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然后再朝天际抛去 喻文州、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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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每一个高考结束的小孩一样，你获得了游戏自主权。
和薄薄的一张账号卡。
打开他们世界的钥匙，由喻文州亲自放在你掌心里。
高中三年，你有大半时间住在游戏俱乐部里，写作业隔着门就能听见键盘响，大家赢时的欢呼，输后的气馁，全都牵动着你的心弦。
只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学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起码对于你来说不是，所以直到现在你才有了一个荣耀账号。
周围的选手们正在备战季后赛，你坐在椅子前，慢吞吞地捏脸。
身后传来声音。
“这个好看，刚才那个也好看，是不是眼睛有一点区别？你再转过去我看看——”
你转过去了。
转的是自己的脑袋。
黄少天与你对上视线，立刻笑了。
“我让你转这个。”
手指点了点屏幕，却没往屏幕上落。他替你拨开粘在嘴角的一缕头发，又很轻地碰了一下你的脸颊。
你吓得对他轰出猫猫拳，好在左右没有人关注你们。
你捏的很慢很仔细，黄少天从背后路过的第三趟，终于见你进入了职业选择界面。
他又凑过来：“要玩什么要玩什么？暗夜系？还是圣职系？法师？”
桌沿被一只手撑住，肩膀上也落下来一只手，你往旁边让了让，黄少天也跟着偏过来。
你再往旁边挪了一点。
他还跟。
“我要揍你了。”
“哎，你一声令下我立刻自绝经脉，省得你费这劲。”
黄少天笑着直起身，退了半步，搭在你肩上的手挪到了椅背上。
这家伙已经不演了。
从前过来总还带着一点事情，有吃的给你，要不要喝奶茶，或者非要把刚听见的笑话讲给你听。现在是理由都不找人就已经挨过来了。但他嘴皮子多利索呀，上下一碰，报了一遍各种职业的菜名，又就把你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你问他：“怎么不猜剑客？”
“剑客那当然更好啊！我可以手把手教你玩！当然，你想玩什么我都可以教你！”
然后黄少天眼睁睁看着你鼠标往下一滑，选中了驱魔师。
“是圣职系啊！战斧和战镰挥舞起来都特别帅。打起来也很有意思——”
你表示英雄所见略同啊！
正在和徐景熙对战术的喻文州喊他，黄少天就像是被召唤师取消了召唤的宝宝，依依不舍地回去了。虽然没有一步三回头，但你偶尔看过去，总能与他对上视线。
你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好好工作！
黄少天回了你一只在原地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柴犬表情包。
他总算没有再过来晃悠了。
你的注意力回到游戏里，右下角多出了一个小红点。
——【夜雨声繁】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通过申请，你去做了几环任务，聊天窗口已经刷满了一整版消息。
你省略掉那些自问自答，找到了最关键的几句。
【夜雨声繁】悄悄对你说：这个号太不方便了，我再注册个新号陪你升级吧
【夜雨声繁】悄悄对你说：要不我玩个T或者奶吧？下副本比较好组队
【夜雨声繁】悄悄对你说：我给你做绑定奶=3=
你悄悄对【夜雨声繁】说：你就玩剑客呀
那边郑轩嫌弃的声音传遍了半个训练室：“黄少你在和谁发消息笑得这么荡漾！我去——才5级的新手号，你也太变态了。”
你脸上发热，立刻假装自己正在认真看任务说明。
很快你的消息提示亮起了一排好友申请，各个是拉到网游里秒秒钟被围个水泄不通的ID。
你把大家的好友一一加上，鼠标往下滑，忽然停住。
——【静水】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你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条新的申请又跳了出来。
——【流木】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郑轩看见那个五级账号的名字，就知道这是谁了。
【流深】。
他打开好友列表，往下翻了一段，果然找到了亮着的【静水】。
除去第六赛季才出道的于锋，蓝雨其他队员都知道，【静水】是喻文州在接手【索克萨尔】之前使用的账号。
他们都已经习惯与索克萨尔并肩作战，几乎忘记除去蓝雨队长这一身份之外，喻文州也曾有着属于自己的游戏时间。
郑轩的视线落回好友列表，有人上线有人下线，各式各样的ID亮亮暗暗，【静水】和【流深】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后面突然又跟了个看文字就让人满脑子叮叮当当的【夜雨声繁】。
郑轩下意识看了眼身旁重新登录回自己大号的黄少天，他正巧点开【流深】的私聊，开始发消息。
郑轩没看清写了什么，抬头，只看见你读完消息抿着嘴笑起来。
郑轩感觉自己被黄少天那条疯狂摇晃的不存在的尾巴狠狠扇了两巴掌。
……压力山大啊。
过了一会儿，【索克萨尔】的名字也亮起了，郑轩端起杯子战术喝水。
这一口水还没喝完，黄少天又跑去你背后溜达。
郑轩将杯底最后一点水喝完，觉得自己也该活动活动，于是站起来，去饮水机。
正好路过你们俩背后那也没办法。
饮水机的位置又不是他安排的。
不看不知道，嚯，黄少天这个胆子大，恨不得直接从背后把人揽进怀里了，怪不得来训练室还要喷香水呢。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郑轩继续默默地移动。
黄少天正说着话，你抬起手，还没摸到肩膀，就被黄少天握住了，他甚至眼睛都没向下看，嘴里的话也没停。
谈起恋爱可真黏糊啊这家伙！郑轩一边想着这两个人到底暗通曲款多久了一边喝了口水压惊，扭头对上喻文州的视线。
队长笑得很和气。
郑轩心里只有两个字：要遭。
其实团建回来后这两个人就有点奇怪了。
那边正副队长开始了照例的团队赛复盘，郑轩把杯子放到手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对自己的屏幕感兴趣。
忽然一哆嗦。
是黄少天啪地把笔按在了桌面上。
“试试？”
“好啊。”
选手争论打法，谁都说服不了谁，开一把训练场进地图试试，这有什么稀奇的。
只是队长答应得好快，像是就搁这儿等着。
两个人换了位置，插卡，登录。
郑轩脚下一蹬，连人带椅子滑过去。
第一局结束，两个人又开了第二局，这下宋晓也滑着椅子过来看。
“打什么呢？”
“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看这么认真？”
郑轩没法解释。他本来还算知道，看他们打了一局，反而弄不清楚了。
这两人……
黄少天坐得很靠前，肩膀绷着，两脚踩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连椅子都不肯往后退一点。
喻文州在旁边，刚才怎么坐的，现在还怎么坐着。
宋晓看了会儿，声音也低下去：“……我第一次看他俩之间打急眼。”
倒也不是，郑轩心想，几年前他们也这样较劲。
那时候蓝雨还是魏老大当家，喻文州在他们那批青训生里垫着底，大家都觉得他留不长。结果呢，喻文州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魏琛单挑，连杀他三局。
旁观的郑轩只觉得这家伙可真狠，就坐着一动也不动，魏琛重新准备，他就跟着点准备，一场接着一场的打。
经理力排众议选择喻文州，谁都能理解，让那时的黄少天来都做不到三比零啊。
手速不够，智商来凑。
脑子这么好，干嘛来跟他们这群辍学儿童争出道位，这下好了吧，没有人再怀疑喻文州够不够格。
那一时期黄少天和喻文州是火药味十足的，尽管同样锁定出道位的他们已经不存在竞争关系了，十六七岁的年纪，谁又能轻易服一个同龄人？如今的默契都是从剑拔弩张中磨合出来的。
后来宣布了喻文州会接任队长，首发队员们不服。喻文州一个个好言好语地聊过去，有人挂不住面子低头了，也有人咬死不肯服他。
黄少天问他打算怎么办？
喻文州说那不是正好吗，也该到我们的时代了。
那还说啥，蓝雨送你了。
“你们还要打吗？”
听到你的声音，黄少天立刻把键盘一推：“不打了不打了，饿了是不是？走啊，我们去吃饭。”
喻文州也摘下了耳机：“想吃什么？”
你老老实实：“吃食堂。”
谁来了不高喊一声民以食为天，战火熄灭，正副队长开始招呼大家吃饭了。
宋晓还沉浸在方才的激战里，郑轩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了，但也不必知道得太详细。
总归不过是，静水流深，夜雨翻江。
喻文州已经很久没有登陆过【静水】的账号了。
不管其他人是为什么开始玩网游，喻文州最初确实是为了，逃避。在虚拟世界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所带来的成就感足以支撑他忘却家庭带来的烦恼。
十五岁那年，父母离婚，你才十二岁。
喻文州根本记不清他们最后一次吵起来是为了什么，然后父亲就转身回房间去收行李了，喻文州在母亲的尖叫声里进去劝他，看着一件衬衫塞进箱子，拉链拉不过去，拿出来，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父亲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喻文州，跟不跟他走。
跟他离开G市，转学，换个环境。后面的事都有大人操心，小孩只需要跟着上车，就能从这一团乱麻里干干净净地脱身。
喻文州说不去。
父亲等着下文。
但他没有什么话好跟这个男人说了。问他为什么要出轨？责怪他为什么把这个家变成这样？早已有人问过许多遍，翻来覆去，歇斯底里。
每到这时妹妹就会从上铺跑下来，躲在他怀里，像每一次躲避暴雨天的轰雷。
两个人一起把头闷在被子里，喻文州轻声给你讲述在游戏里遇到的事情，等你犯困了他就把你抱在怀里帮你捂着耳朵。
后来在青训营里大家都说喻文州心态好、又沉稳，被人甩在后面也不着急，还能坐在那里慢慢看战斗回放，这叫什么……哦，厚积薄发！
喻文州听见了，照旧笑笑。
其实他也急，他都不敢奢求多，只要能赶上平均线就好，但老天设的限制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就在谷底。
十五岁的喻文州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这个念头并不使人勇敢。大多数时候，它只是让很多事情都变得遥远。有人夸他，有人说他不行，喻文州都能平静地听完。
他听过很多同期给家里打电话，大多数都会抱怨几句训练，聊着聊着就开始答吃穿冷暖，最后只听见一句或拖长音或短到避之不及的“知道了”。喻文州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但他可以想象到那大概是怎么样的唠叨。
喻文州打开自己的通讯录，停了片刻，又关上。
他不知道打过去该说什么。
直到三年后，他没有在等地那通电话打过来。
很难描述那个公用电话还很普遍的年代，喻文州接起那个陌生号码，先听见一点很轻的呼吸声。他当即就叫出了你的名字，问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你才开口。
“哥哥，你现在忙吗？”
“不忙。”
你又不说话了。
身后有人推开椅子，轮子擦着地面滚过去。喻文州拿着手机走到门外，听见你很慢地问：“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住几天？”
他扶住门框。
“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接你。”
真正见到你时，他才发现三年原来是这样长的一段时间。记忆里的小女孩已经抽了条，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腕细细的，见到他先笑了一下，但眼睛湿湿的。
他接过行李，东西很少，却牵连着你都跟着踉跄了几步。
喻文州把另一只手伸过去。
你这才放开行李，抓住他的胳膊。
回到俱乐部喻文州心中才一阵迟来的后怕，父母离婚后母亲带你回了老家，是附近的城市，而你竟然就这样一个人跑到G市来了！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一个人坐着巴士过来，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什么钱。
如果他没有接到那通电话呢？如果他跟你错过了呢？如果他没有找到你呢？
从来不是瞻前顾后性格的喻文州，在那一刻才体会到人能暗自惶恐于那么多个“如果”。
他应该拿出哥哥的态度好好教育你，可是看到低下头认错的妹妹，他又忍不住把你拉进自己怀里。
他摸到了满手泪。
喻文州的心也被打湿了，说不定那其实是助燃剂，淋在他那颗置身于油锅中的心脏上。
他早该想象到的，那些糟糕的大人怎么可能顾得好你呢。
他的心已经很久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煎熬。
那就让他来养吧。
喻文州下定决心，对你说：“留下来吧，留在哥哥身边。”
说完才意识到，你应该已经睡着了，那就明天早上再跟你说一遍。喻文州想着，背朝着他的妹妹忽然转过身，往他怀里扑了过来。
对于三年前还是初中生的喻文州来说，还在上小学的妹妹不能算是小小一只，抱在怀里是很瓷实又很暖和的一团。其实他抱着你，和你抱着那只泰迪熊，也是相差无几了。但现在的妹妹是很瘦很薄的一片，他抱着你只觉得很难过。
这几年很多人跟他讲过很多话，那些话从身边经过，他记下有用的部分。现在喻文州忽然意识到，原来话语应该多少都是有情绪的，原来他只是一缕被留在椅子上的魂。现在他为你心疼，为两人的未来焦虑，又控制不住感到开心。
妹妹，妹妹。
他终于又有了负担不起也输不起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然后再朝天际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