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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广寒无应 月宫的红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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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的红桂又落了二百回。
嫦娥从轮回井中踏出时,广寒殿前的玉阶上已覆了一层薄霜。她赤足踩过,足尖不染尘,一袭白衣比霜更淡。她站在桂树下,抬手接住一片坠落的红叶,叶脉中仍残存着上一世焚天火的余温——那是她自碎内丹时留下的印记,虽已轮回转世,那灼痛仍烙在魂魄深处。
她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光沉静如水。
“第三世。”她对自己说,“这一世,离他远些。再远些。”
可她知道,命运从不因她的意志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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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外的云海翻涌如沸。
杨戬踏云而来,银甲玄袍,三尖两刃刀负于身后,额间天眼微阖,只一线金光隐现。他刚巡查完北海,回天庭复命,行至半途却见西海方向有黑气冲天,妖氛浓烈。他略一迟疑,折身西去,刀刃破开云层,直落西海之滨。
西海沿岸百里渔村已尽成废墟,海水翻涌着黑色的泡沫,腥臭扑鼻。一只千年蜃妖盘踞在礁石群中,正以幻雾吞噬着残存的渔民。杨戬三刀劈下,蜃妖的幻境碎裂如镜,露出被困在礁心的一名女子——青衫绿裙,满头珠翠,正是西海三公主敖寸心。她面色苍白,手中握着一枚避水珠,珠光已黯淡,显然是力竭被困。
杨戬伸手将她拉出幻雾,一道银光护住她周身。蜃妖怒啸,卷起滔天黑浪扑来,杨戬反手一刀,刀刃精准贯穿蜃妖妖核,妖身化作漫天黑灰,飘散入海。
敖寸心跌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息。她抬头,看见那个银甲天神背对着她,肩甲上还沾着妖血,身形挺拔如孤峰。她认出他——天庭赫赫有名的司法天神,杨戬。
“多谢……真君救命之恩。”她声音微颤。
他回过头,面容冷峻如覆霜雪,只淡淡点了点头:“公主不该独自涉险,西海蜃妖蛰伏百年,不是你一人能敌的。回去告诉你父王,加强海防。”说完,他足尖一点,便要离去。
“真君!”敖寸心挣扎起身,喊住他,“你救我一命,至少让我……让我请你饮一杯茶。”她眼中闪着光,那是感激之外更多的情愫,她自己都未察觉。
杨戬停了停,没有回头:“不必。”银光一闪,他已没入云端。
敖寸心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心攥紧了那枚避水珠,珠面上映出她微红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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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回天庭复命后,本该回真君府休整。可他脚下的云路不知不觉便绕过了广寒宫。他停在一片银桂掩映的回廊外,月宫的清辉比别处都要冷,却让他绷了一整日的脊背松了下来。他听见琴声——幽远、清泠,像有人用指尖拨弄月光。
他立在廊外,没有进去。他见过嫦娥,只寥寥数面:蟠桃会上遥遥一眼,她坐在王母下首,低眉垂目,不与人言;又或天界庆典时她抚琴助兴,满座皆静。他从不与她搭话,可她弹琴时指尖的弧度,他闭上眼便能描摹出来。
此时琴声忽然停了。
门内传来一个极淡的声音:“真君既然来了,何不进殿?”
他心头一紧,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广寒殿内空阔冷清,嫦娥背对着他,跪坐在琴案前,长发未束,只一支桂簪斜斜挽住。她侧过脸来,并未起身,只微微偏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
“真君公务繁忙,怎有空来我这冷清之地?”
“路过。”他说,声音比预想中更哑,“方才在西海剿了一只蜃妖,顺道……”
“顺道来听琴?”她终于站起身,转身面对他。她比他记忆中瘦了些,眼下有极淡的青影,像是许久不曾安眠。她走近两步,停在五尺之外,桂香淡淡飘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狐妖阿姮发间的桂花香。他胸口那枚朱砂痣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嫦娥,”他说,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裂痕,随即被笑意盖住:“真君说笑了。你是司法天神,我是广寒宫主,天规森严,男女仙卿相见需有正经名目。今日你已入殿叙话,若被王母知晓,怕是又要降罪。”
她的语气疏淡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可杨戬总觉得她在躲他,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总隔着什么,像他触不到的镜花水月。
他沉默了一瞬:“我走了。”转身踏出殿门时,身后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叹息,轻到像是桂叶落在雪上。
他攥紧拳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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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天庭出了一桩大事。
三圣母杨婵——杨戬的亲妹妹——与凡间书生刘彦昌私定终身,诞下一子名沉香,被天界巡查使奏报王母。王母震怒,令杨戬亲自捉拿三圣母归案,依天条处以“压入华山之下,永世不得出”之刑。
杨戬接到旨意时,手中茶盏碎了一地。他跪在凌霄殿下,额间天眼金光暴涨又猛地熄灭,五指攥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那是他唯一的妹妹,父母早亡,他在凡间时与她相依为命,封神之后又将妹妹接入天庭,让她做了华山圣母,他以为这样便护得住她。可她偏偏走了母亲的老路——爱上凡人。
那一夜,他独坐真君府,灯烛无焰。哮天犬伏在他脚边,不敢出声。梅山兄弟在院外来回踱步,谁也劝不了他。
三更时分,有人来访。是嫦娥。
她没有通报,直接穿过他的禁制踏入书房。她站在他面前,手中捧着一卷帛书,上面是她以血写就的陈情表——“恳请王母宽宥三圣母,愿以广寒千年修为为质,换其母子平安。”
杨戬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暗光中泛着玉色的白,那双眼睛里是决绝的坚定。
“你这是做什么?”他声音嘶哑。
“替你救她。”她将帛书放在案上,“王母最忌惮你权柄过重,若我来求情,她反倒容易松口。毕竟我无兵无权,只是个闲散仙。”
“不必。”他猛地站起身,“天条是我执掌的,若要徇私,我自会去求。你一个女子,不要搅进这浑水里来。”
“你叫一声‘女子’?”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他读不懂的苍凉,“杨戬,你忘了,我比你更知道怎么在天庭活下来。”
他怔住。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比我自己还懂我?
但他没有。他闭上眼:“你走。我的家事,我自己扛。”
她望着他紧握的拳、滴血的掌心、额间暴突的青筋,眼中涌上一层水光,又被她生生咽回去。她转身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明日王母殿前,我会陈情。你拦不住我。”
次日在瑶池,嫦娥果然跪地陈情。她以自身三成修为作押,求王母将三圣母改为“幽闭华山西峰”,并准刘彦昌父子每十年一见。王母正在斟酌,敖寸心忽然从旁出列,盈盈下拜:“王母娘娘,臣女也愿为三圣母求情。杨真君于西海救臣女一命,臣女无以为报,愿以西海夜明珠千斛换三圣母减刑。”
王母扫了一眼敖寸心,又看了眼杨戬,忽然笑了:“杨戬,倒是好福气。一个嫦娥,一个西海公主,都替你妹妹求情。”她顿了顿,“也罢,三圣母改为幽闭华山西峰,刑期千年。嫦娥,你那三成修为,本宫收下了。寸心,你的夜明珠便免了,留着做嫁妆吧。”
众仙退去后,杨戬追上嫦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里一道青色的封印正沿着血脉蔓延,那是修为被抽走的印记。
“你疯了!”他低吼,“三成修为!你修了多久才攒下来?”
她抽回手,扯了扯袖口遮住封印:“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记着——别再让你身边人为你牺牲。”她转身走了,腰背笔直,像一柄折不断的剑。
杨戬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敖寸心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眼中盈盈带笑:“真君,我方才……帮上忙了吗?”
他回头看她,那笑意真挚炽热,与嫦娥的清冷截然不同。他忽然觉得疲惫,极深的、漫无边际的疲惫。
“多谢公主。”他说,“但以后不必如此。”
敖寸心的笑容微微僵住,却仍倔强地扬起下巴:“我愿意的。真君不必有负担。”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真君若……若有空,西海这几日有花灯节,你救了我,我还没谢过你呢。”
杨戬没有应声,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敖寸心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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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月,敖寸心以各种名目出入真君府。有时送灵果,有时送海产,有时干脆在梅山兄弟的指点下替杨戬整理卷宗。梅山老四是个心直口快的,私下对杨戬道:“二哥,这西海公主待你可是真心。你就一点不动?”
杨戬埋头批阅公文,头也不抬:“她是个好姑娘,但非我所愿。”
“那你所愿是谁?广寒宫那位?”老四凑近,“我可听说了,你每次从天庭回来都要绕月亮走一遭。那嫦娥冷得像块冰,有什么好?”
杨戬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他没有回答。
而此时的广寒宫,嫦娥正倚在桂树下,望着真君府方向。她知道自己该离他更远些,可敖寸心的身影频繁出现在他身边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日日扎在心头。
“也好。”她对自己说,“有她陪着,他便不会那么孤单。我这一世……本来就是要做恶人的。”
她起身回殿,指尖在琴弦上拨出一个走调的音。她望着那轮明镜般的月盘,忽然想起上一世焚天火中他对她喊“我不在乎来世”——她闭上眼,泪无声滑落。
“可我在乎。”她说,“第十世结束前,我不能让你爱上我。三成修为换你妹妹平安,就当……是我提前还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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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比预想更快。
沉香渐渐长大,竟在机缘巧合下得知母亲被囚华山,怒而求仙,拜师学艺,发誓劈山救母。王母震怒,令杨戬即刻捉拿沉香,若沉香敢闯华山,便加刑三圣母,永世不见天日。
杨戬奉旨追击,一路从东海追至昆仑,又从昆仑追到西海之滨。沉香终究年轻,被杨戬的玄天结界困在海岸礁石间。杨戬悬刀而立,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少年,眼中翻涌着无人看见的痛。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挡在沉香身前。是嫦娥。她面上毫无血色,眼中却一片炽烈:“杨戬,你若敢伤他,我便自碎仙骨,毁尽广寒千年底蕴,让月宫永堕凡尘。”
杨戬瞳孔骤缩:“你——”
“他只是一个孩子。”嫦娥回头看了一眼沉香,那眼神让沉香莫名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母亲已经受了千年苦,你若再断他前程,天理何在?”
敖寸心也赶到了,她站在杨戬身侧,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嫦娥看杨戬的眼神,那一瞬间的炽烈,分明藏着比她更深的、更久远的情意。她心中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真君,”敖寸心拽住杨戬的袖角,轻声说,“你若放了他,王母那边我来担。我父王在朝中尚有三分薄面……”
杨戬低头看着敖寸心紧攥的指尖,又抬头望向嫦娥——她挡在沉香面前,毫不退让,仿佛甘愿替他承受一切罪责。他闭上眼,天眼金光熄灭。
“你们走吧。”他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沉香,你若再敢闯华山,下一次,我不会手软。”
嫦娥拉着沉香化光而去。敖寸心留在原地,望着杨戬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她蹲在他身边,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
“真君……你心里那个人,是她,对不对?”她声音很轻,像海风吹过贝壳。
杨戬没有回答。但这个沉默,已是答案。
敖寸心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三步。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发红:“我知道了。真君……我敖寸心不缠人。”她转身走向海面,海浪没过她的脚踝,又退去。
“但我会等。等你回头的那一天。”她头也不回地跃入海中,身影消失在碧波间。
杨戬独自跪在礁石上,天上那轮月又泛起了熟悉的一层淡红。他按着胸口那枚朱砂痣——它正灼灼发烫,像是里面关着什么快要破出的东西。
“嫦娥……”他对着月亮轻唤。
广寒宫中,嫦娥跪在桂树下,将沉香送出了南天门后,她终于撑不住,一口血喷在树根上。三成修为已耗,方才又强行运功破结界,她的仙脉已裂了数道。
“第三世……”她伏在树根旁,声音几不可闻,“这一世,又没能逃开。”
她抬头望月,月华映出她苍白的面容。远处真君府的方向,有银光一闪而过——那是他归府的信号。
她闭上眼,心中默默念:“下一世,你别做天神了,我也别做仙子了。咱们都做凡人,好不好?”
桂叶簌簌而落,盖住了她无声的泪。
而昆仑山深处,三生石上第三道裂缝正在缓缓加深,石面已布满蛛网般的碎纹,仿佛随时都会崩塌。