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喜欢我》山鸟吟

13、文理分科 丰城的

　　丰城的春天来得犹豫，几场淅淅沥沥的雨夹雪后，阳光也终于有了点暖意。

　　这天早自习，老徐背着手走进教室，脸上是少见的严肃。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检查背诵，而是站上讲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底下还带着周末慵懒气息的学生们。

　　“都安静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看你们一个个，暑假还没玩够似的。别以为刚开学就能松劲儿，有件重要的事，得让你们提前心里有数。”

　　老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按照学校安排，这个月结束，也就是两个星期后，我们就要进行文理分科了。这不是小事，关系到你们接下来两年的学习重点，甚至影响到以后的高考和大学专业选择。”

　　“文理分科”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虽然早有耳闻，但从班主任口中正式确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所以，”老徐提高了些音量，压下议论，“每一次考试，你们都要重视。这不光是检验你们学得怎么样，更是你们判断自己更适合文科还是理科的重要参考。看看自己哪些科目学得轻松、有兴趣，哪些觉得吃力。”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落在几个还在悄悄交头接耳的学生身上：“别以为还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现在打打闹闹、心思不放在正道上，等到填意向表的时候抓瞎，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刚才还笑闹着的几个人立刻噤声。余梦微吐了吐舌头，悄悄收回了放在周芷若腰间的手。

　　老徐没再多说，只是又扫视了一圈，留下一个“你们自己好好想想”的眼神，便背着手走出了教室。

　　门一关上，教室里凝固的空气仿佛又缓缓流动起来，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关于分科的议论声低低地蔓延开。

　　余梦微转过身，手肘撑在时清桌上，压低声音问：“哎，你们俩……想好选什么了吗？”

　　时清拿出作业，听到她问，她停下笔，伸手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文科。”

　　余梦微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又伸手戳了戳周芷若。“我的好后桌，你呢？”

　　周芷若却突然沉默了，她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圆珠笔，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妈想让我选理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余梦微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你妈不知道你最讨厌物理了吗？”

　　时清注意到周芷若的指尖有些发白，她刚要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周芷若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她说理科好就业，选择面广。将来考大学、找工作都有优势。我……”她的声音更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可这太讨厌了。”余梦微替她不平，眉头紧皱，“喜欢什么就该学什么啊。逼着学不喜欢的，多痛苦。”

　　周芷若却又笑了起来：“没事，现在说还早着呢，再说了我爸应该也会劝劝我妈。”

　　时清看着周芷若强撑的笑容，伸手轻轻按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

　　笔帽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出声安慰道：“没事的，阿姨应该还是会尊重你的意见的。”

　　周芷若低着头，鼻尖猛地一酸。刚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和轻松，在好友关切的目光和温暖的手掌下，彻底瓦解。

　　酸涩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眶，她连忙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泪意逼回去。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轻轻握住了时清的手，从那干燥温暖的掌心汲取着一点支撑的力量。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她抬起头，眼圈确实有些泛红，但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些，看着时清和余梦微，努力笑了笑，“谢谢你们。”

　　教室里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刚开学的新鲜劲和对分科的讨论交织在一起。有人在兴奋地讨论着选文科可以避开哪些头疼的科目，也有人对着刚发下来的物理练习册愁眉苦脸。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堆满了课本和练习册的桌面上投下光影，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余梦微看她这样，心里也松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物理书，故意翻得哗啦哗啦响，嘴里念念有词：“万一你真要学理科，我舍命陪君子，陪你看两道物理题。”

　　她拍着胸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周芷若看着她那夸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好啊，”她接过余梦微的话头，也开起了玩笑，“到时候你可别被牛顿第一定律就给难哭了。我还得反过来教你。”

　　“小看我！”余梦微昂起下巴。

　　时清看着她们斗嘴，也浅浅地笑了。

　　宿舍的灯光灭了之后，时清躲进被子里，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她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时静初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回学校感觉怎么样。她思索了片刻，认真的回复。

　　“挺好的，到教室和同学聊了好久。”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陈柏宇的头像突然跳进了屏幕。她点开页面，看到一行字，“你们有没有说分科的事？”

　　她的手放在按键上，却不知道回复什么。

　　简短的问句，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她本就有些纷乱的心湖。她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

　　回复框一直跳动着，被窝里的空气有些闷热，时清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叮”的一声，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选了理科。”

　　时清眨了眨眼，终于慢慢打字：“我们刚说的消息，你们这么快的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们开学比你们早了几天，下星期我们就分班了。”

　　时清想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林思远知不知道周芷若的事？”

　　那边沉默了片刻。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时清能想象出手机那头，他或许正在斟酌语句。

　　“他知道。下午在篮球场碰到他，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问他怎么了，他闷头投了几个球才说，周芷若下午给他发短信，说她妈想让她选理科的事。周芷若说‘我妈想让我和她一样，到时候考个医科大学。’。林思远那会儿脸色特别难看，球也不打了，坐在场边半天没吭声。”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属于少年的、面对成人世界规则的无力感，以及为朋友感到的憋闷。

　　时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眉头不自觉地紧蹙起来，在眉心拧出一个浅淡的结。

　　屏幕的光映在她忧心忡忡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忧虑。为周芷若，也为电话那头那个坐在篮球场边生闷气的少年。

　　她蜷缩在被子里，闷热的空气让她额头冒汗，后背也沁出薄薄的湿意。

　　可心里却像是被这段文字带来的信息凿开了一个口子，灌进了夜晚微凉的、带着现实棱角的风。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理所当然”地选择自己想要的路径。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停留而开始变暗，最终熄灭了。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夜行车声。

　　她该回复什么？安慰？同为局外人的感慨？还是仅仅一个“知道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捂得温热。随后，她慢慢将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藏起一个灼人的秘密。

　　周五上午的英语课，阳光难得慷慨，透过擦得不算干净的玻璃窗，将半个教室晒得暖洋洋。

　　李老师正站在讲台上，讲解着一篇关于未来职业选择的阅读理解，声音平和。

　　但底下大多数学生都有些心不在焉。刚经过上午两节烧脑的数学连堂，又想着下午即将到来的周末，心思早已飘远。

　　时清认真地记着笔记，余梦微偷偷在桌肚里折纸星星，周芷若则盯着课本上的英文字母，眼神却是放空的。

　　英语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老徐突然敲了下门，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朝李老师抱歉地点点头，目光随即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周芷若身上。她手中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英语老师点点头，示意周芷若：“去吧。”

　　周芷若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时清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余梦微也察觉到了，在周芷若经过她身边时，飞快地伸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腕，递过去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用几乎看不清的唇形无声地说：“没事，别怕。”

　　周芷若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跟着老徐走了出去。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带走了大半探究的目光。

　　李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但底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已经低低蔓延开。

　　走廊上，老徐背着手站在窗边。

　　初春的北方，仍然寒冷。

　　周芷若在他身后两步远站定，手指紧紧揪着校服外套的下摆，心跳得像擂鼓。她能闻到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从窗户钻进来的、属于早春的清冽空气。

　　“周芷若，”老徐推了推眼镜，“刚刚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关于你选科的事......”

　　周芷若低下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我跟你妈妈在电话里聊了挺久。我跟她分析了你的情况，你的文科成绩一直很突出，尤其是语文和英语，年级排名都很靠前，历史政治也学得扎实，很有潜力。我也说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强行去学不擅长不喜欢的科目，效果未必好，孩子压力也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周芷若听着，鼻尖却一阵阵发酸。老徐说的这些，她何尝不明白。她甚至能用更激烈的言辞去反驳母亲。可电话那头是她母亲。

　　“但是，”老徐的语气里染上了更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无奈，“你妈妈她很坚持。她说她考虑了很久，也咨询了不少人。她觉得理科出路更广，尤其是医学方向，稳定，社会地位高，将来就业不用愁。她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她知道这条路有多辛苦，但也知道走通了之后前景有多好。她希望你走一条更稳妥的路。”

　　“她还说，”老徐顿了顿，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物理化，她可以帮你请最好的家教，暑假就开始补课，一定要把成绩提上去。”

　　周芷若依旧低着头，母亲把一切都考虑到了，除了她自己的意愿。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和窗外的风声。阳光移动，将她和老徐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沉默地对峙着。

　　老徐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女生，想起她平时在课堂上发言时的神采飞扬，想起她作文里那些灵动的句子。他教书几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和家长。他理解家长的苦心，也心疼孩子的挣扎。

　　“周芷若，”他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作为你的班主任，我的建议和跟你妈妈说的是一样的。我尊重你妈妈为你长远考虑的心情，但我更希望你能遵从自己的内心和特长。最后这张表，”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是要你自己和家长共同签字的。学校不会强迫任何学生。你回去再好好跟妈妈沟通一下，心平气和地，把你自己真实的想法，还有我对你文科潜力的判断，都再跟她说说。”

　　他把那张空白的分科意向表递了过来。

　　周芷若终于缓缓抬起头，接过那张纸。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并没有哭，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她看着老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徐老师。”

　　老徐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好好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