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然后再朝天际抛去 喻文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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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划开潮湿灰暗的云层，与金红色的晚霞一同抵达G市。
队里的大家都知道队长家的妹妹今天过生日，毕竟黄少天昨天无论如何都要飞回去，得亏是他半夜走了！谁能想到今天航班延误这么久？出了机舱纷纷都劝喻文州快回去，行李箱要是没放什么着急用的东西直接帮他带回基地，别搁转盘面前干等着了。
喻文州笑说也不差这么几分钟了。
出租车上，他握着手机出神，屏幕上是一个小时前你问他还有多久到家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猫猫表情包，黄少天最近也经常在群里发。谈恋爱是这样的，只要有一方不想藏就会漏的到处都是。喻文州往上滑屏幕，你今天第一次回他消息是早上六点多，孩子还没有完全和高三的生物钟解绑，这个点总是要醒一下。往后再回消息就到中午两点多了，中间隔了八个小时。
而黄少天，十二点多在群里回了两条消息，再出现也是两点多，是去哪里玩了吗？不，少天的航班凌晨四点落地，他最多睡了六七个小时，妹妹那么体贴的性格，不会允许少天强打起精神陪自己玩，更何况G市今天暴雨，你们能去的地方不多——你们应该没有出门。
喻文州切断自己的思绪，转而去想三天后即将与微草展开的总决赛，常规赛蓝雨排名更高，所以是先客后主，黄少天在昨晚的赛后采访已经把话放出去说要把冠军留在天河，其实这个问题最好不答，可那又怎么样呢？赢下霸图，距离总冠军只剩最后一步，所有人都太亢奋了。胜利的滋味实在太好，尤其是这一次，他们离那场金雨前所未有的近。而黄少天，他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比赛所向披靡，成绩大好，赛场得意情场也得意。喻文州也想不出你会不喜欢他的理由，等会儿，怎么又拐回这件事上了？
应该继续想下去的，再想一想喻文州就会意识到这同样也是自己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黄少天所拥有的他也唾手可得，但出租车已经抵达，喻文州忍不住又想，客厅里不会杵着个黄少天吧？
无论如何今天都是值得高兴的一天，蓝雨进入总决赛，你迎来新的一岁。喻文州整理好心情，客厅里没有刷新出任何人类，静悄悄的，他先回自己房间放下行李箱，家里唯一的电脑也在他房间，旁边放着黄少天随身带的那台电竞本，看来你们下午是一起打游戏了。这里原本就是为你高三方便才租下的，布置得简单，没添置多少娱乐，喻文州决定新家要准备一间电竞房，你对荣耀也很感兴趣，等到夏休他就可以多陪你一起玩，在学习上喻文州并不能给你太多帮助，但荣耀的话，他什么都可以教给你。他迫不及待的见到妹妹了。
妹妹房间的门关着，喻文州轻轻敲了敲，推开门进去，橘红天光从浓云的缝隙间漏下来，照亮窗沿上几粒将落未落的水珠，妹妹果然在床铺上睡着。你的一切都是喻文州亲手置办的，他自然记得前天离家前时你床上铺着的并不是这一套。不止是床品，床头柜上的摆件也挪动了位置，垃圾桶是空的。
喻文州捡起那条蓝色宜家鲨鱼，怎么滚到地上去了，妹妹现在不喜欢这个了吗？他把鱼放回床铺上，下一刻就被你连同手臂摸索着抱进怀里，好热、妹妹身上的温度好高。喻文州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摸你的额头，有点发热，又凑过去用额头试你额头的温度。不该这样做的，也就是这一瞬间，他嗅到了不应该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像雨水涤荡过的青柠，如果这不是黄少天最近爱喷的香水，喻文州会夸一句很清新。现在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那些被压抑粉饰的猜测一个个浮现上来。
……是早上，还是中午？少天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判断出了错……干脆不要有答案。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这份窒息。
是失落吗？是嫉妒吗？嫉妒谁呢？少天吗？啊。他在和最好的朋友计较一些无法计较的东西。
可是，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呢？在这个房间，这方床榻，你们如何相视而笑，又如何依偎着度过这个暴雨的午后，他都不知道。
他怎么可以不知道呢？
你似乎醒过来了，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哥。
喻文州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夹着火星子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腕骨，连带着内心被熏出一阵晦涩的酸楚，许多模糊的、道听途说的知识翻涌上来，听说女孩子都会觉得痛的。你有没有痛？有没有害怕却不敢说出口？有没有不舒服？少天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不过略微想象他的心脏已经无法承担这种负荷，妹妹还这样小、这样小呢，才不过是十八岁，才刚刚长大一些，就要离开他身边吗？你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啊……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怜爱与疼惜，又被折磨得厉害，只能握住你的手，从彼此坦诚的肢体中确认着你的存在。
哥。你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清明了许多，“你回来啦！”
你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抱住喻文州的腰，他顺势拍了拍你的肩膀，手掌落下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后才沿着你的后背轻轻抚过去。睡裙的领口随着动作松开，颈侧与锁骨下方露出几处淡红的印子，零零落落，像被风吹散的落樱，延伸进衣料。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情况下产生。
你听见哥哥笑着说：“我刚刚摸你额头在发热，有没有吃药？”
“发热？噢、”
你想起了从中午到下午的事，脸颊变得滚烫——好吧，更加滚烫起来，那确实是很叫人升温的事情。
你小声解释：“可能是因为空调开得有点低……”
喻文州的语气仍然温和，抬手将你揽到自己怀里，安抚般摸着你的脑袋：“少天几点走的？”
“四点多吧，距离决赛也没有几天，我赶他基地了。”与哥哥久违这般亲近，你开心地回抱住他的腰，干净的衣料里带着最熟悉的气息，你把脸埋进去，“今天晚上哥哥陪我就够啦。我不能占了蓝雨的队长，还要扣着副队长吧。”
所以你和他谈了恋爱，哥哥就成了外人吗？
喻文州垂首用鼻尖蹭了蹭你的额头，像大猫衔着小猫：“白天玩得开心吗？”
吔？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背着哥哥做了坏事，而你向来算无遗策的哥哥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可是，跟哥哥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吧？你回忆起高考结束的晚上，他在你的房间里撞见了黄少天。
先是问你：“为什么要把他藏起来？”
然后又问黄少天：“为什么要躲我？”
始终心平气和，并非兴师问罪，语气与平时别无二致。
那时的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不想让你伤心。”
他垂眼看着你，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伤心？”
“因为、因为……我瞒着哥哥，因为我和少天的举动太轻率，因为哥哥觉得我还小。”
因为你要拥有他看不见的生活，因为你们不再是彼此依偎的唯一，因为一晃眼你就长大了。
喻文州感受到了一种荒唐的陌生感。
哪怕是与蓝雨针锋相对的微草粉丝也很难否认，喻文州向来是个极沉得住气的人，他极少与谁红脸，面对外界的质疑和非议也总能心平气和地应对，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为之失态。
所以喻文州此前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拥有这样复杂而……狭窄的感情。他原来容不下家里出现一点陌生的气息，容不下妹妹长大后理所当然拥有的亲密。太不讲道理了，钥匙明明是他亲自给出去的，黄少天也是他很了解的人，一个坦率、聪明又勇敢的人，愿意将一颗心赤诚地捧到你面前，将妹妹交给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大概是因为喻文州真的有视若珍宝的妹妹……
他身上那为人称赞的从容的本质，本质只是一种早慧的清醒，他只是很早认清并非事事都会如人所愿，输赢有其缘由，得失自有分寸，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亦是如此，他早就认清了。但妹妹是不一样的啊。他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家长，原本应该由许多人分担的责任被他一力挑起，他在你的生命里扮演了太多的角色，太多太多。就像两棵彼此依偎生长的树，根系在泥土下盘根错节，你们的关系早已被生活揉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这是可以被拆分出来的吗？要那样鲜血淋漓地拆分出来吗？
“哥哥。”妹妹的声音从他怀里飘出来，“我觉得好幸福喔。”
真好呀，你幸福就好。你要一直幸福下去。可是哥哥不再能拥有你全部的幸福了吗？我竟然没有办法守着妹妹过一辈子吗？
他知道这种感情并不健康，是一种亲情中的幻象与谬误，所以那天晚上他微笑着想，是时候只作为哥哥了。喻文州很擅长忍耐，但他作为哥哥和朋友能给予的祝福，好像又已经在那天晚上就给尽了。
喻文州伸手将你颊边的碎发拨开，指腹碰到一点潮湿的汗意：“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半晌没有吭声，但耳朵慢慢红起来。
喻文州仍旧温温和和地看着你，伸手替你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得让你忽视他几乎是步步紧逼地在问：“跟哥哥还有不能说的事吗？”
你想想也是，于是贴到他耳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
这一刻喻文州是真的有了刀人的心。
他就知道黄少天照顾不好你，你的男朋友索取着你的心、你的爱、你的身体，那并非无私之爱，除了哥哥之外没有人能照顾好你。
胸腔里那把刀已经被他攥到了最紧，刀柄硌着掌心，但喻文州面上仍然和煦温柔。这么多年的习惯，他不会允许这些不安惶恐的情绪蔓延到你身上去。喻文州打开线上问诊，一边和你确认情况一边打字，而你很快就从最初的窘迫进展到了现下的坦然，枕在哥哥肩头，看着他选购好外涂药物，加急派送，嘟囔着。
“不用到这份上吧……”
喻文州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你知道当哥哥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饿了吗？”
你摇摇头：“中午吃的比较晚。”
很好，黄少天罪加一等。
喻文州把手机反扣在一旁，再次把你揽进怀里：“不要总是跟着他胡闹，你要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就像是童年时从轰雷前藏起那个惊恐的小女孩一样，哥哥的指腹沿着发旋一圈一圈揉过去，你终于觉察出那微妙的不对劲，比起自己，现在的喻文州更需要从这个动作中获得安抚。
事实也证明喻文州才是那个在胡闹的人，他拆开药膏和棉签，很自然地要帮你上药。
……
！！！
你试图伸手去拿药膏，被他轻轻避开：“你自己又看不到。”
你不说话了，但心里的难为情清清楚楚摆在脸上。喻文州抬手替你把垂落的发丝顺在耳后，轻轻笑了一下：“为什么要跟哥哥不好意思啊？”
莫名的，你从哥哥的笑容里感到一种浓稠的艳丽。但是，但是哥哥是为了照顾你呀，他对于你的事总是亲力亲为的，之前擦破了膝盖，弄伤了手臂，他也是像这样替你上药，没道理换了处伤口就要把他隔绝开了吧？
你慢吞吞地点点头，拉开睡裙，把红肿的地方给他看。喻文州只是垂下眼睫，用棉签旋出药膏轻轻擦过红肿处，仔细地替你涂抹，动作很轻，只是药膏的凉意让你不自觉地缩了缩。
喻文州停下来。
“疼吗？”
“没有……就是有点凉。”
“疼的话就告诉我，不要忍着。”
“嗯……”
“如果觉得不舒服，也不要为了照顾少天的心情就不说。”
看见你乖乖点头，喻文州才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棉签到底不是那么方便掌控，他将药膏挤到了自己的手指上，探过去重新涂抹，你下意识地瑟缩起身体，他反而微微用上些力道，哥哥的手向来宽厚而有力，当他握住你的腕骨稍稍收拢五指，你是断然无法挣脱的。
哥哥是全世界最令你安心的存在，正因如此，你才会这样的难为情，继而后知后觉才注意到喻文州的眼眶微微泛着红，垂下的睫毛被一点薄薄的水意濡湿，亮晶晶的一小点，很快便洇开了。
一瞬间你心跳变得飞快，你感觉自己真的是很坏很坏的孩子，你让向温柔好脾气的哥哥这么担心、这么难过，对不起呀哥哥，可是身体的好处却奇异般地在放大，哥哥的手，覆着薄茧的手，和黄少天不同，那是一双细致而沉稳的手，那种细致的摸索让人脊骨发痒，温热的指腹，冰凉的药膏，你清晰地感知着一切，意识有些飘忽。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黄昏已经翻篇，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淅淅沥沥的雨，夜空中不见星子，潮湿的黑暗里只剩下粘稠的水声。
你感觉到喻文州的指尖顿了顿。
“要哥哥帮你吗？”
你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哥哥，你抱抱我。”
喻文州停下来，将你连同被子一起揽进怀里：“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你已经学到了对不对。”
他听见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那为什么哥哥没有出现。”
喻文州的笑容微微一僵，好在你并不是奔着他的回复来的，你飞快的抬手抱住他的脖颈，把脸颊挨了上去，紧紧贴着你哥哥的脸颊，小小声地和他说。
“哥哥，我最爱你。”
那股濡湿的潮意再次涌上眼眶，喻文州闭上眼，原本囿困在胸腔里簌簌扑撞的蝴蝶随此慢慢平静下来。妹妹重新帮他打开了那扇窗户，裹着雨意的1晚风吹进，千万片颤动的翅膀终于寻到出口，于是振翅时细微的疼痛也渐渐止息了。
很多事情都不值得在意了。两个人的脸颊都暖融融的，你依偎在他怀里，鼻尖时不时蹭过他的脸颊，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得全无章法，像一大一小两只依偎取暖的猫，亲昵地交换着彼此身上的温度。是一样的，是和过去一样，不会改变的。
“我也是。”他同样小声地和你交换这个秘密，“我也最爱你。”
哥哥爱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喻文州爱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都爱你，无论如何你们都相爱。
这是一个很好的夏天。
黄少天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落为现实，蓝雨成功将第六赛季的冠军留在了主场G市。漫天金雨里，你最爱的人和最喜欢的人共同举起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奖杯，隔着山呼海啸的人潮，你们遥遥望见彼此，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里又哭又笑地对视。
夏休期开始，喻文州却没有闲下来，他赶在七月带你看了好几个楼盘，最后选定的那套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晴天时阳光可以从客厅一直铺到卧室门口，雨天则能望见远处海浪般的云潮，你好喜欢。
签合同那天才发现，产权人那一栏填的竟然是你的名字。
“哥？”
喻文州正在核对文件，闻言抬起头，笑着嗯了一声。
“送给你的成年礼物，以后就是你当家做主了，哥哥也仰仗你生活哦。”
你抽了抽鼻子，眼泪都要掉出来，边上那桌坐下来另一个签购房合同的人。喻文州的笑容里顿时增添几分黑气，但黄少天才不管这些，隔着桌子冲你眨眼睛。
“好巧哦以后又是隔壁了，邻里间要多走动走动，请多关照啊靓女帅哥。”
你忍不住破涕为笑。
窗外蝉声聒噪，盛夏的日光明晃晃地铺满长街，远处的云层似乎又渐渐晦涩，G市的天气总是这样，晴雨之间没有什么分明的界限，艳阳高照天空指不定下一刻就要落雨。但你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这里漫长的夏天，喜欢生活在你身边的人们，所以，无论即将去到哪里，你都一定会回到这里。
这就是发生在你十八岁那个夏天的故事。
结尾如同所有童话故事一样天真而美丽——
从此以后，你和你的哥哥，和你的男朋友会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然后再朝天际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