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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被删去的座位 十一月四日 ...

  •   十一月四日清晨,林晚第一次没能立刻想起沈砚的眼睛。她醒来时,窗外正下着一场很细的雨。雨丝贴在玻璃上,将对面楼房的轮廓洗得模糊。楼下早点铺支起了红色雨棚,蒸笼的白雾从棚檐下缓慢溢出来,与潮湿的晨色混在一起。房间里还很暗。林晚没有开灯,她坐在床上,照着昨晚那张记录纸里留下的内容,一项项默念。他叫沈砚,建筑学院,大四,喜欢旧建筑、摄影和那些被城市遗忘的空间,不喜欢让别人等,害怕医院,习惯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撑伞时会把伞偏向身边的人......这些都还在。

      可当她试图在脑海里重新描摹他的脸时,记忆忽然在眼睛的位置停住了。她记得他看人时总是很安静,记得他垂下眼时,睫毛会在眼下留下极浅的影子,也记得某些时刻,他的眼神里会浮起一种与年龄并不相称的疲惫。可她一时无法确认,他的眼尾究竟是微微向下,还是在笑起来时才显得柔和。只是一个极小的细节,小到即使一个仍在身边的人,也未必能被准确描述,林晚却在那一刻感到呼吸发紧。她立刻从床上下来,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打开书桌上的台灯。灯光骤然亮起。她拉开抽屉,取出昨天的活页夹,翻到写有沈砚名字的那一页,纸张上仍然留着她的字迹。“眉骨清晰,右侧唇角笑起来更明显”。

      眼睛……

      这里停着一行没有写完的话。林晚握着笔,想补上去。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始终没有落下。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认真观察过沈砚眼睛的形状。她记得被那双眼睛看着时的感觉,却不记得它们具体是什么样子。这两件事原本并不矛盾。人们很少能准确复述爱人的五官,却总能在人群里一眼将对方认出来。记忆保存的并不是一张静止的脸,而是那张脸如何在某一时刻看向自己。可当那个人已经不在眼前,所有无法被描述的部分,都会显得像正在消失。林晚打开录音机,磁带转动,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昨晚的自己在录音中说:“他看我的时候,有时会让我觉得,他像是在确认我还记不记得他。”停顿片刻,录音里的声音又说:“他的眼睛很黑。”

      林晚闭上眼。这一次,她终于想起来,在学校南门,他隔着雨雾第一次望见她时,瞳孔中短暂掠过的震动。

      她在纸上缓慢写下:眼睛很黑。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看见我时,像终于找到一个失而复得的人。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或许记忆从来不是为了准确地保存一个人的五官。它只是竭尽所能地留下那个人曾如何使你感到被看见。

      陈小禾在建筑学院门口等她。雨已经停了,屋檐仍在往下滴水。广场上的混凝土地面颜色很深,积水映着灰色的天空,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便在水面里碎开。陈小禾手里拿着两只纸袋。

      “早餐。”

      “我吃过了。”

      “你昨天也说吃过,后来保温杯里的粥一点没动。”

      林晚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鸡蛋和一只尚有余温的饭团。她咬了一口,尝到里面有海苔、肉松和一小块微甜的玉子烧。

      陈小禾把活页夹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翻到昨天那张记录纸,先看了一眼最上方的名字,才问:“今天还记得他的脸吗?”

      “记得。”

      “确定?”

      林晚停了停,视线越过她落到建筑学院的玻璃门上:“我记得他看我的样子。至于眼睛具体是什么形状,刚醒的时候卡了一下。”陈小禾在纸边写了一句:外貌描述出现迟疑,原因未知。

      “你觉得我正在忘记?”林晚问。

      “我不知道,也可能你本来就没认真记过五官。”陈小禾合上夹子,“别因为想不起一个眼尾,就先把自己吓成失忆。”

      这句话并不好听,却让林晚的呼吸慢慢松下来。并不是每一次想不起,都意味着时间又带走了什么;如果她从现在开始把所有普通的记忆误差都视为危险,生活会先被恐惧吃掉。

      她们推门进入大四设计教室时,里面正在进行阶段评图。隔着门,便能听见切割机短暂而尖锐的响声。教室内比前一天更加杂乱。几座半人高的模型摆在过道上,白色泡沫板边缘散落着细碎的粉末。长桌上堆着卷尺、钢尺、裁纸刀和被反复揉皱的草图纸。几只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留下深褐色的痕迹。

      林晚顺着教室往里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外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叶子已经落去大半,只剩稀疏的金黄色挂在深褐色枝条间。雨水停留在玻璃上,把树枝折射成轻微弯曲的线条。

      那张桌子比其他桌子稍窄。桌面上没有模型,只放着一盏黑色台灯。一只透明塑料杯摆在桌角,里面装着几支铅笔和一把旧裁纸刀。杯身已经泛黄,边缘有一道裂纹,被黑色胶带缠了两圈。林晚站在几米外,她忽然觉得,那张桌子并不像一个被废弃的位置,更像有人只是暂时离开。他可能是去打印一张图,去楼下买一杯咖啡,或者在走廊里接一个电话。过一会儿,他就会回来。可教室里没有任何人在等待他。学生们从桌旁经过,放下图纸,搬动模型,没有人多看那个位置一眼。这或许就是世界真正忘记一个人的样子,让留下的东西失去解释。桌子仍在,椅子仍在,灯仍在,只是没有人觉得那里缺少了谁。

      评图结束后,学生们陆续散开。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抱着模型从最后一排经过,脚下踢到一卷图纸。他低头捡起来,下意识想把图纸放到空桌上。他的手刚刚伸出去,又停住了,转而将图纸抱回怀里。这个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宁愿多抱一卷沉重的图纸,也不愿占用一张无人使用的桌子。

      林晚看着他。“同学。”

      男生回过头。他个子很高,眼下带着长期缺觉留下的青色。

      “怎么了?”

      “这张桌子有人吗?”

      男生看了一眼窗边。“没人。”

      “那为什么大家都不坐?”

      “光线不好吧。”

      “这里不是靠窗吗?”

      “就是因为靠窗。”他皱了皱眉,像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下午西晒,屏幕反光。”

      林晚看向窗外。今天没有太阳,而且桌上的台灯明显经过调整,灯罩角度正好可以避开玻璃反光。

      “你叫什么名字?”陈小禾问。

      “程屿。”

      “你一直在这个教室上课?”

      “快三年了。”

      “这张桌子一直空着?”

      程屿抱着模型,思索片刻。“好像是。”

      “从来没人用过?”

      “应该没有。”他说完,却忽然看向桌角那只透明笔杯。“但这个不是我的。”

      “可能是别人留下的。”

      “不是。”程屿的眉头渐渐皱起来。“这把刀我用过。”

      他将模型放到旁边桌面,拿起笔杯里的裁纸刀。刀柄很旧,尾端缠着一小段黑线。程屿握着它,眼神里出现明显的困惑。“以前我的模型塌过一次。”

      “什么时候?”林晚问。

      “大二。”

      “有人帮你修了?”

      “嗯。”

      “谁?”

      程屿张了张嘴。他低头看着刀,像在努力从一个被雾遮住的画面中辨认出什么。“我不记得。”

      “你记得那个人做了什么吗?”

      “记得一点。”程屿将裁纸刀放回桌面。“那天快天亮了,教室只剩几个人。我模型的承重结构做错了,第二天就要评图。我当时想全部拆掉,有个人说不用。他说,先找它为什么会塌。后来他把自己做好的模型拆了一部分,拿木条给我补。”

      “他的模型呢?”

      “不知道。”

      “你们后来还一起做过项目吗?”

      “应该有。”程屿的语气越来越不确定。他伸手碰了碰那张空椅子的靠背。“我记得有人总坐在这里,可名单上一直只有二十三个人。”

      陈小禾立刻问:“你们班有多少张固定工作桌?”

      程屿向教室里看了一圈。“二十四张。”

      “为什么多一张?”

      “教室本来就这样设计的吧。”

      这个解释来得很快,像现实已经提前将答案放进他的语言里。可程屿说完以后,并没有立刻接受。他站在空桌旁,缓慢环顾四周。教室里的二十三张桌子都堆满了物品,只有这一张始终干净。

      “我们小组以前有几个人?”他忽然问。

      没有人能够回答。程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找旧文件。他打开一张大二时的课程分组表。屏幕上清楚写着“第三组:程屿、叶闻、赵宁”。只有这三个人。

      “我们组是四个人。”程屿说。

      “你确定?”陈小禾问。

      “我不知道。”他盯着屏幕。“但我们第一次汇报的时候,老师要求每个人讲五分钟。那次汇报一共二十分钟。“

      “也可能有人超时。”

      “陆老师不会允许。”程屿说得很快。这一次,他似乎终于抓住了一件现实无法轻易解释的事。“而且我们的模型有四个部分。”

      他走向教室另一端,从柜子顶层搬下一只积满灰尘的旧模型。模型由四座彼此相连的建筑组成,其中三座颜色偏白,第四座使用了颜色更深的灰纸板,与另外三座风格明显不同,却又恰好填补了整个社区中最关键的公共空间。

      底座旁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第三组。成员栏只写着三个人的名字,程屿、叶闻、赵宁。三个人的名字被均匀排在标签中央,像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可模型本身不会说谎,三个人的设计语言不可能突然出现第四种完全不同的表达。

      “灰色这部分是谁做的?”林晚问。

      程屿蹲在模型前,他的手指停在那片被低矮屋顶围住的小广场上。“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

      “现在呢?”

      “我做不出来。我喜欢把空间做得满一点,这里却留了很大一片空地。”程屿抬起头。“那个人说过,人需要一个不被设计的地方。”

      林晚的心脏骤然收紧。沈砚说过相似的话,建筑不应该替居住者决定所有事情。空间只能提供相遇的可能,不能替人完成相遇。

      “是沈砚。”她说。

      程屿望着她。“谁?”

      “帮你修模型的人。”

      “沈砚?”他尝试着重复这个名字。依旧没有记忆。可就在他说出“砚”字时,握着模型底座的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好熟悉。”程屿低声说。像是一个名字穿过已经被修改的现实,在他的身体里碰到了一处尚未被彻底抹平的地方。

      “我可以把这个名字写下来吗?”他问。

      林晚怔了一下。“可以。”

      程屿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他将模型翻过来,在底座背面写下:沈砚。笔尖划过灰纸板,留下浅黑色的字迹。写完以后,他看了很久。

      “我明天可能还是会不记得。”他说。

      “嗯。但今天的你想记得。”

      程屿沉默片刻。他把模型重新放回柜子,没有再问沈砚是谁。有些记忆无法被别人直接放回一个人的脑海,但一个人仍然可以选择为那段自己尚未理解的空缺保留位置。

      陆青松从办公室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张旧座位表。纸边已经泛黄,四角留有图钉穿过的孔。

      “这是三年前刚分教室时的安排。”

      他把纸铺在桌上,二十四个方格按照教室布局整齐排列,每个方格里都写着姓名。林晚很快找到窗边最后一排的位置,上面写着”公共备用位“。

      陈小禾皱眉。“其他班也会专门留一张公共备用桌吗?”

      “不会。”陆青松说。“设计教室的工作桌通常与学生一一对应。”

      “那为什么这里有一张?”

      “我不知道。”教授看向空桌。“我只记得每学期开学分配座位时,自己都会说,这张不要动。”

      “为什么?”

      “理由每次都不一样。”陆青松缓慢道:“有时说西晒太严重,有时说窗户漏雨,还有一次,我说这里需要放公共工具。”

      陈小禾看向桌面。除了那个小小的笔杯,什么也没有。“您相信这些理由吗?”

      陆青松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打开黑色台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将铅笔留下的浅灰色痕迹照得清晰起来。那片桌面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空。上面布满了长年使用留下的痕迹。裁纸刀切出的细线,圆规尖端留下的小孔,咖啡杯反复放置形成的浅色圆痕,靠近桌缘的地方被手腕磨得光滑,木纹颜色比其他位置更深......这些痕迹都说明有人曾经长期坐在这里,在无数个白天和夜晚,将身体的重量、手掌的温度与生活的细节,一点点留在这张桌子上。

      陆青松将手放在椅背上。“我有时晚上锁门,会看见这里的灯亮着。”

      “有人吗?”林晚问。

      “没有。”

      “那为什么会亮?”

      “我一直以为是线路问题。可每次我准备关掉,它都会自己熄灭。像有人知道,我要下班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最后几滴雨水从树叶上落下,轻轻撞在玻璃上。陆青松低头看着桌面。“我不记得这个学生,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过。但如果他存在,为什么我会忘记?”

      没有人立即回答。关于钥匙、被改动过的过去和一个正在从现实记录里消失的人,他们手里只有零散证据;若在这里把所有猜测都说出来,只会让陆青松听见一套连他们自己都尚未证实的解释。林晚最终只说:“也许不是您选择忘记。”

      “可忘了就是忘了。”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自责的东西。“一个学生在我的教室里坐了几年,我却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您还记得这张桌子不能给别人。”

      “那不算记得。”

      “算。”林晚说。“只是不是完整的记忆。”她走到桌边,指尖轻轻碰过台灯底座。“您忘了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位置,可您仍然把它留了下来。如果所有记忆都消失以后,一个人曾经教给您的话、改变过的习惯,以及您为他保留的位置还在……”她停顿了一下。“那他就没有被完全忘记。”

      陆青松没有说话。他望着空椅子,像第一次真正承认,自己这些年所有无法解释的坚持,都可能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林晚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椅面比她想象中低一些,桌子与身体之间的距离刚好适合长时间画图。右手边是电源插座,左侧可以直接看见窗外的银杏树。雨后的玻璃上仍残留着蜿蜒的水痕。下午以后,阳光会从两栋教学楼之间斜照进来,将树叶和行人的影子投到桌面上。

      沈砚曾在这里度过多少个下午?他是否也会在画图画到眼睛发酸时抬头,看见窗外有人撑伞经过;会不会在某个无人注意的凌晨趴在桌上睡十分钟,醒来以后继续削铅笔、改模型、去自动贩卖机买并不好喝的咖啡?

      林晚忽然发现,自己关于沈砚最深的记忆几乎都与钥匙、死亡和失去有关。她知道他记得一些并不属于当前现实的过去,知道他害怕再次失去她,也知道他曾为了挽回某些结局一次次回头;可她不知道他画图喜欢用多硬的铅笔,不知道午饭通常在哪家窗口解决,也不知道熬夜时是不是会把外套卷起来垫在手臂下面。

      她认识的是那个背着沉重过去的沈砚,却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他没有灾难发生时怎样过完一个普通下午。这样的遗憾比清晨想不起他眼睛的形状更具体。一个人真正由什么构成,往往不是告白、争吵、牺牲和告别这些最容易被记住的时刻,而是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桌子下面好像有东西。”陈小禾忽然蹲下来,用手机手电筒照向桌板内侧。一只很薄的牛皮纸信封卡在桌板与金属支架之间,颜色与木板接近。如果不是从椅子这个角度往上看,很容易把它当成一块旧胶痕。陈小禾伸手够了两次,指尖只能碰到边角。“卡得挺死。”

      程屿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薄钢尺递过来:“用这个,别硬扯,纸会破。”陈小禾用钢尺慢慢把信封往外拨。纸边擦过金属支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几次几乎又滑回去。林晚蹲在旁边接住,等信封终于落进掌心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出了汗。信封已经很旧,边缘被长期摩擦得发软,正面没有收件人的姓名,只写着五个字:给坐在这里的人。

      字迹属于沈砚。林晚见过他在路线图和速写本上写字,笔锋克制,字与字之间留着很整齐的距离。她让陈小禾先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沿着已经开胶的封口小心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折成四层的硫酸纸和一支很短的铅笔。铅笔已经用到几乎无法正常握持,末端缠着一圈黑色胶带,与笔杯里那把旧裁纸刀的处理方式一模一样。

      林晚把半截铅笔放在掌心。她展开硫酸纸,纸上画的是这间教室的俯视平面,二十四张桌子整齐排列。其余二十三张都只用简单的方框表示,唯独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被画得很详细。桌面、椅子、台灯、笔杯,甚至窗外那棵银杏树,都有精确的线条。桌子的俯视图旁写着一段话,第一句是:如果你坐在这里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这张桌子旁边了。林晚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随后继续往下看。

      不要急着来找我。先替我确认三件普通的事:陆老师离开教室前,是否还会看一眼这张桌子;程屿是不是仍然下意识不愿占这个位置;下午四点十七分,西侧的阳光是否还会落在桌面左边。陈小禾看了一眼窗外:“今天这天气,第三件不一定能确认。”

      “还有时间。”林晚说。

      下面的字迹比前面浅了一些。如果这些习惯仍然存在,至少说明一个人的名字被忘以后,他造成过的改变不会立刻全部消失。如果有一天连这些也变了,不要责怪任何人。忘记不等于背叛,也不要把余生变成一场关于我的证明。整张纸最下面只出现了一次林晚的名字。林晚:你不需要一直证明我存在。你只要知道,在你愿意记得我的时候,我确实完整地存在过。

      林晚久久没有翻动那张纸。她早知道沈砚曾察觉自己正在被遗忘,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连她可能出现的反应都想过——收集所有痕迹,害怕每一次记忆模糊,把无法留住他当成自己的失败。她眼睛有些发热,却没有立刻擦,只沿着纸张最下方那条细细的箭头继续看。箭头指向窗外银杏树,旁边写着:四点十七分以后,看玻璃。

      他们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陆青松还有会议,临走前把教室钥匙交给林晚;程屿则坐在不远处继续修模型,偶尔抬头看一眼窗边那张桌子,像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模型底部写下一个陌生名字。四点十分以后,雨云终于从西边裂开一条缝。最初只是一小片很淡的亮色,随后阳光越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空隙,照到银杏树仅剩的几片叶子上。湿润的叶面一下亮起来,像薄薄的金箔。

      四点十七分,光线斜穿过窗户,正好落在桌面左侧。亮斑被玻璃上的水痕切成不规则的碎片,一部分爬上林晚的手背,也照亮了那张硫酸纸。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林晚却发现玻璃上有几道原本看不见的指痕。它们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起雾的玻璃上写过字,水汽干掉以后只留下极淡的油脂痕迹,直到斜光照过来才重新显出轮廓。她走近一步,慢慢辨认出一句话:今天也记得吗?

      字很浅,最后一个问号几乎已经断掉。林晚一下认出那种简洁的笔画——沈砚很可能曾经坐在这张桌边,在某一个同样有阳光的下午,对着玻璃写下过这句话。她抬手碰了碰冰凉的玻璃,最终没有在上面写字,只低声回答:“记得。”

      程屿站在几步之外,也看见了那几个被光照出来的字。他神情惊讶,盯着空桌看了很久,随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新的绿色切割垫,认真放到桌面上。

      “为什么放这里?”林晚问。

      “旧的那块没了。”

      “可现在没人会用。”

      程屿把切割垫边缘与桌沿对齐,手掌压平翘起的一角:“先放着吧,万一哪天有人回来。”他说得随意,像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现实正在不断替一个人的消失寻找合理解释,而那些真正和他相处过的人,也会在自己说不清原因的地方留下一点位置。

      离开教室以前,林晚把短铅笔重新放进透明笔杯,和缠着黑线的裁纸刀留在一起。她将硫酸纸原件也重新放回信封,只留了一份照片和抄录。

      陈小禾在记录里写:最后一排共二十四张桌子,现实记录学生二十三人;陆青松不记得沈砚,但一直保留窗边座位;程屿不记得沈砚,却记得曾有第四种设计语言和某个人帮他修过模型;十六时十七分,斜光照出玻璃上旧有指痕,内容为“今天也记得吗”。她写完最后一行才问:“你刚才回答了吗?”

      “回答了。”

      “说什么?”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变暗的玻璃:“记得。”

      陈小禾把记录本合上,过了一会儿才问:“沈砚在信里说,不要把余生变成一场关于他的证明。你觉得他说得对吗?”林晚沉默片刻:“对,但这不等于我不想让他回来。”

      “那为什么不马上回钟表铺?”

      “因为想让一个人回来,和立刻把他带回自己身边,不是一回事。我现在甚至不知道沈砚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消失以后还能不能自己选择回来。什么都没弄清以前,我不能只因为自己受不了,就把救他当成所有行动的理由。”

      “所以还要继续查?”

      “嗯。”

      “查到什么时候?”

      林晚想了想:“至少查到我能分清,我做一件事是因为他需要,还是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失去。”

      窗外的暮色缓慢沉下去。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在半空中旋转很久,才轻轻停在湿润的地面。林晚忽然想起,沈砚喜欢旧建筑,恰恰是因为它们会破损,会被改造,会失去原本的主人。可即使人已经离开,门把手仍保留着被握过的光泽,台阶中央仍会比两侧更低,窗边的墙壁仍留着家具曾经遮挡阳光的颜色。空间不会记得人的名字,却会保留人生活过的方式。也许记忆也是如此。

      有一天,她可能会忘记沈砚眼睛的形状,忘记他说话时的声音,甚至无法再向别人证明他们曾经相爱。但她已经因为他,开始学会在作出选择以前停一会儿,学会尊重别人的沉默,也学会分辨拯救与占有之间的差别。这些改变不会在他的名字消失以后,突然从她身上剥落。一个人真正留下来的部分,从来不只是被记住,还有他如何使另一个人成为后来的人。

      当晚,林晚把今天的记录重新抄了一份。

      奶奶坐在客厅里,蓝色针织衫仍叠在膝上。昨晚她们已经摸到袖口里藏着一块硬物,老人白天特意买了一把更细的小剪刀,却一直没有动手。

      “今天不拆?”林晚在她旁边坐下。

      奶奶把剪刀放到茶几上:“线太旧,晚上光不好。我怕一剪把里面的东西也弄坏,明早再看。”林晚会心一笑。她帮奶奶把袖口已经松开的毛线轻轻理顺,动作很慢,生怕稍微一用力,那些已经发脆的线就断掉。

      “奶奶,”她问,“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完全想不起林知秋,还会想找她吗?”

      老人望着膝上这件已经没有明确主人的蓝毛衣,沉默了很久:“也许不会。一个人连自己在找谁都不知道,很难一直找下去。但是,”奶奶用手掌轻轻压住袖口,“如果有人告诉我,过去的我曾经很爱她,我会相信那个时候的自己。想不起来,不等于当年的感情是假的。”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在夜色里响了一声。林晚低头看着老人手边那把细小的剪刀,忽然想起白天玻璃上那句“今天也记得吗”。她仍然想让沈砚回来,也仍然害怕某天醒来连他的脸都无法拼完整;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这种害怕立刻寻找新的验证方式。她只是把今天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写完,把纸放进活页夹,然后去洗漱、关灯。

      有些答案要找,有些夜晚则只需要好好睡过去。她知道,等第二天晨光再亮一点,奶奶会把蓝色毛衣的袖口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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