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寻微》一曲遥川

29、一桩意在困死的婚事 几日后，秋

　　几日后，秋风一日冷过一日，侯府各处庭树枯叶簌簌落满阶前。

　　焚书一事带来的快意慢慢沉淀，柳夫人彻底放下了对旧物的忌惮。可那一根刺依旧扎在心头——沈知微还好好活在西跨院。

　　物证已经烧成灰烬，可人还在。只要沈知微活着，就始终是隐患。硬杀风险太大，接连出事，难免引得侯爷疑心，落人口实。

　　于是她心生另一计，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借一桩婚事，将她远远打发出去。

　　这日侯爷处理完府外公务归来，刚入内堂，柳夫人便亲自迎上前，神色温婉，言谈之间处处替沈知微着想。

　　“老爷，近日天气转寒，二姑娘大病一场之后身子始终孱弱。我这几日时常思量，知微年岁也到了，总长久困在西跨院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早早为她寻一门亲事，有个归宿，也算全了侯府的体面。”

　　永宁侯闻言，微微蹙眉。

　　他平日忙于朝堂，对于后宅之事本就疏于过问，平日里也都是柳夫人在拿主意。此刻听柳夫人提起婚嫁，倒也觉得合乎情理，只是毕竟是亲生的，还是有些担心沈知微的身体。

　　“她的婚事，你看着斟酌便是。”侯爷淡淡开口，“只是现在知微身体刚刚有点起色，是否合时宜？”

　　柳夫人心中早有盘算，面上却依旧一副思虑周全的模样。“这件事我也思虑再三，也问了一些先生，身体问题还是需要一些喜事冲冲，好的更快些。”

　　侯爷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姑娘到了合适的岁数都是要嫁人的，当年对于苏氏过于恬淡的性格，本就是平淡度日的缘分。这个平时没有太多关注的庶女，嫁了就嫁了吧。但他还是叮嘱“到底是侯府姑娘，不可太过潦草，门第不能太过辱没家门。未来还是要有所用处才是。”

　　“自然不会委屈她。”她语声平缓，“我掂量着京城的高门贵户迎娶庶女的屈指可数，而且也都是妾室多不能嫁个好人家。几经打听，京外的张同知，此人年近三十，虽是地方官，家世清白，论起来也不算辱没侯府的名头。嫁过去便是正室夫人，衣食无忧。”

　　这话听着体面，内里藏的算计却阴狠。

　　张同知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外州，远离京城。一旦沈知微嫁过去，便等于彻底离开京城这片地界。远离侯府，远离所有残存线索，孤立无援。往后天高皇帝远，是生是死，便全凭张家摆布。就算她手里握着什么秘密，也再没有机会传回京城。

　　等于变相将她流放困住。

　　侯爷对京外官员底细不甚了解，只粗略听过张同知的名号，并未细想其中关节，沉吟片刻便颔首。

　　“既然你觉得妥当，便先放出风声，寻个时机问问知微的意思。”

　　得到侯爷这句应允，柳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条路，比下毒、构陷流言要高明得多。名正言顺，合乎礼教，外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沈知微若是敢拒婚，那便是忤逆长辈，不守闺训，届时整个京中都会诟病她。

　　消息没过多久，便辗转传到了西跨院。

　　青禾听完下人间悄悄传来的闲话，脸色瞬间发白，急匆匆跑回屋内。

　　“姑娘！不好了！正院那边打算给您说亲，要把您嫁给京外那位张同知！”

　　沈知微正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贴身存放锦袋的系带，听见这话，抬眸，神色没有骤然的惊惶，只是眼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她心里一瞬间便看透柳夫人的算盘。

　　销毁了物证，便换另一套手段。不能在侯府除掉她，便要用婚嫁，把她远远逐出京城，困在异地牢笼之中。

　　一旦踏出京城，她手上这点微弱筹码，便会全部作废。母亲的冤屈，再无昭雪的机会。

　　“好算计。”沈知微低声开口，声音微凉，“明面上是为我筹措归宿，实则是要把我远远送走，断我的全部念想。”

　　“侯爷已经应允了！”青禾急得手心冒汗，“长辈做主婚嫁，我们一个庶女，要如何回绝？若是公然抗婚，便是大逆不道，柳夫人正好可以借此治咱们的罪。”

　　沈知微垂眸，指尖轻轻叩着窗沿。

　　不能硬抗。硬抗便是落入圈套。

　　可她也绝不能离开京城。这里有母亲的旧案，有淑贵妃这条线索，还有那一份暗握在手的、柳夫人私通内宫的痕迹。一旦远嫁外州，所有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她必须留下来。

　　夜色降临，窗外风声呜咽。一枚石子轻轻叩响后窗。沈知微知道是谢临渊的信息，立于窗前等了好久，没有人应声，于是她推窗查看，一根竹管静静立于窗沿，沈知微查看四下无人，赶紧将竹管拿了回来。

　　拿出里面的字条，刚毅泠冽的几个字映入眼帘，“远嫁可破，代价拿线索换。”

　　沈知微立在窗下，晚风拂动她的衣摆。

　　危机已经逼到眼前。柳夫人的刀，换了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样，已然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