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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伞下 南城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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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天来得突然。一场雨过后,梧桐叶开始成片成片地掉,铺在柏油路上。
江寒露喜欢这样的天气。
凉爽、安静,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但她不喜欢下雨。准确地说,她不喜欢雨天的某些时刻。
比如现在。
她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看着外面的雨从檐角滴下来,她没有带伞。出门时晴空万里,谁想到午后会突然变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露露,妈妈今天晚点回家,你自己叫外卖,别饿着。”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拇指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一秒,又抽回来,没有多说一个字。
妈妈工作忙,她早就习惯了。家里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番茄鸡蛋,回去热一热就能吃。她不想叫外卖,不想接陌生人的电话,不想在开门时说“谢谢”。
“江寒露!”
苏小满从楼梯间冲出来,书包顶在头上,她跑到江寒露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硬塞到她手里。
“我就猜你没带伞!你这个人,明明知道要下雨也不看天气预报。”
江寒露低头看着手里浅黄色的折叠伞,伞柄上还缠着苏小满用红绳编的一个小挂件,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努力想飞起来的蝴蝶。
“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我家近,就五分钟。”苏小满说着已经冲进了雨里,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啊!”
江寒露想叫住她,但苏小满已经跑远了,马尾在雨幕中一甩一甩,像一条活泼的尾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笨蛋。”她轻声说,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把伞撑开,淡黄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像一小块突然出现的阳光。她正准备迈下台阶,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的柱子旁靠着一个身影。
顾南。
他也没带伞。
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不,不是烟,是一支笔。他站在那,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被雨困住的雕塑。
江寒露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要不要把伞分他一半,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了下去。他们不熟。开学两周了,她和顾南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其中三句都是“让一下”“谢谢”“嗯”。
她正要走,却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江寒露。”
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差点被吞没。但她听到了。
她转过身。
顾南还靠在柱子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看过来,在黑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
“什么事?”她的语气不冷,但也不热。
“这伞是苏小满的。”他说。
江寒露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她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如果对方想说,她听。如果对方不想说,她也不会给梯子。
顾南沉默了两秒,然后直起身,向她走近了几步。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两个人都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她是跑回去的。”他又说了一句。
江寒露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是在怪她收了伞,让苏小满淋雨?
“她硬塞给我的。”她看着他,目光没有一点躲避,“你要是心疼,现在追上去。”
说完,她转身撑伞走进雨里。
淡黄色的伞面在雨幕中渐渐变小,她没有回头。
顾南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雨下得很大,她的校服裤脚很快就湿了一截,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这雨对她来说,和晴天没什么两样。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他其实想说的是:“她给你伞,是因为你比她自己重要。”
但他没说出口。
他永远说不好这种话。越是在乎的人,越说不出口。
江寒露走了大约五十米,突然停下脚步。
她撑着伞站在雨中,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
顾南还在走廊上看着她,没有动。
隔着雨幕,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然后江寒露往回走了。
她没有跑,只是快步走回来,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走到顾南面前,她把伞往前一递。
“一起走吧。”
顾南看着她,像没听清。
江寒露把伞举高了一点,淡黄色的光斑落在他半边脸上。
“我家在旧巷那边,顺路经过你住的小区。走不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害羞,没有犹豫,也没有施舍。
只是最简单的一句。
顾南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他“嗯”了一声,接过伞柄。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的。但那一小块被碰到的地方,像被什么细微的电流穿过,有一瞬间的灼热。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
他的手臂举着伞,伞面微微向她那边倾斜。江寒露走在他左边,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那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远得又像隔着很多个没有对方的冬天。
“你刚刚说我家住哪个小区。”顾南先开了口。
“南洲嘉园。”
“你怎么知道?”
江寒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开学填表的时候,你的地址我看到了。”
她没解释为什么要特意记下来。
顾南也没问。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走到旧巷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江寒露伸手,手指在雨丝里试了试,然后说:“我到了。”
顾南把伞递还给她。
她接过来,伞柄上残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温度。
“谢谢。”顾南说。
江寒露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却看见顾南的左侧肩膀几乎湿透了,深色的校服紧紧贴在肩头,而她自己,除了裤脚外,身上几乎没沾到雨。
她垂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南。”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下次下雨,自己带伞。”
她说完就走了,撑着那把淡黄色的伞走进了旧巷深处。巷子很窄,她的身影很快就被雨雾吞没了。
顾南站在巷口,淋着小雨,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雨后的风,一吹就散了。但向以泽如果看到,一定会大喊“卧槽顾南你原来会笑啊”。
可惜向以泽没看到。
这是他和江寒露之间,第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那天晚上,江寒露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零零落落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把浅黄色折叠伞上。那上面缠着苏小满编的红绳蝴蝶,歪歪的。
她想起顾南的肩膀,湿透的校服,和她自己干干爽爽的袖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下次该把伞往中间多移一点。”她想。
过了几秒,她又想:“算了,他活该。谁让他先淋雨的。”
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悄悄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