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即明》未名苔

44、领班·工牌 沈即明那张

　　沈即明那张百万业绩储值之后，像往一口井里投了块石头，水面安静了几天，然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陆续又有几笔储值落在江照野的名下。第一笔来自海城商会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姓陈的老板，三十万，备注栏写着"感谢小江上次帮忙协调包厢"；第二笔来自一家连锁酒店的副总，五十万，理由是"那晚小江替我挡了三杯酒，记在心里了"；第三笔来自一个搞物流的中年女人，出手阔绰，直接充了八十万，说"小姑娘做事利索，看着喜欢"。
　　江照野知道这些钱不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是冲着"沈即明"这个来的。这两天很多人说她是沈即明包养的床伴，还有更甚者说江照野就是个无所不卖的婊子。这些人多可笑一面骂她，一面又想通过她跟沈即明搭上关系。那些出手储值的人，多多少少都曾在沈即明的局上见过她，还有知道她在钟国身边坐过，知道她没跟着钟国一起塌下去，于是在这个暗流涌动的时候，顺手在她这里存了一笔人情——说到底是存一个可能性，万一她哪天用得上呢。
　　她不在乎这些弯弯绕。业绩是实打实的，领班的位置是实打实的，这就够了。
　　三个月试用期结束那天，周姐把她叫到顶层办公室，递给她一份转正合同和一张崭新的工牌。工牌上的职位栏改成了"领班 江照野"，名字下方印着金船会所的烫金logo。江照野接过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收进外套口袋里。

　　"三关都过了。"周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那杯永远不变的白茶，语气比第一次见面时松弛了许多，"业绩过了，服众过了，临场调度也没出过岔子。玲姐跟我说，你比她当年上手快，她用了半年才把二楼理顺，你三个月就摸透了所有包厢的喜好和客人的忌讳。"
　　江照野站在桌前，脊背挺直，姿态恭谨："是玲姐带得好，也是周姐肯给机会。"
　　周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看透了却不点破的了然："你少来这套。在我这儿不用太谦虚，你的本事我看得见。以后二楼东区和西区你管，玲姐管中区和大厅，你们两个配合着来。有事直接找我，不用经过周经理。照野，沈即明那个人你最好离他远点。"
　　"谢谢周姐。我知道，我只想挣钱。"
　　与周望舒又多聊了两句临走时江照野看着周望舒望着一张照片出神。照片上是个干净的少年。
　　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明亮而安静，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江照野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崭新的工牌。塑料边缘光滑，和三个月前那张临时工牌完全不同。她把工牌别在衣领上，指尖摸了摸"领班"两个字，然后转身下了楼。
　　二楼包房区的工作量和普通服务员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要对接十几个固定包厢的排期，要记住至少三十个以上常客的忌口、习惯、生日，要在客人喝多了闹事的时候第一时间稳住局面，要在包厢之间跑着调度酒水果盘，要保证每个新来的服务员熟悉包厢的灯光、音响、空调温度档位，要在凌晨四点所有人下班后留到最后，核对当天的流水、确认第二天的预约、检查每个包厢的清洁是否到位。
　　很多时候她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五点，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她才来得及把脚从高跟鞋里拔出来，看见脚后跟和脚趾两侧磨出的新茧叠着旧茧，颜色暗沉，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也学会了抽烟。最开始是在包厢外的走廊上，有客人递过来她不好推辞，点着抽了两口，呛得眼泪直流。后来抽得多了，渐渐适应了那种辛辣刺喉的灼烧感，学会了过肺不过肺的切换，学会了用烟来切断一段不想继续的对话，学会了在深夜一个人站在后门巷子里抽一支烟当短暂的休息。她不喜欢烟的味道，但烟能让她的神经在某几个瞬间从紧绷的弦变成松散的线，那就够了只是每次抽完都会激烈的咳嗽几声。
　　酒也是。接待客人难免要敬酒，一开始她喝一口就脸红，三杯下肚胃里翻江倒海。后来她学会了不少门道：白酒抿在舌面上不往下咽，趁客人转头的时候吐进纸巾里；红酒晃杯的时候让酒液沿着杯壁挂一层，看着喝了不少其实只沾湿了嘴唇；遇到实在推不掉的，她会提前让服务员准备好解酒药，在卫生间吐完了漱漱口，补个口红，继续回包厢。
　　她的酒量始终没有练出来，但她学会了怎么在不醉的前提下让客人觉得"这姑娘能喝"。这比真能喝更难。

　　三个月下来，她的客源名单越拉越长。那个做建材的陈老板成了固定客户，每周三晚上必来，江照野会提前给他留"天字三号"，那间包厢的音响低频效果最好，他喜欢听老歌；连锁酒店的副总偶尔带客户来，江照野每次都安排最低消费的人头套餐，不让他多花冤枉钱，他后来给她介绍了好几个新客人；那个物流公司的女老板更是直接，每次来了就点名要江照野来坐一坐，不是为了灌她酒，就是拉着她聊天，说"你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我看着舒坦"。
　　江照野周旋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中间，像一条鱼在礁石之间的水道里穿行，熟悉每一块石头的棱角和每一道水流的缓急。她不谄媚，不刻意讨好，只是准确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不卑不亢，不近不远。那些人精一样的商人们吃这套——他们见过太多往上扑的，也见过太多冷着脸的，唯独江照野这种"我看着你，但不靠着你"的距离感，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觉得这姑娘不用防着。
　　转正后的第一个月，她拿到手的工资加提成加小费加业绩分红，算下来八万出头。第二个月六万八，第三个月六万三。她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几份：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作为开销。试用期攒下的钱加上之前和沈即明那笔交易剩下的，她算了算，刨开所有开销和寄出去的部分，还剩整整十万。

　　走出银行大门，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觉得今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柔软。
　　但她没时间多感受。当晚还有两个包厢的约，一个是从外地过来的考察团，一个是本地地产商的私人局。她站在路边打了辆车，报上金船会所的地址，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在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睁开，从包里掏出镜子补了补口红。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累是真累，像一条永远在涨潮的海岸线，没有退下去的时候。但累过之后是有回报的，这比之前那种"累完了什么也留不下"的日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脚上的茧越来越厚，手上的茧倒淡了些，因为领班不用像服务员那样长期端托盘。那些茧子像一本翻旧了的书，每一页都记录着她在不同岗位上的挣扎，现在翻到了新的一页，墨迹还是湿的，但她已经在往下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