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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船偏离了方向 第四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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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太阳在白雾外停留得格外久。
前几日也有阳光穿透过雾层。
可总是很短。
有时候只是落下一片光,等阿希娅抬头时,白雾已经重新合拢。
今天不同。
那轮太阳的轮廓一直挂在天上。
虽然颜色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纱,却久久没有重新消失。
久到让整艘黑船都跟着忙碌起来。
阿希娅最先听见的是窗外有人喊:
“把被子拿出来!”
紧接着是木门开合的声音。
脚步声。
拖箱子的声音。
还有不知道谁在甲板上大声抱怨,说自己的靴子再不晒就要长蘑菇了。
阿希娅推开舱门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黑船的甲板从来不算真正安静。
有人下棋。
有人摆摊。
有人坐在船边聊天。
可那都是各过各的日子。
今天却像整艘船的人约好了似的,一起把生活搬到了太阳底下。
甲板上到处都是东西。
船舷上搭着衣服。
木桶边晒着毯子。
几双颜色完全不同的靴子整整齐齐摆在阳光下。
卖雨声的男人把剩下的玻璃瓶一只只摆出来,瓶口全部朝上。
阿希娅经过时,忍不住停了一下。
“你在晒雨?”
男人正拿软布擦瓶身。
闻言抬起头。
“晒瓶子。”
“雨不用晒?”
“雨当然不用。”
他说得理所当然。
阿希娅看了看那些透明瓶子。
“那如果太阳照进去,会不会把里面的声音晒掉?”
男人动作停住。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瓶子。
又认真想了一会儿。
“没试过。”
“那你还晒?”
“瓶子长霉更麻烦。”
阿希娅:“……”
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
显然觉得两件事相比,还是霉更值得担心。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扑腾声。
“灰!”
伊洛从一堆床单后面冲出来。
灰嘴里叼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小鱼干,飞得歪歪扭扭。
后面一个胖旅人挥着勺子追。
“那是我的午饭!”
灰飞得更快了。
伊洛一边追一边道歉。
“它只是尝尝!”
“它已经尝走第三条了!”
“灰!回来!”
灰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
它绕着主桅飞了一圈,最后非常准确地落到莱恩肩膀上。
莱恩正靠在木箱边削苹果。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鸟。
又看了看气喘吁吁跑来的伊洛。
“你的。”
伊洛伸手。
灰立刻跳到莱恩另一边肩膀。
伊洛:“……”
莱恩笑了一下。
“看来现在不是了。”
阿希娅站在不远处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大概是她登上黑船以后,第一次觉得这里真的像一艘普通的船。
有人晒衣服。
有人偷吃东西。
有人因为自己的鸟向别人赔不是。
太阳把甲板晒得发暖。
木头也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白天的颜色。
直到一阵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阿希娅忽然停住。
她慢慢抬起头。
太阳。
是真的太阳。
没有完全藏在雾里。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它的位置。
又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影子。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今天的太阳。
也许足够她真正测一次方向。
她转身就往船舱走。
伊洛刚好追到她旁边。
“你去哪?”
“拿东西。”
“什么东西?”
“工具。”
伊洛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快步离开。
灰从莱恩肩上歪着脑袋,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莱恩削下一圈完整的苹果皮。
没抬头。
“别追。”
“为什么?”
“地图师看见太阳的时候,通常顾不上别人。”
伊洛回头。
“你怎么知道?”
莱恩想了想。
“经验。”
……
阿希娅很快回来了。
这一次,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比平时多得多。
量尺。
细绳。
罗盘。
一只巴掌大的折叠测角器。
地图纸。
还有一本专门记录测绘数字的小册子。
伊洛看见她把东西一样一样铺在甲板上,忍不住蹲了下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
“测方向。”
“方向还要测?”
阿希娅抬头。
“当然。”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是一个方向,不代表实际就是。”
伊洛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怎么测?”
阿希娅已经开始整理细绳。
“先看太阳。”
她把一小段细绳系在甲板边缘,又取出测角器。
动作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再看影子。”
“然后呢?”
“记录时间。”
“然后?”
“算角度。”
“然后?”
阿希娅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想学?”
伊洛立刻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阿希娅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快。”
事实证明。
并不快。
她先记录太阳位置。
又把船头、船尾和主桅的位置一一标在纸上。
影子很短。
太阳正在偏西。
她用炭笔画出第一条辅助线。
再画第二条。
数字写得很小。
整齐地挤在纸边。
伊洛最开始还蹲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改成坐着。
再后来干脆躺到甲板上。
灰蹲在他胸口,和他一起看阿希娅。
“她平时都这样吗?”
伊洛问。
莱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差不多。”
“赫尔曼也是?”
莱恩看了一眼正在重新调整细绳的阿希娅。
“更严重。”
伊洛立刻坐起来一点。
“怎么严重?”
“他会让整条船的人都别动。”
阿希娅头也没抬。
“我听见了。”
莱恩很自然地咬了一口苹果。
“那说明你还没忙到老师那个程度。”
阿希娅决定不理他。
她重新低头。
第一组数据已经出来了。
太阳在西南。
按照白塔历雾月的日照规律,加上现在的大致时间,船头应该偏向南方。
她在纸上画出一条细线。
停了一下。
又重新算了一遍。
没问题。
心里那一点久违的踏实感慢慢回来。
这才是她熟悉的事情。
太阳。
角度。
数字。
线。
所有东西都能被整理。
世界又重新变得有一点可以理解。
她打开罗盘。
铜制指针轻轻晃动。
慢慢停下。
阿希娅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微微动了动。
不对。
她把罗盘放平。
等了一会儿。
指针依旧停在那里。
她又看了看纸上的方向。
两者差了一小截。
不算很多。
却足够让一个地图师觉得不舒服。
“怎么了?”
伊洛问。
“没事。”
阿希娅拿起罗盘。
换了一个位置。
这一次走到船头。
重新放平。
等指针稳定。
还是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太阳。
太阳没动错。
当然。
太阳怎么会动错?
她回到原来的地方。
重新把刚才的数字算了一遍。
没有问题。
“奇怪。”
她低声说。
伊洛立刻凑过来。
“什么奇怪?”
“差了一点。”
“差多少?”
阿希娅给他看。
伊洛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非常诚实地说:
“我看不懂。”
“那你还问。”
“我以为你会说东一点还是西一点。”
阿希娅愣了一下。
竟然被他说笑了。
“西。”
“那就往西啊。”
“不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罗盘说不是。”
伊洛看看罗盘。
又看看太阳。
“那谁对?”
阿希娅下意识答:
“都应该对。”
说完。
她自己先停住。
伊洛眨眨眼。
“两个都对?”
“嗯。”
“那为什么不一样?”
阿希娅没有回答。
这也是她想知道的。
……
第二次测量是在半个时辰以后。
阿希娅特意等太阳位置发生变化。
重新记录。
重新计算。
这一次,她把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更加仔细。
甚至连船身轻微的偏转都单独标了出来。
第一遍算完。
她没有立刻看结果。
而是又算了一遍。
两遍一样。
她才去看罗盘。
差距比刚才更大。
阿希娅盯着指针。
好一会儿没动。
“又错了?”
伊洛问。
“没有。”
“那怎么了?”
“差得更多。”
“谁差得多?”
阿希娅被问住。
是太阳偏了?
罗盘偏了?
还是船偏了?
她第一次发现。
当所有东西彼此矛盾的时候。
“错误”这个词反而很难落到任何一个东西身上。
她重新站起来。
走到船尾。
这里能看见黑船航行后留下的一点极淡痕迹。
说是航迹,其实几乎没有水波。
只有一条浅得像被什么从海面轻轻擦过的痕。
阿希娅眯起眼。
沿着那条线往回看。
然后又看向船头。
她心里慢慢生出一种更奇怪的感觉。
船的方向。
似乎也不对。
她立刻拿出细绳。
从船尾拉到主桅。
又以主桅为点重新测了一次。
伊洛站在旁边。
“你在干什么?”
“确认船本身的方向。”
“船不是一直往前吗?”
“往前不等于方向没变。”
“哦。”
伊洛想了想。
“那它变了吗?”
阿希娅没回答。
因为她刚刚算出来。
变了。
而且不是刚刚才变。
如果按照她上午最早记录的太阳位置来推算。
黑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她判断的航向。
一点一点。
幅度不大。
但一直在偏。
她抬起头。
第一次认真看船上的其他人。
没有人慌张。
卖雨声的男人仍在擦瓶子。
两个老人坐在太阳底下继续下棋。
穆林靠着船舷睡着了。
老妇人把针线盒放在膝盖上晒太阳。
伊洛正试图从灰嘴里抢回最后半条鱼干。
没有一个人觉得船出了问题。
阿希娅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也许。
只有她发现了。
“伊洛。”
“嗯?”
“你没觉得船走偏了吗?”
伊洛终于把鱼干抢了回来。
闻言抬起头。
“偏了吗?”
“嗯。”
“那它为什么要偏?”
阿希娅一怔。
“什么为什么?”
“船为什么要偏?”
“我不知道。”
“那应该有理由吧。”
伊洛说完,低头检查剩下的鱼干。
很自然。
像一艘船改变航向,本来就不值得担心。
阿希娅看着他。
“你不怕走错?”
“黑船?”
“嗯。”
伊洛认真想了想。
“没见它走错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次都到了。”
这个答案过分简单。
以至于阿希娅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
“可你不知道它本来应该怎么走。”
“对啊。”
伊洛看她。
“所以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走错。”
阿希娅沉默。
灰趁两人说话的时候,重新叼走鱼干。
伊洛愣了两秒。
“灰!”
鸟飞走了。
他立刻追了过去。
只剩阿希娅站在原地。
手里还握着罗盘。
……
第三次测量。
结果依旧不同。
第四次。
更糟。
阿希娅原本整洁的纸面已经开始乱了。
第一组数字。
第二组数字。
第三组。
辅助线互相交错。
她擦掉一条。
重新画。
结果发现新线和上一条完全无法重合。
她又换一张纸。
重新开始。
太阳。
时间。
影子。
主桅。
船尾。
罗盘。
所有步骤都没错。
她做了十一年。
闭着眼都不会错。
可结果就是不同。
阿希娅开始有点烦躁。
她第一次把数字写错。
发现以后立刻划掉。
重新写。
又写错。
炭笔尖啪地断了一小截。
她停住。
看着那一点黑色笔芯滚到甲板缝隙里。
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急了。
“你算了一下午。”
莱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希娅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
甲板上的被子已经收走了大半。
太阳低了很多。
莱恩靠在不远处。
手里没有苹果了。
只有一个空果核。
“你一直在看?”
“没有。”
“骗人。”
“偶尔。”
阿希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纸。
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像之前那样说:
船走错了。
也没有说:
罗盘坏了。
她只是轻声开口。
“我算不出来。”
莱恩走过来。
阿希娅把那几张纸递给他。
莱恩没有接。
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太阳算了吗?”
“算了。”
“罗盘?”
“也算了。”
“船?”
“算了。”
“风?”
“上午和下午都记了。”
莱恩点点头。
“那就行。”
阿希娅抬头。
“什么叫那就行?”
“你该算的都算了。”
“可结果不一样。”
“嗯。”
“所以一定有东西错了。”
莱恩想了一会儿。
“为什么一定有?”
阿希娅皱起眉。
“因为方向只能有一个。”
“白塔是这样。”
“方向本来就是这样。”
莱恩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然后又低头看脚下的甲板。
“也许吧。”
阿希娅听出他语气里的不确定。
“你知道什么?”
“没什么。”
“莱恩。”
“真的。”
他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以为船走错了。”
这句话让阿希娅停住。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船长。”
“船长怎么说?”
“他把我赶出来了。”
阿希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问了三遍。”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没走错?”
莱恩想了想。
“因为到了。”
和伊洛一模一样的答案。
阿希娅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低头看着纸。
莱恩终于伸手。
没有拿地图。
只是轻轻拍了一下船舷。
“别急。”
木头发出很沉的一声。
“船比我们更知道自己要去哪。”
阿希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黑船仍旧平稳向前。
没有风帆绳索的响动。
也没有浪。
船头没有任何犹豫。
仿佛从头到尾。
真正不确定方向的。
只有她一个人。
“那我的测量呢?”
她问。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
“也许没错。”
“罗盘呢?”
“也许也没错。”
“那船呢?”
“它看起来挺有信心。”
阿希娅看他。
“这根本解释不通。”
“嗯。”
莱恩承认得非常爽快。
“所以你明天可以继续算。”
说完。
他真的走了。
阿希娅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很想把人叫回来。
最后还是没有。
因为她知道。
就算叫住。
莱恩大概也不会给她一个更完整的答案。
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次她竟然没有那么生气。
……
天快黑的时候。
阿希娅重新坐回白天那个位置。
阳光已经变得很低。
船上的人开始收回最后几件晒干的衣服。
有人把木桶搬进船舱。
有人叫同伴吃饭。
一整天难得的太阳正在慢慢沉进白雾。
阿希娅摊开上午第一张纸。
又拿出下午最后一张。
两张放在一起。
一张整整齐齐。
另一张满是擦痕和重新计算的线。
她看了很久。
忽然想到。
以前在白塔。
这种纸一定会被她撕掉。
错误的数据没有保留价值。
失败的测绘稿只会让真正的地图变得混乱。
赫尔曼也是这样教过她的。
可她伸出手以后。
却停住了。
最后。
没有撕。
她把那张乱糟糟的纸折起来。
夹进日志。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直到今天。
这是里面最难看的一张纸。
也是她第一次。
什么都没有算出来。
阿希娅拿起炭笔。
在纸最下面写:
第一次无法确定航向。
她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
太阳、罗盘和黑船给出的方向不同。暂不判断谁错。
写完以后。
她看着“暂不判断”四个字。
忽然有一点想笑。
如果是三天以前。
她绝不会这样写。
三天以前的阿希娅会一直算。
算到有一个答案为止。
而现在。
她第一次决定。
让一个问题留到明天。
远处。
太阳彻底落进白雾。
海面重新变成灰银色。
黑船仍在向前。
阿希娅抬起头。
忽然发现。
今天一整天。
她一直在问:
船为什么偏了?
可也许还有另一个问题。
她从来没有问过。
谁规定它原本应该往哪里走?
她没有把这句话写下来。
只是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日志。
【地图师日志·第八页】
今天,我第一次算不出方向。
太阳没有错。
罗盘没有坏。
黑船也没有停。
可它们告诉我的答案彼此不同。
我暂时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所以我决定。
明天再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