏里的默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许温学姐的夸奖从“有进步”变成了“非常棒”。
他们开始能更自如地接住对方的情绪,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肢体停顿,都能成为戏里有效的交流。
苏雯雯她们倒是和话剧社其他人混熟了,休息时常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偶尔,时清会听到她们压低声音谈论。
“他俩现在配合真不错,你看刚才那段,张力十足。”
“公事公办,默契天成,大概就是这种?”
“不过说真的,江肆演戏还挺投入的,那个深情的眼神,我要是清清,可能都接不住。”
“咱们清清接得挺好,女皇范儿拿捏得死死的。”
时清默默听着,不置可否。这样很好,她想。
专注于表演本身,摒除杂念。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在特定情境下,可以安全地释放和接收浓烈情绪的感觉。
直到一次排练,排到全剧最后的高潮。病重的女皇在弥留之际,夜莺归来,为她唱最后一曲。
时清需要从病榻上的虚弱、悔恨,到见到夜莺归来的难以置信、悲喜交加,最后在歌声中获得平静与释然。
而江肆则需要演绎出夜莺历经伤害后,依然选择回归的复杂心境,歌声里要有宽恕、有怀念、有告别。
排练室安静下来,只有角落的音箱播放着淡淡的、哀婉的配乐。
时清躺在临时搭建的“病榻”上,闭上眼睛,努力调动所有感官。
“我曾拥有这世间最珍贵的歌声,却任他飞走……”她喃喃着,声音里的虚弱和悔意恰到好处。
然后,她该“看见”夜莺归来。
她睁开眼。
江肆站在预设的位置,背光,面容有些模糊,但身姿挺拔又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沉静。
他的目光投过来,不再是前期那种清澈或哀伤,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东西后的的宁静与温柔。那目光里有宽恕,有对过往美好的深切怀念,也有一种即将永别的、平静的悲伤。
时清的心仿佛被那目光轻轻握住,呼吸微微一滞。一种熟悉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并不激烈,却足够真切。
她仿佛能透过夜莺的眼睛,看到女皇苍白一生中唯一鲜活过的色彩,以及这色彩终将逝去的必然。
她没有流泪,但眼眶确实微微发热,鼻尖也有些酸涩。她撑起虚弱的身体,向夜莺伸出手,指尖带着颤抖,眼神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切的愧疚,以及最终尘埃落定的安然。
江肆微微颔首,开始他无声的歌唱。
他展开手臂的姿态优雅而哀伤,嘴唇无声开合,目光始终温柔地笼罩着她,仿佛在用最后的旋律为她送行,也为自己漫长的等待画上句号。
整个段落排完,排练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好。”许温率先鼓起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你们俩这段磨合得真的非常非常好。”
时清从“病榻”上坐起来,轻轻舒了口气,感觉刚才那几分钟的情感投入确实消耗不小。
她看向江肆,他的眼神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清明,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情绪。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休息时,时清走到窗边,晚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缓和了刚才沉浸在悲情戏里的些许沉重。
江肆也走了过来,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远处亮起的灯火。
“刚才那段,你接得很顺,看不出来,你的表演能力这么厉害。”江肆开口道,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给的情绪也很准,”时清侧头看他,笑了笑。
“剧本写得好。”江肆说,目光落在远处,“最后这种放下,比单纯的怨恨或悲伤,更有余味。”
日复一日的排练在默契与专注中飞快流逝。
时清和江肆在舞台上的配合越发纯熟,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停顿,都能准确传递剧本所需的情绪。
许温学姐对此赞不绝口,直呼捡到了宝。
校园文化祭暨毕业季汇演的日子,也紧跟着到来了。
演出当天下午,后台秩序井然。化妆镜前围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布料混杂的味道。
时清坐在专属的化妆镜前,已换上了那套华丽沉重的女皇宫廷裙,裙摆层层叠叠铺开。
化妆师正在为她做最后的定妆,刷子扫过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浓丽、头戴小巧璀璨王冠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心跳也比平时略快。
苏雯雯、林小雨、杨以宁也装扮停当,穿着统一制式的女官裙,凑在一起互相检查着仪容,小声重复着各自的台词片段,脸上既有雀跃也有紧绷。
“同志们,最后一遍,”许温学姐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指挥服,拍了拍手,声音压着激动,“记住我们排练时的每一个节奏,信任你的对手,享受这个舞台。为了毕业的学长学姐,也为了我们自己几个月的汗水,加油!”
“加油!”后台响起一片压低却有力的回应。
时清深吸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略显拥挤的后台。
在穿梭的人群缝隙中,她看到了江肆。
他已经换好了最初那套象征夜莺的、带有羽毛纹理的素色衣衫,昏黄的后台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清晰,那颗泪痣隐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睁开了眼,朝时清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忙碌的人群和浮动的微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台词,没有表情,只是短暂的一瞥。
大幕在低沉而神秘的弦乐中缓缓拉开。
时清身着暗红色丝绒宫廷长裙,背对观众,独自立于亭台边缘,她手中拈着一只水晶杯无意识地把玩着,目光空茫地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望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忽然,一阵清越灵动的鸟鸣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花园的寂静。它时而高亢,时而低回这歌声是如此纯粹,如此自由。
时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倏然转身,空洞的眼眸被瞬间点燃,迸发出灼热惊艳的光芒。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走下台阶,追寻那声音的源头。
一束追光刺破朦胧,照亮了“树丛”旁那个沉浸于歌唱的身影。
江肆仰着头,嘴唇微启,配合着完美吟唱的音效,脸上是一种远离尘嚣的纯粹快乐,全然未觉自己已成为他人眼中亟待捕获的珍宝。
时清的右手缓缓抬起,镶嵌宝石的戒指在微弱光线下冷光一闪。一个简单而坚决的手势落下。
灯光骤变。温暖的月色被冰冷急促的蓝白侧光取代。
侍从的黑影在纱幕上膨胀晃动,象征锁链的光影自上方垂落,缠绕向那歌唱的身影。
歌声戛然而止,江肆脸上的快乐冻结,转为惊愕与挣扎。他试图后退,挥动手臂,但在无形的皇权威压下,步履踉跄,被逼向舞台后方更深的阴影。
时清站在原地,唇角勾起满足的微笑,目送“藏品”入库,身后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幕布在沉重鼓点中合拢。
再次亮起的舞台已变为奢华寝宫。
一只华丽的金丝笼高悬一侧,夜莺置身其中,换了稍显华贵的丝袍,歌声依旧优美,却失了山野灵气,变得空洞。
时清慵懒地斜卧在铺着厚绒的榻上。最初,她总是靠近鸟笼,专注聆听,指尖虚触栏杆,眼中闪烁着孩子得到新奇玩具般的奇异光彩。
但这光彩未能持久。她开始心不在焉地把玩更璀璨的珠宝,或与女官低语闲聊。
人总是得到了就不满足,更何况权势滔天的女皇。
夜莺的歌声,逐渐沦为华丽的背景音,点缀着无边寂寥。
舞台灯光倏然收束,仅余一道冰冷的顶光,精准地打在梳妆台区域,将时清和林小雨笼罩其中。
林小雨站在一旁为她梳头:“女皇,您最爱的夜莺要飞走了。他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时清坐在梳妆桌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她红唇轻启,声音带着慵懒却不容置疑,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舞台上:“库房不是还有只机械夜莺吗?我要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为我唱歌。”
“是,女皇。”林小雨的声音低柔顺从,垂下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舞台深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灯光师极其默契地将一道追光打向入口。
江肆此刻已换上了剪裁利落的银黑色礼服,肩章流苏垂落,腰间佩剑,步履坚定地走向光柱中心的女皇。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一枚镶着深蓝色宝石的戒指静静在躺在里面,闪烁着幽幽蓝光。
他将戒指戴在了时清的无名指上,声音低醇:“女皇,我愿意代替夜莺,永远、永远的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