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跟紧我》天天干活

51、危机之后 中午的

　　中午的时候，王胖子宣布了一个消息——他从三楼厨房的柜子最深处摸出来一瓶老干妈，只剩半瓶了，瓶口还封着一层油膜，豆豉和辣椒碎在红油里沉着底，瓶身上落了薄灰，但打开盖子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香气从瓶口涌出来，灌满了整条走廊。
　　"藏多久了？"阿强闻着味儿就凑过来了，碗已经端在手里了。
　　"进这栋楼的第一天。"王胖子把那半瓶老干妈放在灶台边上，用筷子搅了搅瓶底那层沉淀的豆豉，"本来想留着过年，今天提前过了。"
　　"今天算什么年？"
　　"算活着的年。"
　　王胖子把锅里的挂面捞出来分到十二只碗里，每碗面上浇了一小勺红油，再夹几粒豆豉和辣椒碎点缀在上面。十二碗面一字排开，每碗都比平时少了半碗的量——刘能的账本写着"每顿少半碗"，王胖子严格执行了这条。但少了半碗面的缺口被那勺老干妈的红油盖住了，油光在面汤表面浮了一层，豆豉的咸香混着辣椒的焦辣味从碗口升起来，在走廊里散得很开。
　　十二个人各自端了碗，分散在走廊两侧蹲着或坐着。阿强蹲在自己那把椅子旁边，筷子搅了两圈面，吸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闭上眼。"……好吃。"
　　"你每顿都说好吃。"刘能蹲在他对面，端着碗慢慢吃。
　　"这顿是真的好吃。"
　　"你上顿也说了真的好吃。"
　　"上顿是真的好吃，这顿也是真的好吃。"
　　刘能看了看他碗里那勺红油浸透了每一根面条的色泽，没有反驳。
　　阿强吃了半碗之后停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小区大门。铁栅栏门关着，铁链从门柱上垂下来缠了几圈，锁头扣在链子的末端，晨光把锁头照得微微反光。门口没有人。梧桐树底下也没有人。巷口也没有深蓝色夹克的身影。
　　"周哥走了，咱们安全了吧？"阿强问得不大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王胖子蹲在灶台旁边喝汤，芳姐靠墙坐着，方远端着搪瓷缸子没有动，马东嚼代餐粉的动作停了一瞬。刘能合上本子，周山靠在墙上把钢管换了个手握着，老张和老刘老伍相互看了一眼。
　　陈默端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面汤里的红油吹开一层，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暂时。"
　　他说的很轻，比平时的声音低了一个调。但那个词落到走廊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阿强端着碗沉默了三秒。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原本夹起来的一筷子面条悬在碗口上方，没有往嘴里送。走廊里的其他人在那三秒里各自没有动，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绿化带，把灌木丛的叶片翻了一下又翻回来。
　　三秒之后，阿强把那一筷子面条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面了。其他人也在同一时间重新动了起来——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吸面的呼噜声、碗搁在地上的轻磕声，所有声音同时恢复，像被按了继续键。
　　李默蹲在窗台另一侧，碗搁在膝盖上。他低头吃了几口面之后，从自己碗里夹出一样东西——一只荷包蛋，煎得边缘微微焦黄，中间还带一点流心，是他那碗面里唯一多出来的东西。王胖子一共煎了两只蛋，一只给李默，一只给了阿强。李默端着那只荷包蛋，用筷子夹着边缘把它从自己碗里提起来，搁到了旁边陈默的碗里。
　　"补补。"他说。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只荷包蛋。边缘焦黄，蛋黄在酱油色的汤汁里浸了一小圈边缘，从浅黄色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他的筷子在自己的碗沿上停了一下。"我不——"
　　"吃了。"李默已经把筷子收回去开始吃自己那碗没有蛋的面了，头也没抬。
　　陈默看着他那个低着头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只蛋。他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了一些，混进红油面汤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继续吃面，没有再说拒绝的话。他吃那只蛋的时候马东坐在对面的墙角，从代餐粉袋子上抬头看了那边一眼，然后偏头看了看蹲在他旁边的王胖子。
　　王胖子正端着碗喝汤，注意到马东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台那边看了一眼——陈默碗里的蛋已经少了一半，李默正低着头吃自己那碗没有蛋的面，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碗沿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截。
　　王胖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喝汤，但碗沿后面的表情从压着的嘴角慢慢松开来。马东也在对面把代餐粉袋子拧紧了放回口袋里，然后端起自己的面碗，把最后两口面汤喝完了。
　　李默吃完了自己的面之后把碗放下，偏头看了一眼陈默那只碗——蛋已经没了，碗底剩着一层红油汤，碗沿上沾着一圈油渍。他把目光收回来，靠着窗台墙坐着，两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
　　"默哥。"
　　"嗯。"
　　"好吃吗？"
　　"好吃。"
　　"那你下次也吃。"
　　陈默把碗放在窗台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蛋？"
　　"王胖子藏的。就两个。他跟阿强一人一个。"
　　"你给了阿强？"
　　"阿强那个自己吃了。我这个没吃。"
　　陈默看着他的侧脸。"你留给我了。"
　　"留了。"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李默靠着墙坐着，旁边陈默的目光还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廊里的人还在吃面。阿强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上搁在地上，一滴不剩。刘能把本子收好，碗放回那摞洗过的碗中间。方远端着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面汤慢慢喝完。马东站起来把碗放回厨房灶台上，经过窗台的时候步子没停，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代餐粉的包装袋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扔进去的当口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陈默和李默之间那半臂的空隙上掠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王胖子在厨房里把锅洗了，碗归位，灶台擦了一遍，那半瓶老干妈拧紧盖子放回了柜子深处。芳姐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老张和姓刘的姓伍的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周山从墙边直起身，把钢管拿起来扛在肩上，走之前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李默和陈默一个靠着墙一个靠着窗台边沿坐着，陈默碗里的蛋已经吃完了，李默碗里只剩下几片辣椒皮。
　　周山没说话，转身上了三楼。
　　走廊里的人声渐渐散去了，只剩下窗台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轮廓和窗外透进来的午间阳光。陈默把空碗放在窗台上，然后也靠在了墙上。李默偏头看了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已经不再有那层上午时见过的余颤了，安稳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朝下。
　　"默哥。"
　　"嗯。"
　　"你手不抖了。"
　　"嗯。"
　　"风停了？"
　　陈默没有偏头看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风停了。"
　　李默靠回墙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的小区大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铁链从门柱上垂下来的那一截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梧桐树底下没有人影。巷口也没有脚步声。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只空碗端起来，叠在自己那只空碗上面，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没有回头。"默哥。"
　　"嗯。"
　　"下次还有蛋的话——"
　　"你自己吃。"
　　"我分你一半。"
　　厨房里传来他把碗放进水池里的轻响，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