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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投江 307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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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5年五月,天色渐晚,云压的很低。
我一动不能动地躺在货车车厢里,身上全是压的人动没法动弹的毛绒废物与二手玩偶。
出厂以后没有人购买的,出了新品淘汰的,还有用废了打算处理扔掉的,种种品类不一而足,但是全部都被当做宝贝运往了下城区继续售卖。
我也是被送往下城区的。
但是和这些废旧货物与毛绒玩具不同,我不参与售卖,是专程过去逃命的。
而之所以选择乘坐这辆车出逃,并不是因为我穷,需要省钱,而是因为在荆楚这片地界,那座链接上城与下城之间可供通行的桥上,这些废物是唯一不用检查站的人记录和向上报备的。
这次进行通关检查的闻家人是个矮胖子,一米六的身高,就算挥舞这手里电击棒跳起来也够不到中间,更别说碰到我所在的位置。
他也不在意,无所谓地戳了烂了其中几个袋子,露出了里面废旧的毛绒毯子。
“又是这些垃圾,卖了连个油腥都看不见,便宜货,走走走,滚快点,”胖子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地摆手,“货没问题,那边快点,撂桥,放行放行。”
开车的司机是个老实的中年人,听见这话后迅速关好车门,他没有着急上车,而是很识趣地给胖子塞了一盒从上城区带来的烟。
他点头哈腰地摆手,说了一连串好听的话,等着那胖子彻底翻脸嫌烦,才转身上车,带着我继续往下城开。
他叫赵辉,是我妈那边的人。
因为很多年前受过我家的恩,后来又借了家里的势,找了这份运输的工作,所以愿意冒着风险带我出城。
出城路只有一条,是一座很长的吊桥,链接着被一条湍急的江水分开的上下两片城区。
吊桥全长一公里左右,从后到前越来越窄,一次只能允许两辆货车并行。
它的设计很特别,桥梁根部紧靠上城城墙下的巨大山口,链接部分有许多巨大的轴承类机关,顶端十米左右的宽度,两侧吊着几十根手腕粗的钢丝,用来稳固吊桥平衡,顺便负担吊桥起落。
我与赵辉一起,现在就在这座桥上,并且很快就要通过大桥顶端,踏上下城区的土地。
“停车停车停车,检查,下车,到这边来。”
这是下城区入口第一次设置检查站,我待着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车厢外铁皮震动,直觉不好。
“你,把车打开,你们,上去把所有袋子都拆了。”
指挥检查的是个男声,从声音判断年纪不大。
“别别别别,这位大人……”
赵辉在外面阻拦,有些着急的表示说这些都是上城区一些破旧的绒制品,有的还是从垃圾站扯回来的,很脏,会弄脏各位大人的手。
他的话没有分量,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完全没有人在意。
随着车厢的后门打开,围过来的检查人员一把挥开赵辉,然后开始卸货。
他们检查的真的很细致,每一个包裹,每一个一个夹层,每一个等人大小的玩偶内部,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被他放过。
所以理所当然的,在这样细致的盘查下,他们很快发现了我。
“把他弄出来。”
随着领头者的话音落地,一行检查人员纷纷上车,卡着我的肩膀,拽着我的胳膊,将我从车里拖了出来。
我身体很僵,过量的信息素堆积在腺体,影响了四肢与躯干的反应能力,是以在被他们拖出来以后,便直挺挺地栽倒,磕在了桥边的铁索上。
其中一个检查员不耐烦的上前两步,扯着我的肩膀,将我的脸摆正。
“操,”他看见我的脸,瞳孔一缩,惊骂一声,“怎么肿成这样?”
他厌恶地拧起眉,移开目光,看着我顺着眼角滚出来的血,拿出手上的试剂纸,当即抹了一把后转身离开。
我被丢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那食指大小的长方形试剂纸,被插||进了信息素检测的仪器里。
“叮——”
“信息素检测开启,信息素检测中”
“检测完成,未有信息素波动,分化判定:Beta。”
“不是Alpha,”负责检测的人将成果报给那位年轻的长官,“需要再测一遍吗?”
“用不着,”年轻的检查官员叼着烟,随手开出一张罚单扔给赵辉,“下次让人坐副驾驶,别为了逃那两个人头费,把人塞车厢里,被抓了还得罚款。去那边,把钱交了,货收拾好,一会儿就给你们放行。”
赵辉没想到这么容易混过去,他压下急促的呼吸,听见那人这么说,反应过来以后忙不迭地接了罚单,然后一面谢谢长官,一面过来扶我。
他尽力控制平稳,但是老实人没干过坏事,面色上不免有些破绽。
比如现在,赵辉的眼睛有些疲倦的发红,冷白着一张脸完全没有血色。
他凑近过来,我看见他额角鬓发微微发白,行动间气喘吁吁,显然力量上已经不当年。
赵辉有些费劲地将我搬到车上,然后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尽量镇定的下车去交罚款。
两千块钱,不多。
可我知道这差不多是他们家一个月的口粮。
“你和他什么关系?”桥上目前没有车辆过来,检查员看着不远处缴完费朝这边走过来的赵辉,叼着那支已经烧没了的烟,靠近车边带着笑跟我说话,“他带着你去下城干什么?”
我的舌头发木,脸上是离开被我妈打出的淤伤。我的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部分皮肤肿得老高,声带因为紧靠着脖颈,更是被不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冲击到完全说不出话。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面对这样一张脸无所谓的搭话的。
“残疾人?”他凑过来,眯起眼睛,“是哑巴,还不能动,有意识吗?”
我自然没法回答,只能看着他,喉结上下一滚,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检查的官员看见,很快地再次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在赵辉走到车边的时候歪了歪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出声道:
“贺南屿,你爸死了,你知道吗?”
他弯起眉,嘴角带着笑,目光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但是我不敢难受。
我茫然地与他回视,僵硬的眼皮颤了两下,吞掉了陡然腾起的水雾。
没人看见。
“无聊,”没有看到我有任何作为贺南屿该有的反应,他吐掉烟头,遗憾转身,朝周围招手,“还是这个大叔的反应有意思。脸都绿了,还敢看我。来啊,把人拿下。”
赵辉直到被捆住制服,整个人的表情都是懵得,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或者说他完全不知道已经答应放行的人怎么就出尔反尔了。
“我看起来像是个傻子吗?”检查的官员往车上一靠,仿佛透过赵辉的已经看见了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微微弯腰,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脸,发出一连串啪啪的响声,“今天晚上封城,过来车货车就只有你们这一辆,还藏着人,要不是这人信息素对不上……”
“眼睛瞪这么大,干什么,很奇怪?”他蹲下身,看着赵辉被打出血的嘴,一扯他的头发,“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抓到他就不继续翻了?”
那人哼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背对着我,低头看着赵辉的方向,抬手一落,指挥旁人说道:“崩了。”
我还没能反应过来,只眨眼之间便听一声枪响。
血花顷刻四溅,而那个刚刚还扶着我上车的人应声倒地,死不瞑目。
我无法再抽离自己假装旁观的观察一切,看着赵辉倒地的尸体,这一天的疑虑,焦灼,痛苦,还有无能为力全部变作野火,一把点燃了我所有的愤怒。
“Surprise!”那人的脸上沾着血,转身面对着我,“生气了?”
他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成王败寇,你爹不就死得其所了吗?”
他很高兴,对着我笑,声音不大不小,在夜色里显得非常刺耳。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做到,Alpha变Beta……”他笑够了,无视我的情绪,凑近我的领口一闻,将我从车里拖出来,随手扔在桥边,“杀了就好了嘛,省事。”
他说着从口袋中摸出手枪,对准我的脑袋。
就在他扣动扳机之前,一道声音从身后得检查站口厉声传出:“闻遂,你给我住手!”
一道穿着制服的身影匆匆赶来。
“你疯了吗!”那人显然地位更高,他抢过手枪,揪起闻遂的领子,咬牙说道,“你哥说了,人要活的!”
“活的,”闻遂揉了揉手腕,无所谓道,“要活的有什么用,好不容易弄死了贺瑞宏,这时候留着他的继承人,贺家那些老不死的哪儿会那么容易听我们的……”
两人的声音漂远,像一团气泡似的浮在眼前。
我的体力早就不支,但是面对着这些杀了我爹,毁了我家,现在还想对我家的势力蚕食鲸吞的垃圾,我还是强撑着低笑两声。
身体还没有恢复,腺体里两种完全不同的信息素相互撕扯,我吐出一口血沫,强制震动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回音,引得两人同时转头看我。
我确实没有办法移动,没办法控制身体起身,或者站起来不顾死活的抽上他们几十个嘴巴子,这些我都办不到。
但是无所谓。
我的脖子还是好的,我的脑袋还可以活动。
我现在靠近桥边,我的身下就是荆楚江水。
我可以不活,但是我要选择怎么去死。
又一口血吐出,我的脑子清明几分。
就借着这几分的清明,我猛得一甩头,捞着高桥滑索一撞,胯骨以上大半身直接冲出桥面。
坠落已经不可阻挡,可我并不觉得恐惧。
比起落在闻昌栎手里,死了远比活着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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