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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婆婆的眼泪 周岚的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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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岚的婆婆,姓孙,六十七岁,住在城郊一处老小区里。
苏砚去找她,是在律所那一跪之后第三天。老太太起初不肯开门,隔着防盗门问:"谁啊?" 苏砚报了名字,门里安静了很久,才 "咔哒" 一声,开了一条缝。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孙阿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像是坐了很久。
"苏律师……" 她看到苏砚,没有上次那么激动,只是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苏砚在对面坐下,"顺便,想跟您聊聊周国强小时候的事。"
孙阿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 他小时候?"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小时候挺好的。听话,懂事,学习也好。"
"那他爸呢?" 苏砚问,"他爸对他好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阿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凉茶,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他爸…… 脾气也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 动手。" 孙阿姨的声音很轻,"国强小时候,他爸喝了酒,就会打他。用皮带抽,用鞋底打。我在旁边劝,他爸连我一起打。"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又放下去。
苏砚注意到她的动作 —— 她抬手的姿势,像是一个习惯性的防御动作。
"他爸打他,打到几岁?" 苏砚问。
"打到…… 国强上初中吧。" 孙阿姨说,"后来国强长高了,比他爸还高,他爸打不动了,就不打了。"
"国强小时候,挨了打,什么反应?"
孙阿姨想了想,声音有些哽咽:"他…… 他不哭。他爸打他,他不哭,就咬着牙,瞪着他爸。打完了他也不说话,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拿石头砸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一回,我听见他跟他爸说 ——' 等我长大了,你看我怎么还你。'"
苏砚的指尖,轻轻一紧。
"那后来呢?" 她问,"他爸打他那些事,他后来…… 还提过吗?"
"没提过。" 孙阿姨说,"他长大以后,从来不提。他爸去世那年,他没掉眼泪,也没说一句话。我问他难过不难过,他说 ' 有什么难过的 '。"
"他娶了周岚以后……" 苏砚斟酌着措辞,"他打周岚的时候,您……"
孙阿姨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劝过。"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劝过他。我说,岚岚是个好姑娘,你别老动手。他就瞪我,说 ' 你管得着吗 '。"
"后来我就不劝了。" 她说,"我…… 我假装没看见。我听见岚岚在屋里哭,我就把电视声音调大。"
她抬起头,看着苏砚,眼里满是泪光:"苏律师,我是不是…… 很坏?"
苏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丈夫打了大半辈子、又看着儿子打儿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女人。
"阿姨," 苏砚放轻声音,"您挨打的时候,有人帮过您吗?"
孙阿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个年代…… 谁管这些。我娘家穷,嫁过来就是人家的人了。挨打了,也没处说。"
"那您小时候呢?" 苏砚问,"您父亲…… 打过您吗?"
孙阿姨沉默了很久。
"打过。" 她说,"我爹脾气也爆。我挨打挨惯了,觉得…… 天底下夫妻,都差不多。"
苏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周岚说的那句话 ——"他对我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好。"
一模一样的话。
婆婆挨打,觉得 "天底下夫妻都差不多"。
儿媳挨打,说 "他对我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好"。
两个女人,隔着三十年,用几乎相同的语气,说出几乎相同的话。
暴力的种子,从婆婆的父亲,传到婆婆的丈夫,传到周国强的父亲,传到周国强 —— 再传到周岚身上。
它不是一个人造成的。
它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阿姨。" 苏砚开口,"您知道吗,周国强打周岚的样子,可能跟他爸当年打他、打您的时候,一模一样。"
孙阿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 她的嘴唇哆嗦着,"他……"
"他小时候被打," 苏砚说,"他学会了用暴力解决问题。他长大了,就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妻子。"
"这不是他的错," 苏砚轻声说,"也不是您的错。可这个循环,得有人把它打断。不然,它会一代一代,一直传下去。"
孙阿姨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了满脸。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了很久。
"我……" 她的声音沙哑,"我从来没想过……"
"阿姨," 苏砚说,"周岚现在在里头,她是这个循环里,最新的一环。您要是能帮她作证 —— 把她这些年挨的打,如实告诉法官 —— 就能帮她把这一环,打断。"
孙阿姨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挣扎。
"可是…… 国强他……" 她声音发着抖,"他是我儿子啊……"
"我知道。" 苏砚说,"可您儿子已经死了。周岚还活着。她要是被判了重刑,这一环,就再也断不了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传来模糊的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孙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
"苏律师……"
"嗯?"
"他爸当年,也打他。" 她声音沙哑,"他也是…… 被打大的。"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苏砚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这句话,是孙阿姨这一生,第一次,替那个被打的男孩、也替那个被儿媳的眼泪淹没的夜晚,说出口的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阿姨," 她说,"您儿子,不是天生就坏。他是被 ' 教' 坏的。"
"您阻止不了他爸打他,也阻止不了他打周岚。可您现在,还能阻止这个循环,再往下传。"
孙阿姨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杯凉茶里。
苏砚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阳光从楼梯间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线明暗。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想起周岚,想起孙阿姨,想起那个蹲在院子里拿石头砸树的男孩。
三代人,三个被打大的孩子,两代沉默的母亲。
暴力像影子一样,跟着这个家,跟了几十年。
而今天,她终于让那个影子,第一次,开口说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