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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家暴的牢笼 周岚的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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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岚的十年,是一点一点被查出来的。
她丈夫周国强,老城区拆迁暴发户,分了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加上拆迁款,手头宽裕。周岚嫁过去的时候,娘家一穷二白,母亲还病着。
"她母亲住了三年院。" 李建国把材料递给苏砚,"医药费,全是周国强出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几十万。"
"所以她说 ' 欠他一条命 '。" 苏砚说。
"还有 ——" 李建国又翻出一页,"周岚嫁过去的第二年,她母亲做手术,是周国强签的字。她母亲去世前,拉着周岚的手说,' 国强对咱家有恩,你要好好跟他过 '。"
苏砚看着那页材料,沉默了很久。
"好好跟他过"。
这四个字,是一个母亲临终前,对女儿最后的嘱托。
也是一个女人,被困在婚姻里十年的,最后一道锁。
"报警记录呢?" 苏砚问。
"查了。" 李建国说,"六年里,周岚报过四次警。"
"四次?"
"对。" 李建国说,"第一次,结婚第三年,她报警说被打。民警到场,周国强说是 ' 夫妻吵架,她先动手的 ',周岚当时脸上有伤,但周国强当着民警的面跪下来,说自己喝多了,以后改。民警调解完,走了。"
"第二次,结婚第五年,她报警说被威胁。周国强说 ' 我威胁她什么了?她是我想离就离的吗 ',民警劝了劝,又走了。"
"第三次,前年,她报警说被打骨折。去医院验了伤,肋骨骨裂。可民警问她要不要立案,她想了想,说 ' 算了 '。"
"为什么算了?"
"因为周国强说,要是立案,他就跟她离婚,让她妈从医院里滚出去。" 李建国说,"当时她妈还在住院。"
"第四次,去年。" 李建国说,"她报警说 ' 家暴 ',这一次,民警做了笔录,说要移交处理。可后来…… 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沈知白皱眉。
"对。" 李建国说,"我查了后续,那个案子被 ' 调解 ' 了。调解人,是辖区的一个老民警,退休返聘的。他说周国强 ' 认错态度好 ',让周岚 ' 看在孩子份上 '……"
"等等。" 苏砚打断他,"孩子?周岚有孩子吗?"
李建国一愣,翻了翻材料:"没有。周岚没有孩子。"
"那 ' 看在孩子份上 '?"
"那老民警记错了。" 李建国说,"他把周岚的案子,跟另一家的弄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砚看着那页材料,指尖微微收紧。
"四次报警。" 她轻声说,"三次调解,一次不了了之。她每一次求救,都被 ' 调解 ' 回去了。"
"她不是没想过逃。" 沈知白说,"她逃过,可每次都被推回去。"
"对。" 苏砚说,"她的牢笼,不是那一栋别墅。是 ' 他对我家有恩 '、' 你妈让你好好跟他过 '、' 民警说他认错态度好 '、' 离了婚你活不下去 '—— 是这些东西,一层一层,把她锁死的。"
当天下午,苏砚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前台小妹敲了敲门,脸色有些为难:"苏律师,有人找您…… 一个老太太,说是…… 周岚的婆婆。"
苏砚愣了一下。
她走出去,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接待区,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身形佝偻,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看到苏砚,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 "噗通" 一声,跪了下去。
"苏律师!"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求您撤案吧!我儿子…… 我儿子没那么坏啊!"
苏砚赶紧上前扶她:"阿姨,您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苏律师,我儿子是死了,可他是被人害死的啊!他平时…… 他平时真的没那么坏!他就是喝多了才动手!他从小就不坏,是我没教好……"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律所里回荡。
前台小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苏砚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您儿子已经死了,周岚是她妻子,法律上,她有权利请律师辩护。"
"她凭什么辩护!" 老太太的声音尖起来,"她杀了我儿子!她应该偿命!"
苏砚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等她情绪平复一些,才说:"阿姨,您儿子生前,打过周岚吗?"
老太太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 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脾气是急……"
"他打她的时候,您知道吗?"
老太太沉默了。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劝过。我劝他,别老动手。可他不听。我…… 我也拦不住他。"
"您拦不住他," 苏砚说,"可周岚呢?她被打了那么多年,您劝过她吗?"
老太太没有说话。
"阿姨," 苏砚放轻声音,"我知道您是疼儿子。可周岚,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她被她丈夫打了十年,报过四次警,没人帮她。她现在,只是想要一个,能替她说句话的人。"
老太太坐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
过了很久,她才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她…… 她身上那些伤…… 是真的吗?"
"是真的。" 苏砚说,"沈法医验过,肋骨骨裂,旧伤叠新伤。十年。"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我…… 我不知道。" 她说,"他说他改…… 他说他会改……"
苏砚没有再多说,只是把老太太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 她说,"您先坐会儿。您儿子的事,我们会查清楚。周岚的案子,我们也会依法辩护。法律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
老太太捧着水杯,手还在抖,没有说话。
苏砚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太太,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在 "儿子打人" 和 "儿媳受苦" 之间,选择假装看不见的母亲。
她劝过儿子,拦不住。
她看见儿媳受苦,没拦过。
她不是帮凶,却也不是救兵。
她是那一层 "牢笼" 里,最沉默的一块砖。
傍晚,苏砚回到办公室,沈知白已经在等她了。
"周岚婆婆来了?" 沈知白问。
"来了。" 苏砚说,"跪下求我撤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儿子的事会查清楚。" 苏砚坐下来,"沈知白,你说,周岚这个案子,最后会怎么判?"
沈知白想了想,说:"如果按 ' 故意杀人 ',她跑不掉。但如果能证明她是 ' 防卫过当 ',或者更接近 ' 正当防卫 '—— 有她四年报警记录、满身旧伤、那两小时前的求救…… 法官会考虑的。"
"可那把刀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 苏砚说,"那个戴手套的人,没有留下任何能定罪的证据。他就像一阵风,吹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留下了。" 沈知白说,"那枚擦痕。"
"擦痕只能证明有人碰过刀,证明不了他 ' 指使 ' 了什么。" 苏砚说,"他甚至没有动手。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 刀在厨房 '。"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甚至没有犯罪。他是清清白白的。"
办公室里,灯光昏黄。
苏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
她忽然觉得,那个戴手套的人,比任何凶手都可怕。
他不动手,不流血。
他只是在一个女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在她家门口,递出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他把 "杀" 这个字,交给了那个女人的手。
然后,他站在黑暗里,看着一切发生。
"沈知白。" 苏砚开口,"你说,像他这样的人,这十年里,递出过多少把 ' 刀'?"
沈知白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很黑。
这座城里,还有多少个 "周岚"?
还有多少把刀,正被一双戴着手套的手,递到走投无路的人面前?
苏砚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那双手。
"下周开庭。" 她说,"在那之前,我要把所有能证明周岚 ' 求生 ' 的证据,全部摆到法官面前。"
"包括那两小时前的求救?"
"包括。" 苏砚说,"我要让法官看到 —— 那个晚上,周岚没有选择杀人。她选择了求救。只是她的求救,没有人接住。"
"所以,她只能自己接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