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雪》晚檐枫落

104、第104章 防卫过当的博弈 开庭那天，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城南区法院，第二审判庭。
　　旁听席坐满了人 —— 周岚的姐姐钱女士，几个记者，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苏砚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看到沈知白，她坐得很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来旁听的。
　　公诉席上，坐着两名检察官。为首的那位姓唐，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干练而严厉。
　　"现在开庭。"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传被告人周岚。"
　　周岚被法警带上来。她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挽得整齐，脸色苍白，却站得很直。她看了一眼旁听席，看到苏砚，又看到苏砚身后的沈知白，轻轻点了点头。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唐检察官站起来，声音清晰："被告人周岚，于案发当晚，在城郊别墅内，持刀杀害其丈夫周国强。事后为逃避法律制裁，伪造入室抢劫现场。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情节恶劣，后果严重，建议依法从重处罚。"
　　"故意杀人。" 苏砚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异议。"
　　"被告人周岚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即便防卫手段超出必要限度，至多构成防卫过当。请求法庭依法查明事实，公正裁判。"
　　审判长："请公诉人举证。"
　　唐检察官出示第一组证据 —— 现场勘验记录、照片、凶器。
　　"案发现场，客厅内有大面积血迹，死者颈部创口平整，一刀致命。凶器为厨房菜刀，刀刃上检出死者血迹，刀柄上，检出被告人周岚的指纹。铁证如山。"
　　苏砚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对凶器上的指纹无异议。但请法庭注意 —— 刀柄上，除了周岚的指纹，还有一枚模糊的、戴手套的擦痕。"
　　法庭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枚擦痕，经过痕检鉴定，不属于死者周国强，也不属于被告人周岚。" 苏砚说，"它属于一个，至今未能查明身份的 ' 第三个人 '。"
　　"现场，曾经有第三个人，碰过那把刀。"
　　唐检察官皱眉："辩护人，一枚无法识别来源的擦痕，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它至少能证明，" 苏砚说，"现场存在第三人。而这第三人与案件的关系，尚未查明。在查明之前，不能排除 ' 另有隐情 ' 的可能。"
　　审判长："请辩护人继续举证。"
　　苏砚出示第二组证据 —— 周岚的四次报警记录、医院的伤情鉴定、以及那一沓家暴照片。
　　"被告人周岚，结婚十年间，曾四次报警，指控其丈夫周国强实施家庭暴力。" 苏砚的声音清晰，"第一次，肋骨骨裂。第四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伤情鉴定、报警记录、照片，证据确凿。"
　　她举起那沓照片："这些照片，记录了周岚被家暴后的伤情 —— 脸颊肿胀、眼角青紫、手臂淤痕、肋骨骨折后的愈合痕迹。"
　　"十年。" 苏砚说，"被告人周岚，在婚姻里，被她的丈夫，打了十年。"
　　唐检察官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出示的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周岚曾遭受家庭暴力。但 ' 遭受家暴 '，不能成为 ' 杀人 ' 的免责理由。恰恰相反 —— 长期积怨，更可能构成 ' 预谋杀人 ' 的动机。"
　　苏砚看着他："公诉人说得对。长期积怨，确实可能构成 ' 预谋 ' 的动机。但公诉人忽略了一点 —— 周岚的四次报警，没有一次，被立案处理。"
　　"她的每一次求救，" 苏砚说，"都被 ' 夫妻吵架 '、' 调解处理 ' 挡了回来。她不是没有求助。她求助过四次。四次，都没有人接住她。"
　　"直到那天晚上，她的丈夫，醉酒持刀，要杀她。"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唐检察官没有立刻接话，翻着手里的材料。
　　"审判长，" 苏砚继续说，"辩护人申请，出示一份关键证据 —— 案发当晚十点零三分，被告人周岚在 ' 槐友会 ' 网络社群中，发布的一条求助消息。"
　　法警把打印的证据递上去。
　　苏砚说："消息原文是：' 他今天喝了酒，说要杀了我。谁来救我。'"
　　"发出时间，案发当晚十点零三分。" 她说，"而她的丈夫周国强，死亡时间，法医推断为当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也就是说 ——" 苏砚一字一句地说，"在周国强死亡之前，周岚曾经发出过求救。她不想杀人。她想活。可她的求救，没有等来任何人。"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唐检察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这份 ' 网络求助记录 '，来源存疑 —— 周岚的账号，属于一个涉嫌违法犯罪的网络社群。这份证据的合法性，辩护人如何保证？"
　　"证据来源，" 苏砚说，"是公安机关技术部门，依法恢复的数据，有完整的提取记录和检验报告。证据合法性，可以经法庭审查。"
　　"至于周岚为何会在那样一个社群里求助，" 苏砚顿了顿，声音放轻，"公诉人也许可以问问自己 —— 一个被打了十年、报警四次无果的女人，还能去哪里求救？"
　　法庭里，又是一阵安静。
　　唐检察官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拿出另一组证据。
　　"审判长，" 他说，"辩护人的陈述，确实令人同情。但法律，讲的是事实。请法庭允许，出示一段监控录像。"
　　审判长点头。
　　法警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段监控画面 —— 城南一家超市，货架上的刀具区。画面里，一个女人，正在挑选一把菜刀。
　　她拿起一把，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把，端详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把，走向收银台。
　　画面定格。
　　"这段监控，" 唐检察官说，"拍摄于案发前一周。画面中的女人，正是被告人周岚。"
　　"她在案发前一周，主动购买了一把菜刀。"
　　法庭里，一阵压抑的低语。
　　唐检察官的声音沉下来："一个 ' 只想求救 ' 的女人，为什么要在案发前一周，主动去买一把刀？"
　　"这把刀，是不是就是杀死周国强的那一把？"
　　"买刀在先，杀人在后 ——' 预谋杀人 '，证据链完整。"
　　审判长："辩护人，请质证。"
　　苏砚站起来。
　　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 周岚站在超市刀具区前，低头挑选菜刀的背影。
　　她的心跳，忽然有些乱。
　　案发前一周买刀。
　　这个时间点，她不知道。
　　周岚没有跟她提过。
　　她看向旁听席，周岚的姐姐钱女士，也是一脸茫然。
　　她又看向被告席上的周岚 —— 周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审判长，" 苏砚开口，声音还算稳，"辩护人申请，休庭质证。"
　　"这把刀的购买记录、购买用途，需要向被告人核实。"
　　审判长看了看时间："本庭宣布，休庭半小时。"
　　法槌落下。
　　法庭里，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苏砚快步走向被告席，隔着栅栏，看着周岚。
　　"周岚。" 她压低声音，"那把刀，怎么回事？"
　　周岚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苏律师…… 那把刀…… 不是我买的。"
　　苏砚的呼吸，一滞。
　　"那监控里的人……"
　　"是我。" 周岚说，"可我买的那把，不是这把。"
　　"我那天去超市，" 她说，"他逼我去的。他说，家里刀不好用，让我去买一把新的。我买了一把，回来就放在厨房抽屉里，从没用过。"
　　"那这把……" 苏砚问。
　　"我不知道。" 周岚说，"我杀他的那把，是厨房里那把旧刀。"
　　"监控里我买的，" 她说，"是一把新刀。可我买回来以后，那把新刀，不见了。"
　　苏砚站在被告席前，看着周岚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那把买回来的新刀，不见了。
　　而监控，恰好拍下了周岚买刀的画面。
　　有人，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有人，早在案发前一周，就为周岚，准备好了一把 "预谋杀人" 的刀。
　　法庭里，光线很暗。
　　苏砚站在被告席前，看着周岚，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场官司，从来就不只是周岚一个人的事。
　　那把消失的新刀，那个戴手套的人，那沓被寄出的照片，那个写在照片背面的地址……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想让周岚，成为那只 "鸡"。
　　而他们，早在案发前一周，就把那把 "刀"，递到了她的手上。
　　休庭的铃声，在走廊里响起。
　　苏砚深吸一口气，回到辩护席。
　　她看了一眼公诉席上的唐检察官，又看了一眼审判长。
　　"审判长，" 她说，"辩护人申请，调取超市监控的完整原始录像。"
　　"并且，" 她的声音沉下来，"申请对监控画面，进行帧级鉴定。"
　　"因为辩护人怀疑 ——"
　　"这段监控，被人剪辑过。"
　　法庭里，再一次，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