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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存在的学长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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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林晚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在脑海里叫了一遍沈砚的名字,因为她真的怕这个人仅剩的存在痕迹也被抹去。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浅淡晨光落在床尾。楼上有人拖椅子,金属腿擦过地板,声音断断续续。小区门口的垃圾车正在倒车,提示音机械地重复。一切都很普通。
林晚闭着眼。沈砚,这个名字还在。她试着想他的脸。眉骨,眼睛,黑色短发,右手腕有一根黑绳,笑起来时其实没有她以前以为的那么冷。他说话之前如果需要认真想,会短暂垂一下眼。她又想起昨天那杯热牛奶,这些都还在。
林晚慢慢睁开眼,手机上有陈小禾凌晨一点多发来的照片,是昨晚那张记录纸。最上面写着沈砚,下面分别是她们每个人能够确认的一点。
陈小禾还发了一条“醒了以后别做十套记忆测试,先吃早饭。”
林晚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她回:“醒了。”
几秒后,对方秒回:“知道名字吗?”
“沈砚。”
“脸呢?”
“还记得。”
“行。今天到此为止。”
林晚靠在床头。“不是你先问的吗?”
“所以我现在叫停。”
“为什么?”
“你如果每小时确认一次,没忘也会先把自己逼疯。”
林晚看了很久。“有道理。”
“当然。”
“九点建筑学院见?”
“好。”
她们今天只做一件事,找沈砚在现实里留下的普通痕迹。如果一个人真的在这所学校生活过,那么他总该上过课、交过作业、借过书、在某一张名单上留下过名字。可当林晚真正站到建筑学院门口时,她第一次意识到,如果现实真的开始把一个人删去,这些最普通的东西反而可能消失得最彻底。
建筑学院位于校园东侧。灰白色混凝土墙面与大片玻璃幕墙把冬日的光反射得有些刺眼。大厅很高,天花板吊着学生制作的模型,桥梁、住宅、公共空间的白色纸板在空气中投下彼此交叠的影子。
陈小禾站在门边等她,她今天只背了一个黑色帆布袋。
“没带全套求生装备?”
“今天不进鬼屋。”
“昨天也不是鬼屋。”
“昨天更像。”
她从袋子里抽出活页夹。“先说好。”
“嗯。”
“只调查。”
“只调查。”
“发现任何看起来会发光的东西都不碰。”
“好。”
“你答应得很快。”
“我认真答应的。”
陈小禾看她两秒。“那进去吧。”
大厅中央正摆着优秀学生作品展,一排排图纸右下角标着姓名、年级与指导教师。林晚从第一块展板看到最后,这里没有沈砚,这并不意外。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名单没有缺口,没有某个位置被空出来,没有编号跳过。所有名字都排列得完整、自然,仿佛这栋楼从一开始就只容纳过这些学生。
“你知道他学号吗?”陈小禾问。
林晚摇头。
“导师?”
“不知道。”
“宿舍?”
“不知道。”
“课程组?”
林晚又摇头。说到第三个“不知道”时,她突然安静下来。她知道沈砚怕医院,知道他小时候拆坏过钟,知道他觉得建筑是在研究人怎样生活,知道他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害怕被遗忘,可她不知道他的学号,不知道他每周二下午在哪间教室上课,也不知道他最常去哪个打印店。
人很容易把知道一个人的伤口误认为了解一个人的生活,可沈砚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那些普通部分,她才刚刚开始认识,现在却已经来不及问了。
教务办公室在二楼,值班老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红色细框眼镜。陈小禾用学生会核对往届志愿者资料作为理由,报出沈砚的姓名。老师在系统里输入。
“哪个砚?”
“砚台的砚。”
“建筑系?”
“对。”
键盘声响了一阵,老师摇头。“没有。”
林晚心里一沉。“他休学过。”
“休学记录也没有。”
“可能去年回来。”
老师换了几个页面。“没有这个人。”她把屏幕稍微转向两人,学生名单排列得整整齐齐,唯独没有沈砚的名字。
“以前是不是有个学生,经常穿白衬衫,话不多,右手腕上戴黑绳?”
老师皱眉。“这种描述太泛了。”
“他成绩很好。”
“建筑学院成绩好的学生很多。”
“他可能来办公室帮过忙。”
老师刚要摇头,目光却忽然停在窗边,那里摆着一盆已经半枯的绿植。她怔了两秒。“以前……好像有人会来浇水。”
林晚呼吸一紧。“谁?”
老师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
“是学生助理吗?”陈小禾问。
“可能吧。”
“叫什么?”
“不记得。”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段记忆莫名其妙,很快笑了笑。“可能是我记混了。”
林晚没有继续逼她。
离开办公室以后,陈小禾在活页夹上写:教务老师——系统无沈砚记录;记得有人曾帮忙浇花,身份不明。
林晚问:“这算他留下的痕迹吗?”
陈小禾想了想。“算她今天亲口说过的事。”
“不是同一回事?”
“不是。”
“我们可以记录她记得有人浇花。”
陈小禾合上笔帽。“但不能直接写沈砚浇过花,因为她没有确认。”
林晚看着她。“你现在越来越严格。”
“被你们教育的。”
她们按照沈砚可能的年级去找设计教室。三楼最大的工作室正在上课,长桌上堆满切割垫、模型板、图纸和喝了一半的咖啡。胶水、木屑与打印纸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建筑学院的干燥气味。
讲课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站在屏幕前,正在点评学生方案。“公共空间不是摆几张椅子就完成了。建筑能提供相遇的可能,但不能替人决定一定要相遇。”
林晚站在门外,脚步慢下来,她觉得这句话很像沈砚会喜欢的。
下课以后,陈小禾去问教授的名字,他叫陆青松。沈砚曾经在聊天里随口提过一次陆老师,但没说全名,林晚不能确认就是眼前的人。
她走上前去问道:“老师,您认识一个叫沈砚的学生吗?”
陆青松整理图纸的手停了一瞬。“沈砚。”他重复了一遍。“砚台的砚?”
“对。”
“没印象。”
话说得很快,可他没有继续收图。林晚注意到讲台最下方压着一本灰色速写本,封面没有姓名,边角磨得发白,明显被翻过很多次。
“老师,这是谁的?”
陆青松低头。“学生留下的。”
“哪个学生?”
他皱眉。“不知道。”
“为什么一直放着?”
陆青松伸手碰了碰封面。“总觉得会有人回来拿。”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也笑了一下。“很奇怪。我连是谁的都不知道。”
林晚心口发酸。“可以看吗?”
陆青松没有立即答应。“你和那个沈砚什么关系?”
林晚张了张嘴。是朋友,喜欢的人,一个昨天还站在她身边、今天却没有任何学籍的人。最后,她说:“我是来找他的人。”
陆青松看了她片刻,把速写本推过来。“别带走。”
“好。”
第一页是很普通的建筑速写。旧屋檐、公交站、校园长廊、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沈砚画得很快,很多线条只是几笔勾勒,旁边偶尔写日期。十月六日:猫还在;十月十一日:楼下咖啡机坏了;十月十九日:银杏开始黄。这些记录普通得近乎无聊,林晚却看得越来越慢。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份作品集,更像沈砚在确认自己仍参与现实。
后面的文字开始变多。十月二十四日:教务老师不记得我去年帮她搬过书;十月二十六日:同组的人叫错名字;十月二十八日:陆老师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旁听。
林晚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陈小禾也不再说话。
“他早就知道。”林晚说。
陆青松站在旁边。“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没有把时间的故事强塞给一个并不记得沈砚的人。
林晚继续翻着速写本。十月三十日,只有一句:林晚还记得。笔迹比前面深。
“那天是你们去看展览?”陈小禾问。
“嗯。”
“他没跟你说这些?”
“没有。”
林晚盯着那行字,她第一反应是生气。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可下一秒,她又想替沈砚找理由。因为他怕她担心,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因为……
“先别替他解释。”陈小禾忽然说。
林晚抬头,陈小禾看着她。“你可以理解他,但也可以生气。”
林晚沉默片刻。“我有点生气。”
“这就对了。”
“什么叫这就对了?”
“至少你没把他的隐瞒立刻包装成深情。”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一点发热。“我还是会想,为什么他连一句我最近有点害怕都不能告诉我。”
陈小禾没有回答,因为这是沈砚自己的问题,不是她们现在能替他回答的。
速写本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储物单,“建筑学院旧模型室,B17”。物品栏写着“旧宅模型,未完成”。登记人姓名已经褪掉,只剩很浅的笔痕。
陆青松看了几秒。“这个模型还在。”
“能看吗?”
“可以。”
旧模型室在地下一层。走廊比楼上冷,感应灯坏了几盏。两侧堆着淘汰的模型和旧展板,断裂的桥、倾斜的楼、只做了一半的屋顶都蒙着一层灰,像一座被缩小后遗弃的城市。B17在最里面。柜门标签被撕过,只剩发黄的胶痕。
陆青松给的钥匙试到第三把才打开,屋子里面盖着一层白色防尘布。林晚把布掀开,呼吸停了一瞬。是一座旧房子。这座房子不是精确到每一块裂纹,可她仍一眼就认出了是奶奶刚刚搬离的旧宅。低矮的楼体,窄楼梯,院子里一棵树,顶层有一间屋檐很低的阁楼。模型并不完整,右侧外墙甚至还只是裸露的泡沫板。基座边缘贴着一小张便签,字迹是沈砚的。“按城市旧档案与林晚描述补。”下面还有几行,“阁楼很低,窗外有梧桐,她小时候夏天常住这里”。
林晚看了很久。“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些?”
陈小禾问:“完全没说过?”
林晚努力回想。“说过旧房子,可能在图书馆聊天的时候。我说过阁楼很闷,夏天有蝉。”
“梧桐呢?”
“也许。”
她忽然发现,很多当时觉得不重要的对话,自己已经记不清究竟说到了哪一步,沈砚却把它们画成了房子。
模型底座侧面还有一个很浅的日期,八月二十四日,没有年份。
林晚看到时怔了一下。“这一天……”
“怎么?”
“黑色笔记本第一页也是八月二十四日。”
陈小禾立刻拿出活页夹。
“那上面是二〇三七年。”
“嗯。”
“这里没年份。”
“所以先别推。”林晚自己先说。
陈小禾看她。“有进步。”
“谢谢夸奖。”
离开地下室前,林晚拍了一张模型照片,因为这是一件沈砚亲手做过的东西。照片里,旧宅安静地放在储物柜中。
回到楼上,陆青松还在办公室。林晚把速写本递还给他。“我不能带走,对吧?”
“不能。”
“那您会留着吗?”
教授看她。“我本来就在留。”
“如果有一天您连为什么留都不知道呢?”
陆青松沉默了几秒。“那大概也会继续放在抽屉里。”
“为什么?”
“因为抽屉够大。”
林晚怔了一下,笑出来。这个答案没有任何诗意,却意外地让她安心。
陆青松又看了一眼速写本。“如果你真的找到它的主人,告诉他一声。”
“什么?”
“模型没做完,毕业设计也不可能靠失踪混过去。”
林晚眼睛一热。“好。”说完,她又停了一下。“不过要他自己回来听您说。”
陆青松皱眉。“当然。”像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离开建筑学院时,天已经偏暗。冬日太阳落得很早,玻璃幕墙上剩下一层浅金色的光。学生抱着图纸从她们旁边跑过,有人抱怨模型明天交不完,有人讨论晚饭吃什么。
林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不在这栋楼的任何名单里,却有人保留着他的速写本,有一盆花仍带着“曾经有人浇过”的模糊习惯,地下还有一座他没做完的房子。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足以独立证明他的全部人生,但它们都说明现实并没有真的把所有痕迹一次擦干净,至少现在没有。
陈小禾在旁边问:“好一点了吗?”
“什么?”
“你早上来的时候,像觉得今天查不到就世界末日。”
林晚想了想。“没有好很多。”
“那一点?”
“一点。”
“为什么?”
林晚看着手里的模型照片。“因为我原来以为,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他,就等于全世界只剩我能证明他。”
“现在呢?”
“现在发现不是。”她停了一下。“老师不记得名字,但留着他的本子。教务老师不记得人,但记得有人浇花。模型也还在。”
陈小禾说:“我也有昨天的录音。”
林晚看她。“你不记得他。”
“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小禾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我记得你昨天很难过,这也是我自己经历的。”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嗯。”
她们并肩往校门走,决定第二天把今天确认的事实重新整理一遍,而八月二十四日,先留在待确认那一栏。
林晚回到家以后,把模型照片给奶奶看。老人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旧房子。”
“沈砚做的。”
“他去过?”
“应该没有。”
“那怎么知道?”
“我跟他说过一些。”
奶奶把手机还给她。“他听得挺仔细。”
“嗯。”
林晚低头笑了一下。藤箱仍放在沙发旁,蓝色针织衫叠在最上面。奶奶拿起来时,袖口内侧忽然传出很轻的一声碰撞,像布料深处藏着一颗小纽扣。
老人动作停住,林晚也听见了。“里面有东西?”
奶奶用手捏了捏袖口,布料里面确实有一小块硬物。她没有立刻拆,只是看了很久。
“天太暗了。”
“明天再看?”林晚问。
奶奶点头。“明天。”
林晚没有催,她把蓝毛衣重新放回老人膝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墙上的钟正常走着。滴答,滴答。没有哪一声比另一声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