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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南河·知冬 周姐是在她 ...

  •   周姐是在她转正后的第二个月末来找她的。
      那天凌晨四点,江照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正在前台核对当天的流水单。周姐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家常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杯温牛奶,递过来放在她手边。牛奶的热气在凌晨冰凉的空气里袅袅地升,杯壁隔着吧台的大理石面传出一小片暖意。
      "你最近脸色太差了。"周姐靠在吧台边,语气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开始休一周。我带你薪的,不扣你钱。"
      江照野正要开口"我没事",周姐抬手止住:"别跟我说忙。二楼少了你一周不会塌,玲姐顶得住。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再熬下去你身体受不了。别到时候倒下了,我还得重新找人带班。"
      江照野看了看周姐,又看了看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渗进胃里,像一小团被塞进身体深处的火种。她才发现自己确实很累——那种累已经超过了她能感知的阈值,变成了一种沉默的惯性,像一辆早就没油了还在靠下坡滑行的车。
      "谢谢周姐。"
      "别谢我。"周姐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晃了一下,"回去好好睡几天。你才多大,别把自己活成一根烧到头的蜡烛。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江照野就买了回南河的车票。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靠窗的硬座。窗外的风景从海城的高楼变成平原的田野,再变成南河连绵的山影。她靠着窗,一路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又闭了一会儿眼。醒来的时候刚好路过一片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穗一串一串地垂着,风一吹就飘进车窗几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把那几瓣槐花攥在手心,一直握到南河站才松开。
      二伯早早就在村口等她,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三轮车。看见她从长途汽车上下来,二伯笑得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从车斗里掏出一兜子新摘的杏子:"你爱吃的,后院那棵树的,今年结得特别好。"
      江照野接过杏子,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一下眉,又笑了:"还没熟透呢。"
      "就是没熟透才好吃,熟透的太甜了。你小时候就爱吃青杏,牙酸倒了还往嘴里塞。"二伯把杏子兜子放进车斗,拍了拍旁边的木板凳,"上来吧,你二伯母在家做饭呢,杀了只鸡,炖了你爱吃的蘑菇。"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穿过村路,两旁是正在抽穗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片连着远山。风从田垄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和海城的汽油味、香水味、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江照野坐在车斗里,两条腿悬在车沿外面晃着,仰起头让风把头发吹到后面去。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天空,南河的天蓝得没什么杂质,像一大块被水洗过的棉布。
      二伯母早就在厨房里忙开了。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边缘溢出一团白色的蒸汽,裹着鸡肉和干蘑菇的浓香,从敞开的厨房门一路飘到了堂屋。二伯母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腰身微微发福,但手脚还是利索,切菜的时候刀起刀落,砧板发出笃笃笃的匀称声响。

      "小野回来了!"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满手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拉住江照野的手臂上下打量,"瘦了,脸都尖了。海城是不是吃不饱?你等着啊,二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中午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一盆黄澄澄的鸡汤浮着金黄的油花,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一盘辣椒炒腊肉,腊肉是二伯母自己腌的,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带着烟熏过的深红色;一碗酸豆角炒肉末,酸豆角是从去年秋天泡在坛子里的,咬一口脆生生地响;还有一碟子凉拌黄瓜,拍碎了浇上蒜泥和醋,清爽得恰到好处。米饭是用柴火灶蒸的,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焦香酥脆。
      二伯母不停地往江照野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这鸡是自家养的,蘑菇是你二伯上山采的松蘑,外面买不到这个味道。"江照野低头扒饭,嘴里塞得鼓鼓的,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她其实很久没有认真吃过一顿饭了。在金船会所,她的饭是在后台站着吃的,扒两口冷掉的盒饭就要跑出去应一声,有时候一顿饭断断续续能吃两个小时,到最后饭菜全凉了。但在二伯家的这张旧木桌上,没有人催她,没有人喊她,碗里的鸡汤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二伯母悄悄埋进去的一整只鸡腿。
      她吃着吃着,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喝汤,把那股热气压回去,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油花,装作被烫到了。
      "慢点喝慢点喝。"二伯母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的样子,眼角全是笑意,"这次回来多住几天?"
      "一周。"江照野放下碗,汤勺搁在碗沿上,"二伯母,我下个月想把知冬接到海城去。"
      二伯母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平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喂鸡的秦知冬。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几只芦花鸡围着他的手啄食。他喂得很仔细,一粒一粒地撒,鸡们围着他转圈,他也不赶,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孩子。"二伯母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二伯跟我提过。他想去不?"
      "我还没问他。"
      二伯母看着她,目光柔柔软软的:"小野,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你要是觉得能行,就把人接走。知冬跟着你,比跟着我们强。我俩老了,教不了他什么东西,连他作业都看不懂了。你年轻,你见过世面,你带他走是对的。你的表哥表姐也都在外地。"
      江照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低头把碗底那根鸡腿夹起来,慢慢啃完了。肉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她把骨头放在桌边,二伯母顺手收走了,又给她添了一碗饭。
      后面的几天,日子过得慢而安静。白天她帮二伯母晒被子、择菜、把去年没吃完的干豆角从房梁上取下来重新装袋。傍晚她沿着村口的河堤散步,看河水从上游淌下来,清浅的河底铺着圆润的卵石,水面上偶尔漂过一两片落叶。夜里她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被子是二伯母新晒过的,一股太阳晒透了的暖香。她不用设闹钟,不用担心手机响,没有人凌晨三点给她打电话说哪个包厢的客人喝多了砸了杯子。
      那一周她睡了很多觉。每天天黑就犯困,早上能被鸡叫醒,醒来看见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浅金,她赖在床上不动,听着厨房里二伯母切菜的声响和二伯扫院子的沙沙声,像重新变回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还没有被生活催着往前跑、不用算计每一步、不用在任何人的局上笑着敬酒的女孩。
      但她知道这七天是偷来的。七天之后她还要回海城,回到那间霓虹闪烁的会所,回到踩着高跟鞋凌晨四点才能把自己从鞋壳里剥出来的日子。只是这七天像一道温柔的裂缝,让她从那条紧绷到极致的弦上暂时松脱下来,喘了一口气。
      第五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借着堂屋漏出来的灯光给沈即明打了个电话。
      第五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借着堂屋漏出来的灯光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槐花的香气从头顶垂下来,一缕一缕淡淡的甜,夜风穿过枝叶时带着细碎的沙沙声。江照野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嘟了两声,通了。
      "喂?江小姐?"林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一点电视机的声响,应该是在家。
      "林秘书,是我。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江照野的语气放得软了一些,"我知道很冒昧,但是这个问题问您是最合适的,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林薇那边笑了一声,电视声被她调小了:"你倒是会找人。行,你说说吧,我看能不能帮上忙。"
      江照野迟疑了下开口道:"您应该也知道,我有个弟弟,他一直在我二伯家,南河这边的教育资源你也知道,我想把他接到海城,需要什么手续?"
      "海城这边的学校嘛,我帮你问问,"林薇说得很干脆,江照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腹贴着冰凉的手机壳,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截:"林薇姐,真的太麻烦你了。您平时自己工作就够忙的了。但是我实在不知道问谁比较合适。"
      "哎,没关系,我们也算比较熟了。"林薇的语气带着笑,但笑里有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直率,"但是后续具体操作,还得你自己来。"江照野表示了感谢挂了电话,江照野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暗下去,只剩月光照着老槐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疏疏密密的影子。她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心里那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了。学校定了,学籍有人跑了,她只需要带知冬去报到。这件事比她想得顺利太多,顺利到让她有一点恍惚——在交易还没有真正完成、她没有给出对价的情况下,沈即明已经把所有事都铺好了。
      她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南河·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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