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批发市场的入口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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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六个人从便利店门缝里鱼贯而出。天刚亮透，东边的云被太阳烧成淡粉色，街上那些丧尸的轮廓还在晨雾里模糊着，像未干的水墨画里零零散散的墨点子。
阿强推着他的电竞椅走在最前面，椅子的轮子这次没掉，但其中一只转起来有点卡，嘎吱嘎吱地响。他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弯腰扒拉一下轮子。"这破轮子又卡了。"
"你昨晚不是拧紧了吗？"刘能走在他后面。
"拧紧了。"
"那怎么还卡？"
"它自己松的。"
"轮子自己会松？"
"它有自己的想法。"
"轮子没有想法——"
"它有。它一晚上想了三遍怎么从我椅子上跑出去——"
"轮子不会想——"
"它会！"
"轮子是铁做的——"
"铁做的也有灵魂——"
"铁有灵魂那你的椅子——"
"我的椅子就是我兄弟——"
"你兄弟掉轮子了——"
"……兄弟有残疾也是兄弟。"
刘能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本子记了一笔："阿强电竞椅，轮子卡顿故障，需检修或替换。"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抬眼看到阿强正站在前面等他。
"你记了？"
"记了。"
"记的啥？"
"轮子故障。"
"你是不是什么都记？"
"是的。"
"那我明天吃了几口饭你也记？"
"每一口都记。"
阿强看了他一会儿，没吵架。他把电竞椅的轮子又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前面的街口出现了那栋灰色的大楼——批发市场。三层楼高，顶楼的招牌半掉不掉地歪着，"XX小商品批发市场"几个字只剩"商""场"两个还全着，其他的缺胳膊少腿地挂在铁架子上。楼下的卷帘门被撞开了一扇，黑洞洞的门口堆着翻倒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塑料袋。
李默从队伍中间走到前面，蹲在街口观察了半分钟。"门被撞开了，但里面没动静。"
"里面可能空场。"陈默蹲在他旁边。
"也可能有东西躲着。"
"你怕？"陈默偏头看他。
"我不怕。我是说可能有丧尸在里面。"
"那也进去。物资在里面。"
李默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我走前面。你们跟后面。阿强，你那个椅子推进去之前先试一下地滑不滑，里面地上全是塑料袋子，滑得很。"
"知道。"阿强把椅子前端抬起来，让前轮离地，只靠后轮推着走。
六个人从那扇被撞开的卷帘门鱼贯而入。批发市场的内部像一个巨大的仓库，昏暗、空旷、堆满了东倒西歪的货架和散落的商品。左手边是一片卖衣服的区域，满地花花绿绿的布料从货架上垂下来。右手边是日用品区，锅碗瓢盆散了一地。正前方再往里走，是粮油区。
米面粮油，全在正前方那块区域。
李默走在最前面，脚踩在满地的塑料袋子上沙沙响。他路过日用品区的时候顺手从地上捡了个东西——一把炒勺，铁的，柄上还带着标价签。
"王胖子。接着。"
他把炒勺往后一扔，王胖子伸手接住了，拿在手里掂了掂。"好勺。比我那锅好用。"
"你那个锅也留着。炒勺炒菜用。"
"你懂做饭？"
"我懂吃饭。"
王胖子笑了，把炒勺别在腰后面。六个人继续往前摸。
粮油区到了。整排整排的货架倒了一半，但没倒的那一半上面还剩着东西——一袋一袋的大米码在底层货架上，白花花的袋子积了一层灰，但摸着是干的。面粉、挂面、食用油、酱油，散落在货架各处。
"——我的天。"阿强站在一垛没倒的大米面前，整个人定住了。
"别光看。搬。"陈默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把李默背上的外卖包扯下来撑开，开始往里塞挂面。李默蹲在地上码大米袋子，两袋一摞往上摞。
王胖子冲到调料区，把酱油瓶一瓶一瓶往怀里揣。"有酱油了！粥里能加酱油了！"
"你拿那么多瓶干嘛？"阿强抱着一袋米回头。
"一瓶炒菜一瓶拌凉菜一瓶备用——"
"你炒什么菜？"
"早晚要炒。"
马东站在粮油区深处，他蹲在一排倒地的货架前面，正在使劲拽什么东西。李默走过去看。"你干嘛呢？"
马东从货架底下拉出一个箱子。箱子上面写着"某品牌蛋白粉"，一箱六桶，每桶五磅。他抱着那个箱子，整个人蹲在地上，沉默了十几秒。
"马东？"李默又喊了一声。
马东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
"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蛋白粉。"他把箱子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六桶。全满的。芒果味的。"
"芒果味？你上次说要芒果味的——"
"我随口说的。"马东低头看着怀里的箱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这世上真有芒果味的蛋白粉。"
李默没再说话。他拍了拍马东的肩膀。"搬吧。搬回去慢慢喝。"
马东把那箱蛋白粉扛上了肩膀。他扛着那箱蛋白粉走在队伍中间，步子比平时慢了一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怀里那个箱子飞了。阿强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马东你扛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蛋白粉。"
"你找到了？"
"找到了。"
"恭喜你啊。"
马东偏头看了阿强一眼。"谢谢。"
阿强被他那句"谢谢"说得愣了一下。马东平时说话都是呛的，"谢谢"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阿强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六个人在批发市场里搬了一整个上午。大米扛了八袋，面粉扛了六袋，挂面拎了二十多包，酱油醋料酒各搬了几瓶，食用油扛了两桶。刘能的账本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每种物资的数量、重量、估算卡路里全列上了。
"够了。"陈默站在粮油区门口扫了一遍搬运成果，"再多了拿不动。"
"现在就走？"阿强喘着气靠在米袋子堆上。
"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重一倍，慢一倍。午饭之前要到便利店。"
李默从他身边走过，背上扛着一袋大米，腰上挂着几包挂面，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个货架上顺的棒棒糖。他走到陈默面前，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
"默哥，给你一根。柠檬味的。"
陈默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棒棒糖，糖纸是黄色的，皱巴巴的，被李默咬过的那个小角还留着牙印。
"你哪儿来的？"
"那边日用品区收银台底下翻的。一整包。我给王胖子留了两根做饭用，给阿强留了两根含着走路用，给刘能留了两根记账时候吃，给马东留了两根蛋白粉喝完了当糖嚼——这根是你的。"
陈默看着那根柠檬味棒棒糖，没接。
"你分了一圈就剩一根了？"
"我留了两根给自己。这根是专门给你的。"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李默的嘴唇因为含着糖变得亮晶晶的，说话的时候还有一股柠檬味儿飘过来。
"你吃。"陈默说。
"我还有两根——"
"你留着。"
"你拿着嘛。你一路上没吃过甜的东西。"
"我不吃甜的。"
"你试试。柠檬的，酸酸的，不太甜。"李默把糖又往前递了递，糖纸在他手指间窸窣响。
陈默伸手接过去了。他没剥开吃。他把棒棒糖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跟那半根油条的包装纸挨在一起。
李默看着他放进去的动作，咧嘴笑了。"兜里东西越来越多了。"
"嗯。"
"你兜里现在有半根油条、半瓶二锅头、一根棒棒糖。"
"还有打火机。"
"打火机在你兜里？"
"在。"
"你兜里装了一整个百宝箱。"
陈默伸手摸了摸兜，摸到了那根棒棒糖的外形，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走了。搬东西。"
他转身走了。李默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灰外套的兜里鼓起来一小块棒棒糖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走啦。"李默冲后面喊了一嗓子，"搬货回店！中午王胖子用酱油煮面！"
阿强从货架上爬起来，电竞椅推在前面，上面摞了五袋米，轮子被压得嘎嘎响。"走得动吗这椅子？"
"走不动也得走——"
"那你推慢点——"
"我推快了轮子会掉——"
"那你推慢——"
"我推慢了我手酸——"
"那你推快了轮子掉了你自己扛——"
"你帮我扛——"
"我扛着米呢——"
"你扛三袋我扛五袋不公平——"
"我比你重——"
"你重你更应该多扛——"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
"你俩别吵了。"王胖子从后面走上来，背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酱油瓶和调料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今天中午吃酸辣面，谁再吵谁没辣子。"
阿强和刘能同时闭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米袋子往店门口走，中间隔着一米远，谁也没再跟谁说话。
李默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排歪歪扭扭的背影——推着电竞椅的阿强、抱着本子的刘能、背着调料袋叮当响的王胖子、扛着蛋白粉箱小心行走的马东、走在最前面无声开路的陈默。阳光从批发市场破了的顶棚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把五个人的影子切成碎片。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那两根棒棒糖，拆了一根塞嘴里。
柠檬味。酸的。
他嚼着糖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默哥。"
陈默没回头。"嗯。"
"你的棒棒糖你打算什么时候吃？"
"不知道。"
"留着留着就化了。"
"糖不会化。"
"放在兜里会被体温焐化——"
"我兜里不热。"
"你兜里怎么不热——"
"因为我不像你，浑身冒热气。"
李默含着糖低头看了看自己——跑了一上午，确实浑身汗津津的。"……那等凉快了再吃。"
"嗯。"
六个人在破了的顶棚底下穿行，影子在裂缝的光线里跳跃。王胖子的调料瓶叮当响了一路，阿强的电竞椅轮子嘎吱嘎吱叫了一路，刘能的本子沙沙翻了一路，马东的蛋白粉箱子稳稳地颠了一路。
陈默走在前面的光柱里。他从兜里摸出那根棒棒糖看了看，黄色的糖纸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他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默哥！你吃了没？"后面追上来一个声音。
"没有。"
"你尝尝嘛！柠檬的！"
"不尝。"
"你尝一口就爱上了——"
"不爱。"
"你试一下——"
"试了也不爱——"
"你没试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人推荐的东西都是酸的。"
"柠檬本来就是酸——"
"所以不尝。"
李默追着他走出了批发市场的门。阳光猛地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陈默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李默在旁边看着他眯眼的样子，含着糖笑出了声。
"默哥你眯眼的时候像只猫。"
"再说话把你那袋米扛回去。"
"我不说了。我就看着你。"
陈默把脸别向太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耳朵尖又是红的。李默含着糖走在后面，嘴角的笑一直没收。
六个人在上午的太阳底下往便利店的方向走。搬运的重量压弯了每个人的背，但脚印在土路上一个叠一个，稳稳地往西延伸。
刘能走在最后面，翻开了本子新的一页，刷刷写了一行字："批发市场搜刮完毕。物资储备预计可支撑一周。新增物资：大米、面粉、挂面、调料、蛋白粉、棒棒糖（双默各一根）。备注：陈默接过李默的棒棒糖未拆封，纳入兜中。感情推进：明显。"
他写完合上本子，追上了前面的队伍。阳光把六个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土路上叠成一片模糊的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批发市场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