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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原因未知 第五天清晨 ...

  •   第五天清晨,阿希娅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昨天那张被她折起来的测绘纸重新拿出来。
      纸已经有些皱了。
      上面挤满数字。
      太阳。
      罗盘。
      风向。
      船头。
      船尾。
      一道又一道辅助线互相交错。
      如果是在白塔。
      她一定不会让这样一张纸留到第二天。
      赫尔曼以前最讨厌她把失败的测绘稿塞在书里。
      他说:
      “错的东西不整理,最后会把对的也弄乱。”
      阿希娅以前很赞同。
      所以她的桌子一直很干净。
      错误的线擦掉。
      错误的纸重画。
      计算失败的草稿当天就会扔进纸篓。
      可昨天晚上。
      她第一次把一张什么都没算出来的纸留了下来。
      纸最下方还有她自己写的两句话。
      第一次无法确定航向。
      太阳、罗盘和黑船给出的方向不同。暂不判断谁错。
      阿希娅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
      昨天的自己有一点陌生。
      如果是五天前,她大概会觉得“暂不判断”是一种偷懒。
      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她把纸压平。
      拿起炭笔。
      想了想。
      在右上角写下日期。
      白塔历一七四二年,雾月十八日。
      然后停住。
      昨天的日期是十七日。
      这意味着。
      她已经离开白塔整整五天。
      阿希娅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
      五天听起来比四天长很多。
      在白塔的时候。
      五天不过是一份普通测绘任务的期限。
      今天出门。
      第三天复核。
      第五天交图。
      有时候赫尔曼心情不好,还会要求第六天重画。
      可现在。
      五天已经足够让她知道:
      有人可以买卖昨天。
      世界上很多人没听说过白塔。
      一只鸟可以找人,而不是找地方。
      一张没有比例、没有方向的地图,也能让她觉得自己真正见过一个陌生故乡。
      以及——
      太阳、罗盘和船。
      可能同时给她三个不同的方向。
      阿希娅把炭笔放下。
      她忽然很想知道。
      昨天到底是不是一次偶然。
      如果只是白雾。
      或者罗盘偶尔受到什么影响。
      今天再测一次。
      结果应该会恢复正常。
      如果没有……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只是开始穿衣服。
      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
      上甲板的时候。
      天刚刚亮。
      昨天晒在船上的东西已经全部收走。
      床单不见了。
      靴子不见了。
      连卖雨声男人那一排玻璃瓶也重新回到蓝布盖着的木箱里。
      甲板像刚刚做完一场很热闹的梦。
      一夜过去。
      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两个老人还没开始下棋。
      穆林坐在船尾喝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那个总缝空气的老妇人已经醒了。
      她没有缝。
      只是把针线盒放在腿上,闭着眼坐在船头。
      伊洛不在。
      灰也不在。
      莱恩倒是在。
      他靠着主桅。
      手里居然没有苹果。
      而是一只小碗。
      正用勺子吃某种颜色很奇怪的糊状东西。
      阿希娅经过的时候。
      忍不住看了一眼。
      莱恩抬头。
      “要尝?”
      “不要。”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
      “所以不要。”
      莱恩点点头。
      “赫尔曼教得不错。”
      阿希娅脚步停了一下。
      “老师吃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提他?”
      “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阿希娅看着那碗灰绿色的东西。
      “最后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莱恩想了想。
      “他吃完以后,连续三天都只肯吃面包。”
      阿希娅转身就走。
      莱恩在后面笑出了声。
      走了几步。
      他忽然叫她。
      “这么早干什么?”
      阿希娅没有回头。
      “工作。”
      “昨天还没算够?”
      “今天是今天。”
      莱恩低头继续吃那碗东西。
      过了一会儿。
      才随口说:
      “也是。”
      ……
      阿希娅回到昨天的位置。
      主桅右侧。
      靠近船舷。
      昨天绑细绳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勒痕。
      她蹲下来。
      用手摸了一下。
      找到了。
      这很好。
      至少基准点还在。
      她打开昨天的测绘纸。
      按照记录,把细绳重新固定。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然后拿出量尺。
      昨天她在船板上做过几个极轻的炭笔标记。
      为了不影响船上其他人,她没有画完整的线,只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很小的圆点。
      第一个还在。
      第二个也在。
      第三个……
      阿希娅找了一会儿。
      皱起眉。
      她以为被人踩掉了。
      于是趴低一点。
      沿着木板缝慢慢找。
      最后在距离原位置大约半只手掌的地方,看见了一点黑色痕迹。
      她愣了一下。
      应该是自己记错位置了。
      阿希娅重新翻昨天的记录。
      第三标记点:
      距主桅底座东侧一尺七寸。
      她拿量尺。
      重新测。
      现在的位置是一尺八寸半。
      阿希娅停住。
      她又测了一次。
      还是一样。
      差一寸半。
      很小。
      小到完全可能是昨天留下标记时手滑了一点。
      或者木板潮湿。
      炭粉晕开。
      阿希娅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在今天的纸上写:
      第三标记位置偏移一寸半。
      想了一下。
      后面补:
      原因未知。可能为人为误差。
      写完。
      她继续。
      ……
      太阳出来得比昨天晚。
      雾很厚。
      真正能看见太阳轮廓的时候,已经接近上午。
      阿希娅耐心等着。
      期间伊洛终于醒了。
      他顶着一头更加乱的头发走上甲板。
      灰倒精神得很。
      先飞到栏杆上。
      再飞到阿希娅旁边。
      最后准确落在她刚刚整理好的细绳上。
      绳子往下一沉。
      阿希娅闭上眼。
      “灰。”
      “啾。”
      “下来。”
      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没有动。
      伊洛刚走过来。
      看见这一幕,立刻说:
      “它喜欢你的绳子。”
      “我不喜欢它喜欢。”
      “灰。”
      伊洛伸手。
      灰飞到另一根绳上。
      阿希娅:“……”
      伊洛忍着笑。
      “要不我带它走?”
      “谢谢。”
      “你今天还算?”
      “嗯。”
      “昨天不是算不出来吗?”
      “所以今天才算。”
      伊洛慢慢点头。
      像是已经接受地图师脑子和普通人可能不太一样这件事。
      他抱着灰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
      又回头。
      “要帮忙吗?”
      阿希娅本来想说不用。
      可是话到嘴边。
      停住了。
      她想起昨天第四次测量时,自己因为来回跑动记录太阳和影子,漏了一次时间。
      “你会记数字吗?”
      “会。”
      “会数吗?”
      伊洛表情复杂。
      “我不会写,不代表我不会数。”
      阿希娅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失礼。
      “抱歉。”
      “没关系。”
      伊洛蹲下来。
      “要我干什么?”
      阿希娅指了指主桅的影子。
      “等影子碰到这条绳。”
      “告诉我。”
      “就这个?”
      “嗯。”
      “简单。”
      伊洛坐下来。
      灰蹲在他膝盖上。
      一人一鸟开始认真盯着影子。
      过了不到半分钟。
      伊洛问:
      “现在算碰了吗?”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
      “现在?”
      “还差一点。”
      “现在呢?”
      阿希娅抬头看他。
      伊洛马上闭嘴。
      又等了很久。
      影子终于慢慢移到细绳边缘。
      伊洛立刻坐直。
      “到了。”
      阿希娅记录时间。
      然后测量角度。
      再记录太阳位置。
      她动作很快。
      这一套方法她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在白塔。
      同样的动作可以用来测街道。
      测山口。
      测海岸。
      赫尔曼甚至曾经让她只靠太阳和一根木棍,画出地图协会后院整整一上午的光影变化。
      那次她差了三个刻度。
      赫尔曼让她重做了五遍。
      所以今天。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错。
      第一组数据完成。
      阿希娅没有计算。
      而是直接把它放到昨天相同时间的记录旁边。
      她的手停住了。
      伊洛还在看影子。
      没发现她的变化。
      昨天。
      同一时间。
      太阳与主桅形成的角度是三十七。
      今天。
      三十三。
      差四个刻度。
      阿希娅第一反应是:
      时间误差。
      可昨天开始测量的时候,船上刚好响过一次报时钟。
      今天也是。
      两次相差不会太多。
      至少。
      不足以解释眼前这四个刻度。
      第二种可能。
      船本身改变了方向。
      这个很正常。
      黑船昨天已经偏过。
      可如果只是船偏了。
      太阳与独立基准点之间的关系,不应该同时改变这么多。
      阿希娅没有说话。
      重新开始。
      第二次。
      第三次。
      她刻意避开昨天用过的某些参照。
      换成船头铜环。
      主桅固定钉。
      舷窗顶角。
      甚至借来了穆林的木杯,用杯沿投下的影子做一次临时测量。
      穆林看她把自己的杯子摆在太阳下。
      很认真地问:
      “它犯什么错了?”
      阿希娅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已经围着它走三圈了。”
      “我在测影子。”
      穆林低头看看杯子。
      “哦。”
      过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别摔了。”
      “为什么?”
      “用了很多年。”
      阿希娅立刻把杯子往甲板里面挪了一点。
      穆林满意了。
      ……
      中午以前。
      纸已经写了两页。
      结果没有变好。
      反而越来越奇怪。
      昨天的一些数据。
      今天无法复现。
      同一个位置。
      同一个时间。
      同样的测量方法。
      得到的数字不同。
      不是全部不同。
      这才是最令人难受的地方。
      有一些一样。
      有一些偏一点。
      还有一些差得像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如果所有数据都不同。
      阿希娅反而可以确定:
      黑船已经驶到新的海域。
      可现在。
      它们像一张被人重新描过的地图。
      大部分还在。
      只有少数关键位置被悄悄移动。
      一条河还是那条河。
      桥还在。
      道路也在。
      可走着走着。
      就再也到不了昨天那个地方。
      这种感觉让阿希娅很不舒服。
      她把昨日记录铺在左边。
      今日记录铺在右边。
      一项一项对。
      伊洛早就从最初的认真变成无聊。
      他坐在旁边。
      用一根小木棍逗灰。
      灰扑上去。
      木棍移开。
      再扑。
      再移。
      重复很多次以后。
      灰终于生气了。
      直接飞起来啄伊洛的头。
      “疼!”
      阿希娅没抬头。
      “活该。”
      “你看见了?”
      “听见了。”
      伊洛揉着脑袋。
      看了看她面前那一大堆纸。
      “还没找到?”
      “没有。”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阿希娅终于抬头。
      “嗯。”
      “那不是很正常吗?”
      “哪里正常?”
      “今天本来就不是昨天。”
      阿希娅愣了一下。
      伊洛也愣了一下。
      他显然只是随口说。
      没想到阿希娅会这么认真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阿希娅低头。
      又看了一眼两张纸。
      今天本来就不是昨天。
      当然。
      她知道。
      日期不同。
      太阳位置会变化。
      船也会前进。
      可地图测绘存在的意义之一。
      就是把变化放进一个稳定的框架里。
      山不会因为今天是十八日就换位置。
      海岸不会因为睡了一晚就向西挪三里。
      坐标之所以有用。
      就是因为它能告诉人:
      无论今天还是明天。
      这里。
      就是这里。
      阿希娅握着炭笔。
      忽然发现。
      自己从昨天开始一直在问错误的是谁。
      太阳?
      罗盘?
      船?
      可如果……
      不是谁错了呢?
      如果昨天测出来的那些位置关系。
      本来就只能属于昨天?
      这个念头一出现。
      她立刻皱起眉。
      太荒唐。
      一个坐标怎么可能只有一天有效?
      那还叫什么坐标?
      阿希娅没有写。
      只是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继续测。
      ……
      午饭的时候。
      莱恩过来了一次。
      他手里拿着两块烤得很硬的面饼。
      递了一块给阿希娅。
      阿希娅接过。
      咬了一口。
      差点没咬动。
      她看他。
      “这是吃的?”
      “理论上。”
      “哪里买的?”
      “没买。”
      “谁做的?”
      莱恩看向船舱方向。
      “不要问。”
      阿希娅大概明白了。
      她把面饼放在地图角上。
      刚好可以压纸。
      莱恩看了一会儿。
      “挺实用。”
      “比吃有用。”
      莱恩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见两份测量记录。
      “昨天的?”
      “左边。”
      “今天?”
      “右边。”
      莱恩看了几秒。
      没有伸手。
      “有结论?”
      “没有。”
      阿希娅停了一下。
      又说:
      “昨天的东西,今天有一部分对不上。”
      莱恩点点头。
      没有露出惊讶。
      这一点立刻被阿希娅看见了。
      “你知道?”
      “知道什么?”
      “坐标会变。”
      莱恩想了想。
      “我知道你会算不出来。”
      “这不是一回事。”
      “差不多。”
      “差很多。”
      莱恩咬了一口面饼。
      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阿希娅看着他。
      “很难吃吧?”
      莱恩面不改色。
      “还行。”
      “骗子。”
      “这和坐标有什么关系?”
      “没有。”
      “那继续说坐标。”
      阿希娅忽然笑了一下。
      刚才一直绷着的情绪松了一点。
      她把纸推过去。
      “昨天的位置,今天无法完全复现。”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阿希娅看着他。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真的不知道。”
      莱恩把那块面饼放到另一个角。
      地图现在压得非常牢。
      “白雾海有很多说法。”
      “什么说法?”
      “有人觉得海在动。”
      “有人觉得船在动。”
      “有人觉得其实什么都没动,是测量的人变了。”
      阿希娅皱眉。
      “最后一种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说?”
      “你问有什么说法。”
      莱恩理直气壮。
      阿希娅决定不和他争。
      莱恩却忽然低头。
      看见她今天重新写过的一行标题。
      第五日复核。
      他看了一会儿。
      “准备每天都测?”
      “至少先测几天。”
      “为什么?”
      “我要知道变化有没有规律。”
      莱恩没说话。
      过了两秒。
      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逗她的笑。
      很淡。
      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希娅立刻注意到。
      “怎么了?”
      “没什么。”
      “莱恩。”
      “真的。”
      他拿起自己的面饼。
      临走前。
      又回头看了眼那两张纸。
      “这几张别收得太深。”
      “为什么?”
      “明天还得拿出来对。”
      说完,莱恩已经往前走去。
      ……
      下午。
      阿希娅换了一种方法。
      她决定不再只测方向。
      而是建立一个局部坐标。
      不管白雾海究竟怎么变。
      至少黑船本身是完整的。
      船头。
      主桅。
      船尾。
      三个位置固定。
      以主桅为中心。
      向船头设为第一轴。
      向右舷设为第二轴。
      把太阳、风、罗盘、航迹全部放进这个框架。
      这样。
      即使外面的世界变化。
      船上的相对关系也应该稳定。
      至少。
      她是这样想的。
      伊洛又被她抓回来帮忙。
      “站这里。”
      “这里?”
      “往左一点。”
      “这样?”
      “太左了。”
      “那这里?”
      “别动。”
      伊洛僵在原地。
      “我要站多久?”
      “很快。”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和今天不一样。”
      伊洛听见这句话。
      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阿希娅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少年忍着笑。
      “就是觉得你终于发现了。”
      阿希娅反应两秒。
      拿起一块橡皮朝他扔过去。
      伊洛立刻躲开。
      灰以为是什么吃的。
      飞过去追。
      原本严肃的局部测绘被迫暂停了一会儿。
      等灰终于发现橡皮不能吃。
      很不满意地把它啄到木桶下面。
      阿希娅花了半天才重新找回来。
      伊洛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笑?”
      “对不起。”
      “你完全没有对不起的样子。”
      “真的。”
      “站回去。”
      伊洛立刻不笑了。
      ……
      新的坐标体系建立得很顺利。
      至少最初如此。
      船内部的参照稳定。
      阿希娅第一次觉得自己重新找回了一点主动权。
      她甚至用这个方法推算出了接下来一个时辰内太阳影子的变化。
      第一刻。
      正确。
      第二刻。
      也正确。
      第三刻。
      偏了一点。
      第四刻。
      偏得更多。
      阿希娅看着纸。
      没有像昨天那样急。
      她重新测。
      然后发现:
      主桅没变。
      船头没变。
      她设定的轴也没变。
      改变的是外部数据。
      太阳。
      风向。
      罗盘。
      仿佛这艘船正在一个无法被固定的巨大东西里面穿行。
      阿希娅缓缓蹲下来。
      把下午所有记录摊开。
      昨天的。
      今天上午的。
      今天下午的。
      一共七张。
      她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不再是在画地图。
      她在收集问题。
      这个念头让她停了很久。
      收集问题。
      赫尔曼以前也这样吗?
      她忽然想起老师书房。
      那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柜子。
      从来不上锁。
      但她小时候最讨厌打开。
      因为里面不是地图。
      全部都是纸。
      凌乱的。
      残缺的。
      只有半张的。
      画了一半停下来的。
      有时候甚至只有几行数字。
      阿希娅以前问过:
      “这些为什么不扔?”
      赫尔曼说:
      “还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那时候她完全听不懂。
      不知道是什么。
      不是更应该扔吗?
      现在。
      她低头看看自己周围这一地纸。
      第一次有一点明白了。
      也许有些东西。
      不是因为有答案才值得留下。
      恰恰是因为还没有答案。
      所以更应该留下。
      ……
      傍晚。
      两个下棋老人又出现了。
      他们今天争得很厉害。
      不是为了棋。
      而是为了昨天到底谁赢。
      “你最后一步走错了。”
      “没有。”
      “你把豆子放这里了。”
      “这里?”
      “这里。”
      “昨天的棋盘根本不是这么画的。”
      “就是。”
      “不是。”
      两个人争了一会儿。
      最后一起低头看船板。
      昨天画在木板上的棋盘还剩一点浅浅的痕迹。
      已经被脚踩得模糊。
      其中一位老人看了半天。
      忽然笑起来。
      “算了。”
      “为什么算了?”
      “谁也证明不了。”
      “那我就当我赢。”
      “凭什么?”
      “因为我记得。”
      “我也记得!”
      很快又吵起来。
      阿希娅坐在不远处。
      听着听着。
      忽然看向自己面前的七张纸。
      她有纸。
      所以。
      她不需要靠“记得”。
      昨天是多少。
      今天是多少。
      都在。
      这就是记录的意义。
      可紧接着。
      另一个念头出现。
      如果她昨天没有记呢?
      那么今天的变化。
      根本不会存在。
      不是世界没有变。
      而是——
      她不会知道世界变过。
      阿希娅握笔的手慢慢停下。
      这是很小的区别。
      却让她第一次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赫尔曼为什么走那么远?
      为什么什么都记?
      为什么一个卖雨声的人要保存雨。
      为什么穆林想把早已找不到的故乡重新画一遍?
      为什么船上的人愿意用东西交换故事、午后、昨天?
      她不知道。
      这些事情当然可能完全没有关系。
      她不应该因为一点相似就把它们强行连在一起。
      地图师最大的傲慢。
      就是把“我以为”画成“世界本来如此”。
      赫尔曼说过。
      于是她没有继续想。
      她低头翻了翻手边那本记录测绘数字的小册子。
      前面已经写了不少数字。
      后面还剩大半本空白。
      阿希娅翻到第一张干净的页面。
      看了一会儿。
      忽然决定。
      从这里开始。
      不再只记测量结果。
      阿希娅把它放在膝盖上。
      想了很久。
      提笔。
      最开始。
      她写:
      白雾海测绘记录。
      看了几秒。
      划掉。
      又写:
      白雾异常记录。
      还是不对。
      再划掉。
      最后。
      她重新蘸黑笔尖。
      一笔一画写下:
      白雾调查日志。
      四个字。
      她看了很久。
      没有划掉。
      翻开第一页。
      写:
      第四日测绘数据无法于第五日完全复现。
      笔停住。
      以前她会继续写:
      推测原因。
      然后列出一。
      二。
      三。
      可现在。
      她忽然不想猜。
      于是只写了最后四个字:
      原因未知。
      这大概是她写过最不像地图师的一份记录。
      没有结论。
      没有坐标。
      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一个问题。
      阿希娅却第一次觉得。
      这四个字。
      比她今天算过的所有数字都更准确。
      ……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莱恩经过的时候。
      阿希娅还坐在原地。
      他手里终于换回了苹果。
      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一个。
      经过她身边时,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两步。
      忽然停下。
      倒退回来。
      “新的?”
      他指了指册子。
      “嗯。”
      “画什么?”
      “不是画。”
      阿希娅说。
      莱恩挑眉。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一个地图师主动说出这句话。
      “那是什么?”
      阿希娅把封面给他看。
      白雾调查日志。
      莱恩没有笑。
      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神情很轻微地变了一下。
      阿希娅立刻捕捉到。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都有点什么。”
      莱恩抬头。
      “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不。”
      阿希娅合上本子。
      “只是记录得比较多。”
      莱恩笑起来。
      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没有再问。
      走之前。
      忽然说:
      “挺好。”
      阿希娅看他。
      “什么挺好?”
      莱恩咬了一口苹果。
      含糊地说:
      “名字。”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
      阿希娅几乎立刻问。
      莱恩脚步停了一瞬。
      “见过。”
      “谁写的?”
      莱恩没有回头。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赫尔曼?”
      “不是。”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阿希娅坐在那里。
      没有追。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可那句“不是”,反而比一个名字更让她在意。
      原来在赫尔曼以前。
      也有人坐在这样的白雾里。
      看见过同样的问题。
      这句话没有解释任何事情。
      却像在她刚刚写下的第一页旁边。
      又多放了一张完全空白的纸。
      她不知道那张纸上以后会有什么。
      但第一次。
      她开始期待。
      ……
      晚上临睡前。
      阿希娅又翻开那本新的日志。
      第一页只有几行。
      显得空得过分。
      她重新读了一遍。
      第四日测绘数据无法于第五日完全复现。
      原因未知。
      她没有增加任何推测。
      只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明日继续验证。
      然后合上。
      这一次。
      她没有因为今天仍然没有答案而烦躁。
      她甚至觉得。
      没有答案。
      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一个问题只要还在那里。
      人就还能继续往前走。
      舷窗外。
      白雾贴着黑船缓慢流过。
      看不见岸。
      也看不见一条能够追溯回去的航迹。
      更没有任何可以被阿希娅确认的坐标。
      可船依然在走。
      她躺下来。
      闭上眼以前。
      忽然想起莱恩刚才那个回答。
      不是赫尔曼。
      那会是谁?
      那个人也曾坐在这样的白雾里吗?
      也曾拿着一堆彼此矛盾的数据,试着弄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后。
      他找到答案了吗?
      赫尔曼呢?
      他当年也遇见过这样的事情吗?
      阿希娅忽然想起老师书房里那个大柜子。
      那些残缺的纸。
      那些没有画完的线。
      那些她过去觉得毫无意义的数字。
      会不会也有一些。
      是赫尔曼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阿希娅睁开眼。
      黑暗里。
      没有人回答。
      她想了一会儿。
      重新闭上。
      没关系。
      明天还有一天。
      【地图师日志·第九页】
      昨天留下的测量结果,今天无法完全复现。
      我测了很多次。
      没有找到错误。
      所以我新开了一本日志。
      第一页没有地图。
      只有四个字:
      原因未知。
      莱恩说,他以前见过类似的记录。
      我问是不是老师。
      他说,不是。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我想。
      明天可以再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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