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跟紧我》天天干活

67、第三天·接近医院 天亮的

　　天亮的时候，三个人从那家五金店的卷帘门底下钻了出来。
　　陈默把锁扣重新挂好，铁链从暖气管上解下来，绕着门把手缠了一圈，恢复成他们来之前的样子，又退后半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能从外面看出这门被动过。方远把那把大锤从门缝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在水泥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三个人同时停了——侧耳听了几秒，巷口没有回应。
　　"走了。"陈默说。
　　第三天的街道比前两天更静。车辆越来越少，路面上散落的东西从塑料袋和纸片变成了建筑材料——碎砖、折断的钢筋、从高处掉落的广告牌碎片。两侧的楼群也越来越高，窗户玻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有的碎了，有的还完整，像一排排紧闭的眼睛。空气里有灰尘和石灰的气味，像是在更远的地方有人正在施工，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三个人沿着昨天在地图上确认过的那条巷子走了一段之后，绕过一个拐角，然后停住了。正前方，那栋浅灰色的建筑出现在一条街的尽头。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具体了——外墙的瓷砖大块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面，有的区域还留着暗色的水渍。蓝色标牌上的字比想象中大，"城东医院"四个字，被风撕掉了一半，只剩"城"和"院"还完整地贴在铁皮上，安静地待在楼顶边缘的支架上。门口正对着一条宽阔的主路。
　　路面上。
　　不是空的路面。路的入口到医院正门之间的一大片区域，有东西。李默蹲在街角那根电线杆后面，从杆身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里看出去。那些东西在路面上分布着，没有规律。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在路中间踱步，有的围着翻倒的车辆绕圈子，有的站在医院正门口那排台阶上，像在等什么。他数了第一遍之后没有把数字记下来。他数第二遍的时候，目光在几个位置之间来回移动，数到第二十只左右就放弃了，因为还有更多从侧面的巷口和街角正在慢慢走出来，加入到已经在那里的群体中。
　　"这怎么进去？"方远蹲在另一侧，从电线杆的另一面往外看。他的声音压得低，但在安静的街角还是被墙壁弹了回来，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
　　李默蹲在电线杆后面，也看着前面那一片。"这怎么进去？"
　　方远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在问你。"
　　"我是在重复你的问题。"
　　"你重复了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答案？"
　　"我没有答案才重复你的。"
　　两个人在电线杆两侧对看了一眼。然后陈默蹲在两人中间的位置，目光落在远方。他观察得比两个人久一些，从路面上那群东西的位置一直看到建筑侧面那条窄道。"走地下停车场入口。从侧面的坡道下去。"
　　"停车场？"李默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在医院主体建筑的右侧，确实有一条向下的坡道入口，宽度大约能并排走两辆车。坡道两侧的墙面上还残留着几块反光牌，模糊的反光面在暗处映出零碎的轮廓，像是曾经指引车辆通行的标识，但牌子上的字样已经看不清了。入口附近的东西比正门那边少一些，但也有几只。
　　"从坡道下去，能直接通到地下室。"陈默在电线杆后面缓缓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视线扫过最密集的一小片区域。"正门过不去。从那边绕，贴着绿化带走，经过那排矮灌木，到坡道入口之间的路段相对空一些。"
　　"那些东西呢？"方远抬了抬下巴。
　　"不动，不喊。能绕过去。等它们转到另一边的时候走。"
　　三个人在电线杆后面又蹲了一会儿，观察那群东西的移动规律。它们走得很慢，没有固定的路线，像是在梦游。其中有几只正沿着绿化带边缘慢慢踱向坡道方向，但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了。有一只在矮灌木旁边蹲下来，像是在系鞋带但弯腰的动作持续了很久没有直起来。陈默等到它重新站起来转向另一个方向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走。贴着墙根，别停。"
　　三人从电线杆后面依次出来了。陈默走在最前面，贴着街道左侧的墙根，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全脚掌，每一步都踩在路面边缘那一小片灰尘较厚的位置上，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响也因此被压低到几乎听不见。李默跟在后面，新鞋的鞋底踩在那些被陈默踩过的位置上，线路几乎重合。方远跟在最后，大锤的握柄在他手里微微调整了一次角度，锤头朝下，避免在任何墙面或地面产生碰撞。三人沿着墙根移动了大约二三十米，在矮灌木丛边缘停了一下，等最近那两只转向了正门方向之后又继续前进。
　　他们走到坡道入口附近的时候，李默注意到了一辆废弃的公交车。它停在坡道口旁边的空地上，车身侧倾，后轮陷进了一个坑里，车窗全碎了，车身蒙了一层灰。那是一辆蓝色涂装的城区公交，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大半，但车身侧面的广告贴纸还残存着几块，其中一块上面印着某眼科医院的广告，配了一幅笑眯眯的卡通眼睛，眼睛的睫毛部分被划了一道，像是有谁用钥匙或者指甲在上面留下了一道不属于设计的痕迹。车身整体的高度和位置恰好形成了一个遮挡——从灌木丛那边看不到公交车的背面。
　　陈默在公交车后面停下，借着车身的遮挡蹲了下来。那辆车的残骸挡住了医院侧墙和停车场入口之间的视线缺口，让三人可以停在这个位置，而不被坡道旁那些在阴影里缓慢移动的东西注意到。
　　他蹲下来的时候自然地把一条胳膊搭在了李默的后背上。手掌落在李默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整个手掌的重量适中地压在外套的布料上，把李默的上半身往下按了一点——幅度不大，刚好让他从站在车身旁边的姿势变成更低、更贴地的姿态，视野从那扇碎了一半的公交车窗框下方穿过，能看到坡道入口方向和周围的路况，同时被车体遮住了大部分的轮廓线。
　　李默的呼吸从那一刻起比之前浅了半拍，但没有完全中断。他知道陈默的手压着他是为了让他蹲低，避免被坡道入口附近那几只正在转圈的东西看到。这个判断在理性上是对的，他清楚这件事。但陈默手掌的重量在背上，穿过外套布料传导过来的温度正好落在肩胛骨之间那一片平时不太被碰到的区域。每一寸布料都贴着那层重量，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掌心的边缘正沿着外套的接缝线微微陷进去，像一枚被仔细压平的压痕，正在缓慢地贴合他肩背的轮廓。他的呼吸在那一层重量的覆盖下没有变粗，也没有变得不稳定，而是收窄了幅度，保持在某种浅而均匀的频率上，既没有引起那层重量任何多余的注意，也没有远离它。
　　他大气的确没有喘，不是因为坡道入口那几只正慢悠悠地踱步、在浅灰色天光下慢慢调整方向的东西。他的鼻子和嘴之间保持着一道平稳的缝隙，空气以固定的节奏通过那道缝隙进出，既不急促，也不压抑。他趴在那辆废弃公交车的后面，背上的掌心压着他，让他整个人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一种半固定状态的轮廓，像一件被暂时定位的物件——有人用手把它放平在那里，调整好角度，然后没有移开，它就在那里等着，直到方向重新明确下来。
　　方远蹲在公交车尾部靠近后轮的位置，从后轮和车身之间的缝隙里观察坡道的情况。他的视线在入口附近那三只正在缓慢打转的东西之间来回切换，从它们步伐的节奏确认绕过的间隙。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保持在贴近地面的水平上："前面那只正在往左边走。趁它转过去的时候走。"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搭在李默背上。两个人隔着半秒的延迟同步调整了身体姿态，然后从公交车侧面那个被车体遮挡的缺口处，侧身贴着坡道入口一侧的墙根，慢慢滑了下去。手掌在离开李默后背的时候，指尖沿着外套的布料划过一小段，袖口边缘从那片区域拂过，带起一阵极轻的气流，然后松开了。李默的背部在那只手离开之后，那一小块区域感受到的温度还在。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坡道入口，走进从地面向下延伸的暗处，没有转头。
　　坡道两侧的应急灯还亮着几盏，微弱的绿光在墙面上投射出一块一块模糊的光晕，照亮了坡道底部那扇半开的铁皮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应急灯更淡一些，是那种持续稳定的亮色，像一盏没有调暗的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白光。陈默在门边停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铁皮门。门朝内开了大约一臂宽的距离，露出门后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墙面上，有一盏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